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看見斷背山以外的凡人們，他說：

「工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的關係就是同一個異己的對象關係。因為根據這個前提，很明顯，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反對自身的，異己的對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大，他本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

馬克思把這個現象叫作「異化」。

吃掉自己，供養彼岸

為甚麼我們感到不快樂？我們豐衣足食、有九萬種娛樂，但我們總是感到不滿足。我們或許有親朋愛人，但我們仍覺得不安。我們付出智力或是勞力去供養一個叫作經濟的怪獸，從它的身上沾得一點雨露，去卑微地生存。我們越努力工作、奮發，便越覺得虛無，覺得這一切會徒勞無功。因為我們或多或少知覺到，自己的努力並不是花在自己身上，而是去了彼岸那頭叫作經濟的怪獸身上。現實是我們供養著一個正壓抑著我們自己的東西。

我們社會對於成功和生活的標準是單一的，它只認同那些成功的經濟動物。這標準在你小時候已經由傳媒、社會、師長父母植入你的腦中。即使你不喜歡，也同樣受它影響。這個社會不只有精於賺錢的商人，但除了他們，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沒甚麼價值、不受重視。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志趣和才能，但是在經濟活動中，大多數人都要壓抑自己的志趣，方能在社會中謀得一個位置，好供養和依附那頭怪獸。在一個價值單一的社會，我們是透過謀殺自己的自我來謀取肉體的生存。我們會感到虛無，感覺生命的可有可無，我們在森嚴的繁華之中只感覺到疏離和冰冷。活下來，就要選擇吃掉自己。

在《少林足球》中，周星馳去找用太極來做包子的阿薇，想激勵阿薇去踢足球，這個時候一個路過的豬肉佬說：「我何嘗不想成為一個偉大的舞蹈家？」在心中的斷背山上，豬肉佬看見自己是一個舞蹈家。人活得再悲微，也總是需要自我的實現。但是當豬肉佬賣出越來越多的豬肉，他就彷彿離那個舞蹈家的自己越來越遠。

不只在經濟活動中，在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都不過是那台巨型機器的其中一顆螺絲。這個隱喻在《Matrix》中說得更加直白：創造機器的人類最後成為機器的電池和奴隸，以維持一個讓人安枕於營養液中維持一生的幻覺。要維持虛假的繁榮，就要吃掉真實的自我。

失序只是過度的秩序所造成

所有被世俗定性為「失序」的東西，多多少少都是一種對這個系統的絕望回應。世人只會背誦毒品的禍害，卻不會說人為甚麼需要毒品。人不只需要溫飽和物質，他還需要對末來有希望、需要感到自己有用。即使我們有車有樓，高薪厚祿，我們的價值虛無，也是極為明顯。我們的城市，我們的體制只有極少數重要的人。李嘉誠一句「我要徹資」就能搞得香港人仰馬翻。但是世上只有一個李嘉誠，他的說話有人會聽。但我們大多數人的說話都不會有人聽。

毒品帶來的迷幻和狂喜永遠是人類精神的短暫解脫，讓人有一種幻覺，彷彿真脫離了那個機器。「即使我已成了一顆螺絲，也最終能死在那台機器之外。」

這也可以解釋所謂的「問題學生」為何出現。中學生不只談戀愛，也做愛，有的甚至為此殉情，義無反顧。旁人為其不值，但也不會關心事情的原因。學校就是一個為那台機器打磨零件的場所，要你習慣沉默、習慣壓抑自己，去接受一種毫無滿足感的生活。學生從來只是學校競爭排名的貨物，又是社會中最不受重視的一群。精英學生以外的都是一文不值的。失敗的學生也許會到線上遊戲中找尋滿足感，或是去談一場戀愛。

在那些廉價的愛情中，每個人都感覺被注意、被重視，終於感覺到自己是個人，感到自己被另一個人需要，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路人甲。學生會長大，於是問題亦以別的形態繼續存在於成人社會中。黃、賭、煙、酒、濫情濫性，都只是不同程度的對不斷「吃掉自己」的逃避。

