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一個詞語形容黃耀明的其人其歌，非「華麗」、「魅惑」、「中性」之類，而是「曖昧」。穿過音樂，觀照音樂的文本，是一首一首隱密的詩，暗流著一股與現實世界的曖昧接連，用一種晦明不定的姿態批判著某些現象。他不像黃貫中那樣張揚、狂熱，而是將訊息隱密，碎散在音樂形象的每個角落。你一定看得見，但又不能肯定，他也鮮少解釋。就讓你們猜，讓你們自己作出解讀。

【拂了一身還滿】的音樂質感令我想起他九二年的單飛處女專輯【信望愛】。同樣的電音橫飛，意象虛幻華麗，歌詞似批評也似自嘲。【信望愛】用聲音和文字描繪了世紀未以前的浮華香江，那種人人豐足，無所事事的虛無意境。而二零一一年的【拂了一身還滿】的節拍是更加強烈、焦躁。文本所指，則轉為經濟正在崛起的中國大陸，或是更宏觀的「中國時代」。中國咳嗽，全世界便患了傷風。今天的【拂了一身還滿】依然曖昧，一隻腳卻已踩到了社會以及政治的界內。不過，因為一群作詞人靈巧如蛇，內地的文化審查機關也抓不著誰的尾巴。

曖昧的踩界在《下流》高呼「他們往上奮鬥，我們往下漂流」之類。這些字句聽在中國蟻族或是港台兩地無法向上流動的青年耳中，真是百感交雜。這次他還挑了十年前的《紅眼症》來翻唱，不知是誰人神來之筆的主意。十年前聽丁菲飛的《紅眼症》，也沒有今天的心情。舊日的文本在今天重新，便有了新的意義。舊日尋常的羨慕旁人，今天便成了窮人仇富的夢囈。「假使想世界和平，應公平派發每段運程。只可惜我愛人人，人人都愛你那個海景。假使想世界和平，應分裂你去締造共榮」可不像一段無產青年跟李嘉誠講的話嗎？選曲的藝術，在一個流行歌唱比賽、台下「老師」們打分評論的時代，是那麼矜貴。

別來春半
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
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
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遠還生

是歌名也是碟名，「拂了一身還滿」，句自「詞聖」南唐末代皇帝李煜。傳說是李煜被宋太祖趙匡胤滅國，軟禁於北方，為抒發鬱結之作。寒涼的北方，只有冬雪。愁緒像落梅。拂走肩上的梅花，馬上又落了滿身。冬過了，春草像離恨，走多遠都在腳下盛開。流轉的意象，滿詩的鬱結、南北對峙，政治隱喻。放在今天，是如此曖昧。

以往的人勸人自勸，叫人勿談國事。但寫詩寫詞，都禁不住一泡眼淚。現代人常用的「剪不斷，理還亂」，也是李煜手筆，說的還是此恨棉棉無絕期，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最終被趙匡胤毒死，但宋朝後來也被滅了，南宋的辛棄疾也要寫句「卻道天涼好個秋」。說到秋天多好，但終究還是對照出政治的鬱結無可抒解。中國的文人就是有這種詠物抒情的傳統。最深的哀愁不是男女恩怨，而是眼看一城一國的衰落而無能為力。

李煜無政材而亡南唐，是如此。南宋的辛棄疾欲復宋而終無功，也是如此。千多年以後，世間仍是拂了一身還滿。在中原最南端的一個小城，也像南唐末世，醉生夢死，坐食山崩。一群快活的人在清歌妙舞中等著來自北方的毀滅。問魯迅，在一間已經漏煤氣的房中，是叫醒他們還是由他們快活的睡死去？怎麼做都好，醒著就是咀咒。勿談國事，做得到，也是一樁人間美事。

拂了一身還滿
黃耀明
Music Icon

01　第二次青春
02　車路士的男孩 (粵)
03　汕尾以南
04　下流
05　小心許願 (粵)
06　紅眼症 (粵)
07　四大發明
08　拂了一身還滿
09　最大的宮殿 （大紫禁城 I )
10　飛飛飛 (大紫禁城 II )
11　燕子飛 （大紫禁城 III )
12　絕色 (粵)
13　切爾西的女孩

