老妓佝僂著側臥在床上
眼眸像兩塊瘀傷
似兩個大黑洞
眼睛不再明亮
一身的毒躺在彌留之頃
她有時會談論過去的美好歲月
少女的身段絕倫嬌艷
像匹黑緞子的頭髮隨風搖曳
一雙青白的小腿
滿臉稚氣
一對烏眸子卻在喃喃自語
似乎有說不盡的怨悔
這城以前到處都是傳奇
夜晚處處都是萬盞燈的璀璨華麗
之後統統淪陷傾頹
現在只有無盡的拆卸和興建
她有時會談論過去的美好歲月
攀爬在這城的邊陲
點起這根香煙
不知能替我們呼吸多少次
現在只有無盡的拆卸和興建
她有時會談論過去的美好歲月
這城以前到處都是傳奇
今晚人們仍能凝視
好像億萬年前的巨大爬蟲類
牠們用綠黃厭世的眼睛凝視
無盡的陰晴月缺
月亮背後隱瞞著冷漠和迷惑
好像被我拋棄的世界
和意欲逃離的森羅萬象
她的親吻好像空洞的切口
瞳孔反射著醺黃的燈光
明天似乎不會到來
我們只好等待墮落
藥丸為何區分興奮和鎮靜？
除了霜冷的月光
我們可以在浴室的鏡子看見自己絕望的臉龐
都怪世人把愛情渲染得太過美麗
被幻化的愛情
淪為顆顆的七色水晶
撲朔迷離 如一陣風
虛無主義者的思潮
現買現賣的情愛
你情我願
成紅塵俗世裡
歌者口中唱誦的情歌
一塊玻璃窗之隔的鑽飾
春秋季節性的時裝
全是用金打造的
用銀點綴的
用錢幣建構的
廚櫃裡物慾的愛情
被裝卸 分批 重組 包裝
最後
出售了
送到你手中
享受握緊片刻的
虛情假意
為甚麼人們沒有尾巴？
太陽賦予的本能
早就埋葬於文明之下
成就萬物之靈
要犧牲甚麼呢？
先祖在鑽木取火的瞬間
便展開了
本能和腦殼的博弈
黏膜，血管和神經
宗教，風俗和道德
法律，戰爭和哲學
逃不出動物性的迴圈
作繭自縛
只是我們悲劇性的本能嗎？
為甚麼人們沒有尾巴？
可憐的萬物之靈
噢
可憐的萬物之靈
也許我們只不過是
猴子學戲
鬱燥的深夜
我們在靜默的浴室裡
點起一根香煙
並非等待奇蹟
並非等待晨曦
在意識中
我們不停出生和死亡
於本覺裡
我們不曾入睡 亦未曾甦醒
腳步走到哪裡
眼簾裡的風景始終如一
這世界畢竟不是我的故鄉
生活是一條死蔭的單行道
陰間的泥淖遮蔭了
我的視線
我們不曾誕生 亦未曾死滅
點起一根香煙
並非等待奇蹟
並非等待晨曦
除出堆滿貪嗔的房間
在我心裡
該有一個明淨純白的房間
身在其中的孔雀
未曾展翅 亦未曾墮地
點起一根香煙
並非等待奇蹟
並非等待晨曦
我們終此一生
都在尋覓
這隱蔽秘密的房間
我眼中的天空
映照出紫藍的海岸
如潑墨般的散開來，是你瘦削的奇特的姿態
一直向天空延伸
延接到深藍的天空的盡頭
延接到思潮裡情感的角落
再次轉換成
紫色的國度，就是夢的邊陲嗎?
一直向天空延伸
如潑墨般的散開來，是你瘦削的奇特的手足
悄悄帶領著我的眼瞳
滲透出 到達彼岸的渴望
《文匯報》2008年2月22日C5副刊「新創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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