豐衣足食，意難平

「逃避」聽來十分消極，但是這種本質十分殘酷的人生，不沾一點假，人怎麼活得下去呢？太真實的人生不是任何人可以承受得了，飛得太接近太陽，背上的翅膀是會溶掉的。最好不知覺這一切。即使豐衣足食，也覺意難平。

斷背山上的時光已經不在，我們越來越不認得自己。一個由幾十億人的勞力建立起的吃人機器已經啟動，像核子反應堆一樣，一旦啟動就關不上來。不吃掉自己，就休想生存。在一個充滿異化的世界中，我們活得越久，就失去越多。社會越來越強大，自我越來越虛弱。我們每一個人的一寸肉一寸骨不知不覺都全扔失在生命的苦刑路上。

對大半生都在考試中過活的學生，精神面貌是如此的蒼白，是不太可有能力去審視自己適合大學與否。但我們一代一代人考大學，從來不是因為適合與否、喜歡與否，而是因為我們生存於一個形式化的社會。沒有形式化的學歷，會帶來實質的後果。不論發覺與否，從小到大學校的責任便是盡量把你推上去，學生上到大學，就是中學的成功，老師的成就。那是不是一個人要追求的東西，並不是教育會關心的事。

做人最好膚淺，最好不要清楚事實，不然就更覺得無處可逃，身不由己。這城今天是一個由金融地產等快錢行業操縱的怪胎。以往讀不成書，總不會死人，城市中總有實業吸納勞動力。我的老爸初中程度來港，但有一技傍身，今天也是個小資階級，輕鬆得可以不吃人間煙火，管得你們示威遊行抗議地產霸權。早一代出生，得到的結果便是天與地。

這個世上數一數二悲慘的不是窮，不是苦，而是沒有希望。這一代不生小孩，最怕的不是養不起，而是不想生了他，將來他發現自己身不由己只能當個地產財閥的現代農奴。製造這樣的生命，徒害了他一生。

讀大學並不是很輕鬆，只是脫了一套枷鎖，換了另一套枷鎖。我上中學的時候，時常走堂，總之考試拿到高分就是。如今上大學，想的竟然是出席率，要應付許多無聊的要求。要你運動啊、參加講座啊，說爛了嘴的全人教育，但實際上是形式主義到不得了。

我們的城市現象是大堆大堆的高中學生，像羊群一樣。人家補習，我也要去補習。為甚麼？不太知道。但人家補，我不補，好像很吃虧﹗讀商科，為甚麼？不知道，但跟大隊，總沒死錯人。學生被考試折磨了十多年，肯定談不上有甚麼興趣。人家說那一科「有前途」，就往哪一科去跑，也沒想過自己的興趣和能力。人這東西，越來越大，腦子發育，開始有點思想，對自己討厭的事物就再不像小時候那麼逆來順受。對這一代來說，大學教育就是一場圍城。進不去的人想進去，身在其中的人卻羨慕外面的海闊天空。

其實我說了這麼多，都是廢話。因為大學舒服或是辛苦，對本地學生來說也沒有實質意義。我們做人為何舒服、為何辛苦，讀書有甚麼意思，這種香港式的生老病死吃喝玩樂的生活形式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大家會關心的問題。做人最好膚淺，最好不要清楚事實，不然就更覺得無處可逃，身不由己。

人越大對生命的態度就越冷靜。為這幾年的傷患寫上甚麼，我一向認為是濫情的表現。說得出來的只是困難，委屈卻是說不出來。世界充滿困難，生命總是生死與共，死去活來。近年討厭和慾望的事情都甚少改變。對我來說讀書還是很令人討厭。改變的是我會努力克服它，然後再說它是狗屎，免得人家以為你投訴多多是由於葡萄。