張國榮年輕時的死敵譚詠麟就是後者絕佳的例子。若果譚詠麟早死，他就只來得及留下他那些經典流行曲，他對世界貢獻的就只有音樂。但是譚詠麟很長命，活到現在，成了自稱年年廿五歲的倫伯。年輕的譚詠麟為香港貢獻了音樂，而年老的倫伯則為大家獻出了笑話。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也。既已身處虛位，也不好收歛，對著處境艱難的後輩指指點點。大家喊他「校長校長」，喊得他自己都思覺失調以為人人都是他的學生。娛樂圈發生甚麼事，都找他來回應幾句。譚詠麟可以說是娛樂圈的蔡子強。愛迪生遺失床照譚詠麟：事情愈拖愈衰 – 香港文匯報，他有話說。關楚耀吸毒，他也有話說。側田得罪傳媒側田不屑譚詠麟訓話堅稱被傳媒歪曲言論，他又搶著來「指點後輩」。

所謂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師。譚詠麟自己的私德，大家都風聞不少。但作為一個老前輩，他是如此樂此不疲。有甚麼娛樂圈慈善活動，你一定看見倫伯就在人群的最前。但這樣也不要緊。一個老人家，跟世界脫節了，有身份危機。作為後輩的，聽他說幾句廢話，托他大腳幾下，當作敬老，買張愛心卷譚詠麟; 第六屆「敬老護老愛心券」，也沒壞。最慘是倫伯跟成龍一樣是娛圈阿伯，久不久就會發表政見，為政府站台。八九年的時候，北方學運風風火火，譚詠麟也趕潮流發表過「打倒李鵬」的豪情壯語。但十年之後的改朝換代，倫伯就懂得大體，懂得愛國，懂得做人。現在他的身份地位比你我高，因為他是小圈子八百選委的其中一員。當董建華政府搞得香港人仰馬翻，天怒人怨的時候，倫伯仍然心繫家國，支持董伯。

好吧，當是立場不同，倫伯有他的選擇，就沒人說過明星不可以論政。但黃毓民說幾句孟子，就被曾蔭權鬧作「爛仔」，被暗指是黑社會。倫伯又再一次上頭在微博上支持譚詠麟撐特首演變罵戰。倫伯是愛國愛到不問立場都好，也不需愛到毀滅自己的邏輯。為甚麼一個選舉基礎比特首還要高的議員在議會上以孟子之言提問，一句粗口、一個俗字都沒有說，就被鬧作黑社會爛仔，兼被強行趕走？但這些當然不是倫伯或其粉絲所關心。權力才是真理。誰人話事，就替誰人說話。不用擔心。如果明天英國又奪回香港，倫伯是會跑出來牽頭唱一首《God Save the Queen》的。

You ether die a hero, or you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 －－ 《The Dark Knight》

怎麼說張國榮早死得好？一個人年輕就死了，就沒有時間腐朽。死亡像一塊冰，冷著一朵薔薇，就不會枯。你能想像張國榮有天在慶回歸心連心大匯演上唱《側面》嗎？你能想像他堆著笑跟曾蔭權握手麼？想想都覺得可怕。世界已經如此黑暗，就讓美好的事物早死早著，在永恆的彼方抵岸。你要是活得夠久，難保也會成了倫伯，成了劉江華。

每個人都有一個價。男盜女娼，我們生下來就會。純潔是因為幸福，沒有機會，或是從來沒有需要下海。那麼殘酷的世界。就讓程蝶衣永遠在台上。台下的是日軍、是國軍，是共軍好，讓歌繼續唱，戲繼續演，風繼續吹。好好的，談甚麼政治？

作曲：Kool G@Public Zoo / 舒文@Zoo Music
填詞：林夕
編曲：Kool G@Public Zoo / 舒文@Zoo Music
監製：Kool G@Public Zoo / 舒文@Zoo Music

當 未慣靜默靜得聽到心跳竟加倍緊張
未信自在在於天生天養 難以弱勝強 殺入戰場

最終 習慣為著獵取一身盔甲竟不怕損傷
為了夢幻日子得到保障 用惡夢結賬
烏托邦 販賣血汗變棟樑 [誰被誰越抬越上]
烏托邦 那獵物也是獵人 踏破了樹林
浮在半空寄生貨櫃箱

誰明白這異象
六月飛霜 個個笑得哀傷
誰又會鑑定誰正常 不知替哪個著想
欲求未滿 剩下砒霜 當菜汁分享
猶如吞仙丹上月亮 誰有膽設想這世間下場

當 習慣附和大家講的真理都得到獎賞
未慣十字路口挑選方向 離隊要膽量 拒絕跳牆
一輩子 血汗注入拍賣場 [誰被誰越抬越上]
一輩子 價值像泡沫上揚 誓與天較量
埋下理想栽種幻想

誰明白這異象
六月飛霜 個個笑得哀傷
誰又會鑑定誰正常 不知替哪個著想
欲求未滿 剩下砒霜 當菜汁分享
猶如吞仙丹上月亮 誰有膽設想這世間下場

即使你跟我比鬥已極平常
囂張得敢與天格鬥 才是榜樣
開天闢地之歌 轟轟烈烈 大合唱
如何憑人力綑綁一剎夕陽
如何憑財力去扭轉天亮 請拍掌

習慣了這異象 誰又在叫嚷
六月飛霜 世界怪得誇張
誰又去決定誰正常 不知哪個有異想
未曾盡興 剩下砒霜 當配方分享
誰來斗膽講仙丹會斷腸 誰有膽去相信過激立場
人人一把口一百種真相 誰說得漂亮

最可笑的 喊亦正常
最悲壯的 笑亦正常
哪一個可 發育正常

講講詞：

回歸以來，唯一受到中共全方位打壓的政治運動只有五區公投。每年七一？都亂不了事。零三年那次大家遊行完也很守秩序地回家去，給了中共喘息的政治空間，還以此沾沾自喜。六四？讓你們自我感覺良好一下，對政治壓力反過來還有舒解作用呢。公投醞釀期間的輿論氣氛就是各界全力寫衰。左報硬有硬打、扮中立的日月報則軟有軟打。當時會說人話的只有一家報紙。我記得當天林夕在專欄上也鼓動人們去投票，說「今天不投，還待何時」。

林夕最近寫了《六月飛霜》給陳奕迅。這首舒文主理的歌大有悲壯激昂的氣像。比起早前的《超錯》有更深的政治刻劃。在歌裡林夕竟大膽勾劃出當代中國的社會亂狀，意味深長的典故、意象、比喻橫飛：六月，春夏之交。飛霜，即為人間變亂。這場變亂之後，大家便「埋下理想栽種幻想」。

改革開放三十年，承著二戰之後的連串政治內鬥，以文革為休止符，在神州上呈現的卻是一個率獸食人的蠻荒國度。招來外資，自毀長城為世界工廠，污染環境以及「販賣血汗變棟樑」，換來「價值像泡沫上揚」的GDP，發展就是硬道理。連奸商用有毒食品賺錢也是大道理，在政府的護翼下毒害人民。經濟發展卻「剩下砒霜 當菜汁分享」。你不滿意，反抗吧。政府不是打你，便是關你，再不然就把你關進精神病院——「誰又會鑑定誰正常 不知替哪個著想」。

毛澤東說：「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與人鬥，其樂無窮。」這個新中國，甚麼也鬥。新發財的大陸人「囂張得敢與天格鬥」。已沒人再相信經濟發展並非萬能。沒人再相信經濟發展並非仙丹。但你敢說麼？你敢說經濟、發展、大一統不是仙丹，而是砒霜？「誰來斗膽講仙丹會斷腸 誰有膽去相信過激立場」官方眼中的過激立場，也只是自由、民主、公平，這些在地球另一邊視作必然的普遍價值。

哪一個可發育正常？身體不吃出問題，精神也有問題。當中國人沒有正常生活的福份。林夕用詞之婉委，但意象是如此明白。六月飛霜，皆因人間有冤，黑白顛倒。最慘的是平常追棒陳奕迅的歌迷卻似乎沒太多討論這首歌的意欲，而大陸的網友卻已暗語連連、彼此心領神會，說著還差幾個月來不及之類的說話。港人港人，對政治的敏感度像個政治嬰兒，以不吃人間煙火為榮，坐食山崩，必在沉默中死亡。毛澤東雖直接間接殺人無數，但至少說出了上面那句要變天變地的豪情壯語。在英人治下畜養的港人，沒那麼大的氣概。

art by 岳敏君

當人類聲言要探索火星的時候，他們對自己頭上的腦袋卻毫不了解。精神科學的發展仍停留在原始時代。人們對自己的喜怒哀樂不由自主，也不知其從何而來。每年死於自殘輕生的青少年比汽車撞死的還要多。張國榮不過是其中一個。他的才華、名氣和財富也支撐不了那高樓上的幾秒站立。這麼一個高傲而帶點孤芳自賞的人，就此在石屎馬路上化作一堆血肉。這種死法太不體面，張國榮應該覺得沒甚麼品味。只是誰都知道，在情緒中的我們也認不得自己，叫誰都判若兩人。暴烈的憂患像在我們頭上開出了一朵從未見過的花。