其實問題沒有解決。活下去，不會好到哪裡，差極也有個譜。不快樂就讓它不快樂，這世上又有多少快樂的人。

教育也是。教育在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裡，其目的並不是傳授知識，更從來沒想過要把你教聰明。因為聰明的人會知道聰明是一個資本，是越少人擁有越好。那些真正在統治這個社會的人都很聰明。即使他們很仆街，但你也不能否認他們聰明。這些聰明的人當然不會讓下一代真正了解這個社會在發生甚麼事，也不會想下一代有「閱讀現實」的能力，這樣就沒有人會質疑或者企圖改變這些統治者訂立的遊戲規則。

想像一個由豬所統治的農場，教育的目的就是讓雞、牛、羊、馬‥‥‥所有動物的言行舉止甚至思想也跟豬一模一樣。如果其他動物也依其本性而行，那這個農場就不復是豬所能控制。如果雞每天早上都啼、馬每天都跑、牛每天都拉水車，那麼豬看起來又有甚麼特別？在豬所統治的農場，教育就是讓所有其他動物都只能在豬圈裡待，看誰身上長肉多誰就是尖子。現實中的教育絕非讓所有人發揮其天賦，而是壓抑其天賦，從而讓大家越來越虛弱、互相分隔，這才顯得他們需要統治者。幾千年以來中國的教育就是行這條道路。清軍入關前期，以一百萬人統治一億人，用甚麼手段？科舉。

教育是一種規範，讓人變得越來越蠢。教育就要考試，越多考試，社會就越「和諧」。在考試過程中產生的只有奴才，因為答題就是一種忖摸上意的訓練，你要思量哪一種答案才有分數、才是考官所喜。成功的，證明有當奴才的潛質，社會才授與一定的經濟基礎。失敗的，證明其中混雜許多不願被馴服的，就要排除在（廣義的）建制之外。社會用生計來束搏成年人、用考試來桎梏青年的時間和心思，使其一來無暇關心社會，二來經由從小到大的規範，使其心思漸趨低能化，書本以外的既無吸收也無思考，書本以內的也因考試而從此生厭。讀這個厭這個，無一例外。讀了十幾年書的人，九成九低能化，思考能力甚至連個小兒都不如。

對統治者來說，教育是治術的核心。以「作育英才」的名義來用自己的價值觀給下一代洗腦。目下所見，越是學富五車，便越是低能。社會上的人，非民盲，但愚昧。知識多，智慧少。明擺在眼前的事實也是視而不見。聰明的人知道聰明是一種資本，他們會壟斷這種資本。那些月賺千萬的地產商、金融才俊、政府高官、北京大爺，他們都很聰明，他們都知道現實，但他們不會將這個現實告訴你們，更不會藉教育制度把你們的兒女教聰明。如果小民不愚昧，他們又何以賺到盡？你們有許多碩士博士，也不如那些中學沒有讀過的大陸小官。分別不是他有權，而是你們空有知識而對現實沒有洞察力。聰明的人只會自己聰明，教育只是聰明人用來壟斷聰明的工具。那些真心相信讀書是有價值的人，嘉誠哥也會說，你們真是太太天真了。

內心的收支永遠不平衡
為著填充明天
去選擇虛無或是無奈
別讓我去唸書
再唸也唸不出多少前途

別讓我去唸書
再多的氣力
也唸不出青春的形狀
別讓我去唸書
反正也唸不出人生的內容

最有趣的是，書本說了這許多器官的東西，卻總是不講到如何使用這些器官的節骨眼上。那個時候我們十幾歲，想的根本不是這些學理知識，而是被初萌的七情六慾搞得頭暈腦脹，搞不好當中的許多(以女生為甚)已經在為情為情死。

現在回想，其實那個時候學校應該跟學生討論的是愛情呀、交友呀、同性戀呀、召妓呀、使用避孕套之類。當然這是「應該」，實際上學校、家長、社會是不願做的。他們寧願自己的兒女跟人家「自行摸索」也不願開門見山的談論。不過，我也不認為這世上真有人能從所謂的「性教育」中學到甚麼。因為性是一種特殊的東西，它更多是一種經驗，而不是知識。即使我們的教育真由舊石器時代進化到新石器時代——講講上面的東西，甚至像英國的中學般向學生派發避孕套也好，也不見得新生兒乖乖的坐著就能摸清這頭大象的模樣。性對人類來說並不只是一些生理反應、一種繁殖行為，而是spiritual的、emotional的，它歸結到個人的情感。多少帶點淘氣、關係到社會、文化等方面。這些複雜面令性幾乎是一種不能教育的東西。你跟他上十堂課，還不如他實槍實彈的做一次愛。