一九九七張國榮帶著一張新唱片【紅】回歸。一張在張國榮的歌唱生涯中堪稱完美的唱片，極高的製作水準和內容的統一，讓他完成了偶像到藝術家的蛻變。曲末一首《紅》由他親自作曲，給CY KONG編出了一首詭秘莫測的trip-hop奇作。CY KONG在王菲身上做出了《開到荼蘼》、《百年孤寂》。他的音樂底子是英國的，從中彷彿可以嗅出英倫海峽的勁烈、倫敦的幽暗迷霧。《紅》背景的那些張揚的弦樂和迷幻的節拍，散發出一種冷峻的悲劇感。

這張大碟的概念是張國榮提出的，《紅》一曲也是他指定林夕一個題材去寫。「你是最絕色的傷口，或許」那傷口是甚麼？紅是甚麼？這首迷離前衛的歌像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酒紅的印。此歌此碟以後，張國榮也長成了一株禁色的野花。身份上，公開其同志性向。音樂上的藝術感越來越重，歌詞也開始集中描寫愛情的不安感、破碎的關係、張揚的酷兒氣息，成了這個巨星在世紀末時期臉上的一抹異色。他不再是八十年代那個奶油小生了。

一九九九年，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張國榮帶來了大碟【陪你倒數】。這張大碟呈現出一種精神分裂。一半的歌曲是傳統流行曲格局，當年他也毫不費力帶來了一首動聽的話題之作《左右手》。但另一方面，又有近半歌曲流露著電光幻影的末世感。CY KONG在這張大碟中的位置更重了，《夢死醉生》和《陪你倒數》出自其手，放在大碟一前一末，現在看來也許別有深意。

《夢死醉生》並非感情的傷春悲秋，而是更進一步關於生命的虛無。那句「也許生死之間也是個夢，無謂弄得懂」現在聽來還是觸目驚心。《陪你倒數》聽來就更是可怕，深究下來就覺得那簡直是一闕厭世宣言。狂亂的電子節拍中間是一段唱詩班的聖樂，合起來的化學作用卻是不得了的灰暗。《陪你倒數》講的並不是新世紀的歡樂倒數，而是情侶殉情的戲碼。「任瓦礫蓋掩焦土，起碼沒法遇上更好」那是一種情侶在極樂中希望死在幸福中的情境。

佛洛伊德在1920年的《超越唯樂原則》提出了人類「生本能」和「死本能」的理論。他認為人有掙扎求存和性的本能，即生本能，也有想自我毀滅和侵略的本能，即死本能。兩種本能一體兩面，互為表裡。死本能是甚麼？去到一個美麗的地方，我們會有一刻想脫離形體，將自我消融於景色。更容易體驗的是，人類在性愛的高峰中常常有「旦願此刻死去」的感覺。在攀登高潮的那一刻，我們也彷彿覺得自己越過了死亡的山腰，死過一回。

張國榮在日本有很多粉絲，大部份都歸功於他有份主演的【霸王別姬】。程蝶衣最後在舞台上自殺而死。他死在舞台上，也死在那戲服、那角色裡。他作為虞姬死了。當在戲中入迷，那甚麼是現實亦無相干，「無謂弄得懂」。日人傳統上都推崇死亡、暴力的美學。武士刀代表的是暴力的崇拜，漫天飄零的櫻花卻表代日人對死亡的「憧憬」：櫻花在盛開之後，便迅速腐朽，死在最美的剎那。三島由紀夫拿武士刀切腹自殺、椎名林檎MV的黑暗意象也被譽為傳統的病態美學的承傳。也許在日人眼中，張國榮在演戲中，也是別個樣的瘋魔。那美目昐兮的虞姬、那自殺的程蝶衣，生和死的衝突，都在張國榮的肉身裡得到實現。也許日人欣賞的並不只是他的演技，而是那種與日本民族性相連的悲劇角色。