問題是社會對性的氣氛是壓抑的。我們的社會不能容忍這個話題在光天化日下，也不能容忍性之於民眾是快樂的、舒暢的、健康的，我們的社會的理想的性是隱閉的、壓抑的、意淫的。我們拒絕提倡安全性行為的青年教育，卻會容忍美女廚房獎門人靚模寫真這些東西。因為我們不願意告訴人家自己是有血有肉的，所以在電視前「目吸」女也要有個理由：「我睇遊戲節目之嘛」、「寫真都係一種藝術囉」。東方人連表露自己的感情也要鬼鬼祟祟，更不要說是性。

你心中有甚麼，你便看見甚麼。盲光社之流甚麼都拉到性問題上去，不要驚訝，因為誰人欠乏甚麼，誰人就看不得別人擁有甚麼。許多人欠乏自由開放的心靈，他們的心靈在傳統的慾望禁制中扭曲成一個牢獄，便看不得人家在外面過得快樂自由，要「正視」外面的歪風——想將人家也拖進去陪他受苦。他們想，竟然有人可以將性視作那麼平常，而我們就那麼痛苦，看又怕人看見，做又怕被上帝降罪，這些罪人真是太可惡了﹗而這種壓抑和痛苦的性觀念，卻是我們社會的主流。

歸結於終，我們最終的悲劇和救贖是，每個人最後只能從經驗中歸結出性的輪廓。性教育是無法實行的，因為我們並不真能從中學到甚麼。既然性是不能教育的，上一代能拖教的大概就真的只有安全措施。除此之外，又有甚麼呢？難道我們能教他「如何戀愛」、「如何flirt with你的意中人」、「甚麼是好的前戲」麼？所謂教育，很多時候只是將我們自己的一套填鴨給下一代而已。也許家長們最應該也最不可能做的，便是單純的放手，讓他們拋開偏見去經驗世界——當然是要帶著套的去。

插圖：Sex

不過，「政治中立」這個理由對港農來說，仍是有點效用的。這個高貴的理由自殖民地年代便一直是個正面詞語。殖民地主子也樂於用這個來教化港民，暢順自己的施政，而港農也樂於以這個人人皆搖頭晃腦說上兩嘴的理由粉飾自己的無知和漠不關心。一般的大學，根本是意識形態的鬥獸場。你可以一邊領自由世界的獎學金，一邊研究毛主席的紅色思想。你也可以是個抵死堅持最低公資法萬萬不可立，否則世界便會末日的右派經濟學人。一個社會民主思想的社會科學系教授，可以跟愛國右派校長在校園裡舌劍唇槍，在大選時各自支持所屬政黨，這一切本是平常。可殖民地政府一直想大家保持這個虛偽的傳統，好讓他們坐得安安穩穩。

如果港農在對社會的態度是政治冷感，那政府一直以來則是對人民進行的行動便是政治閹割。讓你不擅政治思考、也沒有政治關心，好讓概得利益集團能大搖大擺對百姓上下其手。而特區政府當然想繼續這個傳統政策思路。就像五一六公投高官可不是嚷著甚麼政治中立麼？偏偏有許多石器時代思維的人很受這一套。政治本是眾人之事，如今人人嚷著政治中立，不想表態而已，眾人之事不讓眾人去管，簡直就像那些北方高官對香港人諄諄善誘勸說：「不要將xxx問題政治化」一樣搞笑。本來就是政治問題嘛﹗一切問題都是政治問題。

大學可不是鼓勵思想自由的地方麼。如果有人想政治中立，那你當然不能迫他。但如果有一群人想政治不中立，你卻不讓他不中立，這可不是對學生的思想自由非常不中立麼？那孔子像又作如何？這個共產黨口中「封建地主階級的堅決擁護者」的雕像放在中大，是不是代表中大支持貴族政治、世襲萬代？這又是不是不中立呢？一所意欲扼殺思想自由的大學，欲以行政手段控制學生的思想，離變成一所職前培訓中心也不很遠了。

圖片：中大「政治中立」 拒放新民主女神像 | 香港獨立媒體

最離奇的，是一個任職X代補習社的地理補習天皇，被一群學生在其facebook主頁上連連唾罵其「tip錯題」累他們仆街失分。這自是本地考試界的獨有奇觀。中五的課程分量是否龐大到不tip就讀不完的地方，看官心中有數。這些炒蝦拆蟹的口水，許多來自那些月花數千「勤力補習」的學生。這些學生可充分表現出香港人的優良傳統——永遠要以最小付出，換取最大利益。考試這回事，考的不是知識，而是考試技巧而已。要我整個syllabus都讀一次？誰有這麼笨7。當然是花父母的錢去給補習天皇幫我tip題，讓我少讀許多，其餘的時間盡可以打機唱K睇戲溝女去也。香港人就是如此。有利益時，將你擺上神檯又讚又拜。當最後發現天皇tip錯題目，便反轉豬肚罵個狗血淋頭。

然而這些奇形怪狀打扮的天皇，確沒有保證自己的課程「包生仔」、一定tip中。完全相信這些心術不正、賺得肚滿腸肥的天皇的學生，腦子會有多正常呢？天皇們對學生們有多好，自己想想。然而你儘管罵吧。下個學年，天皇們換件老西，拍個F4上身的廣告，由補習社大曬金錢四處賣廣告，自然又有學生上勾。為甚麼？因為補習這件事，核心不是補習，而是像你信黃大仙、信耶穌，學生不過求個心安理得。沒有一個傳教士可以寫包單保證你信了後必能上天堂，但信了教，當買個保險，在現代人心裡也是好的。你問有沒有必定上天堂的方法呢？傳教士說有，你只要每個月準時十一奉獻就好。正如補習天皇都會對你說，只要報讀我全部的常規課程加精讀課程，包你攞A無難度。此謂信者得救，善哉善哉。

見某討論區上有學生說：「我傾家盪產,諗住信得過你地，以為今次地理坐b望a，結果你就一條唔中!!!」語氣像不像牛頭角的一個婆婆對差婆痛哭：「我仲以為俾哂d錢佢地祈福，我就會冚家身體健康﹗﹗﹗」想起十九才子說過：「香港雖然成了國際城市，骨子裡卻仍是中國的一條農村。」看看這些未來的社會棟樑——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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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歷史教育從來都是一塌糊塗。其中尤以中史最為嚴重。本來歷來國史的編寫風格就有強烈的政治訊息。現代課程以之取材，必需予以調整。但本地的中史課程將之照單全收，要學生背得頭昏腦脹。除了背書，還是背書。評定學生懂得中史與否，就是他能否背得出史實。為甚麼要讀歷史？我當那些籠統的「以史為鑒，避免重覆前人的錯誤」之類理由成立。學生考完試後，便自然將歷史忘得一乾二淨。記不住的，何來以史為鑒。

實際上，「以史為鑒」這個理由是不成立的，這是教育界多年以來的自瀆。要讀完歷史後有「以史為鑒」的效果，必先培養出一種對古今史事的組織、類比能力。二十世紀初，俄國沙皇政權面臨革命風潮，承諾開設「杜馬」作為議事機關，但杜馬除了質詢官員外，並無實權。官員向沙皇負責，而非向杜馬負擔。而地方議會的組成當中，貴族有絕對優勢——總之，沙皇的改革有名無實，巧名立目只為在革命浪潮中穩固專政地位。當他讀到這段歷史時，他會看到中共中央對香港立法機關的設計和取態，與一個世紀前的專權沙皇別無二致。

從俄國的歷史，他會知道一個獨裁政府並不可能讓香港有真正民主，一切名目上的「改革」，骨子裡都是為了繼續專權。然而，歷史教育最大的失敗是古今分割。一個讀歷史的人，對古史今事，本該有觸類旁通的觸覺。但我們的歷史教育最好不過產出一堆背書機器，次等的則永遠憎恨歷史。而我們這種歷史教育產出的高材，除了記憶外，一無是處。他看待事物的眼光，不會因為讀過歷史而改變。他知道毛澤東指定了林彪為接班人，後者「奪權失敗」，逃走時飛機失事的史實又如何。他只知背，他在公司突然極受器重，不會懂得潛龍勿用，如履薄冰。他讀歷史，是真的「讀」。他不會想到自己和林彪是可以有關係的。

況且，人類不停重覆歷史犯過的錯誤，已是我們歷史中的一部份。於是，「以史為鑒」不過一句屁話。那我們還需要讀歷史嗎？我認為一般人確實不需要讀歷史。歷史是甚麼？於我來說，權術而已。尤其國史。寫的是帝皇將相，談的是治亂興衰。要玩弄權術、要駕馭下屬、要以下剋上……國史已示範了一切技巧。中國歷史基本上就不過一部權力鬥爭的兵書。歷史就是權術。毛澤東就是把國史讀得滾瓜爛熟的一類人。不只歷史，他還讀論語之類國學經典。如此讀出來的，便是一個靈巧而殘暴的權謀家。一般人讀了歷史，不過是知道了一堆故事。既有的歷史態度不變，再讀也是枉然。不如乾脆不讀。

一般人不需讀歷史的理由，尚有一個。中國歷史教育，對民眾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從《春秋》開始的一系列國史，寫的是從帝皇角度的國家興衰。歷史教育，談的不過就是以帝皇為核心的治國方略、國家私產的興衰演變。讀國史，就是以帝皇的眼光視物。於是，從莘莘學子到販夫走卒，都讀得「王道」上腦。談的是平民要「顧全大局」，講的是「統治國家其實很難」，我們要「體諒」統治者。中國人著重歷史，卻連當中的帝皇思想也照單全收。跟你講我們要顧全大局，犧牲小我的，卻是一個被剝削的農民工；跟你講功能組別有貢獻的維園呀伯，卻是個只靠一千港元生果金為生的基層市民。

載在史書裡的帝皇思想，深入民心。在統治者眼中，中國人真太可愛了。他明明是被剝削的、被壓迫的，卻不會為自己的個人權利說一個字，反而是搶著跟其他人說我們要顧全大局、穩定國家發展、要體諒領導人……中國人，還是少點讀國史好。

看小情侶身處地鐵站亦忘我如斯、按捺不住，盡情激吻TRY her Breast，試想想，你冷冰冰的道德教條能起幾多作用？

其實搞這些「性教育」所為何事，實在令人費解。頗有鳩做的意味。既無助改變他們眼中這「罪惡的世界」，又浪費樹木。環保一點吧，消耗資源的情況再不改善，地球能撐多少世紀、多少年代呢？也許人類滅亡了，文明、宗教亦隨之風化。誰都不記得人類曾經存在過，也不記得某年某月某人煩惱過婚前性行為是否道德、或者家暴條例會否引致家庭價值崩潰諸如此類。地球也不過是宇宙一顆微塵，人就更小，可是大家都認為自己掌握了大千世界的真相，娓娓不倦地對著人家指指點點，一派我高你低的駕勢。連人家在房裡做愛用陰道用嘴巴用肛門、或是性慾如何自行解決都要閣下開金口評論一番。廿九幾樣指引等著派給你。為甚麼呢？人活著本來不需要指引，只是總有些人沒有指引反而活不下去。由此可見文明去到某個高度，便會漸趨扭曲、變得非人性化。

人類滅亡後，地球花一些日子，便回復綠草如茵、生機處處。動物們各自的時候到了，也就找尋自己的伴、去交配。太初的世界，沒有道德，沒有指引，亦秩序井然。天下本無事，從來都是庸人自擾。

插圖：Returning To E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