零一年，張國榮開始執導自己的MV。單曲《夢到內河》便是他自己編導的作品。這歌也是CY KONG的作品，全曲編作鋼琴和低調的弦樂，陰鬱而詭黠，曲本身已經無法形容。林夕的詞也寫得不知所云。他執導的MV是一片憂鬱的深藍，西島千博在光影之間跳動，美得像水仙子般，而張國榮就在對岸若有所思地凝望他。那種慾望的眼神，是慾望對面，也是慾望自己。這個沒有女角的MV似乎構成了一個別有意思的畫面：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某程度也是戀慕自己。像希臘神話中的水仙子，著迷於自己的容貌，而不顧世間萬物，最後倒在水中溺死。

佛洛伊德說受到心靈創傷、或自覺被社會孤立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自戀傾向。因為他們投向外界的愛得不到回應，他們只好花精神在自己身上。即使在萬個千歌迷的簇擁歡呼中，他的笑容仍是有一種揮不去的孤傲。他的創傷是甚麼？是寂寞的童年、青年時代拋棄他的女友、還是銀幕背後破碎的情愫？是甚麼讓這個敏感的人無法忘懷，以至死本能壓過生本能，我們已無法知曉。當他吞下那些苦楚，化作臉上一個疲憊的微笑時，其實結局早已預備。零三年，他親自作曲的《玻璃之情》成為遺作，在檢索這些作品之後，便不令人意外。這首歌有一種令人沉溺的力度，對我來說是一首現代版的《Gloomy Sunday》，加上林夕的歌詞，那種悲情的氣氛，讓歌裡的人雖死尤生。

陳奕迅近年的表現，便讓人看見本地主流音樂圈的困局。陳奕迅作為一個受歡迎的歌手，已是最一夫當關的一個。但近年他唱的、派的，都是悶出個鳥來。美其名是講究歌詞，其實是不斷重覆相同的曲式，以歌詞來作為打動觀眾的唯一武器。香港寫歌詞的，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那幾個寫出來的，都是千錘百練的佳作。要感嘆的，先不是詞大於曲的歌壇現狀，而是主流聽眾本身就是閱讀歌詞而非聽歌。缺乏對音樂的理解、想像，又不嘗試包容、享受其他類型的音樂。香港聽眾之所鐘愛讀詞，也許是舉世無雙。因為音樂始終是抽象的，但歌詞則是具體的。你問他喜歡那首歌，他可能說我喜歡哪首哪首歌——的歌詞。

既然主流聽眾左右大眾，是營利之所在，那麼歌手的投其所好，便顯得正常不過。無謂跟錢作對。陳奕迅對音樂的觸覺、企圖心、是應該被肯定的。但身在局中，亦無力對抗歌迷的品味。所以他還是要派《沙龍》、《無人之境》、《陀飛輪》等等樂曲面目迷糊的「詞歌」。大家現在都是品牌效應，陳奕迅唱的，大家都會聽會唱。到最近的《苦瓜》，還是同類的歌。陳奕迅絕對可以做更好聽更好玩的歌，但別忘記他有妻有女，無謂跟生計作對。

唱片業的高層，對群眾的品味當然也有失中之察。看他們不停推出那些一味賣樣或是一味爆肺，而完全不為之建立獨特形象。推新人就像入賭場賭錢一樣隨便。但是作為像陳奕迅這類深知聽眾口味的音樂人，抓到了鹿，又能如何？看他近年唱歌，我看見他臉上有時會閃過一剎無奈，此意難平也。聽眾對音符要是有對歌詞十分一的敏感，也許今天的陳奕迅也不致落得如此沉悶，蛟龍游淺水。

上層的崩局是高層做成、下層的悶局是市場造成。市場是甚麼？是你和我，是會消費音樂（唱k也是一種消費）的所有人。當你其實也是讀詞而非聽歌，欣賞《無人之境》多於《Allegro, Opus 3.3 a.m.》，也就別問為甚麼香港樂壇為何千人一面。歌手是服務聽眾的，你自己要的歌，朝秦不要暮楚。

做演唱會是賺錢，但也要歌手本身有廣大聽眾群。唱片公司近年推的新人，一點形像也沒有。個個像超級巨星們平凡。認樣子也成問題的時候，更不要說到開演唱會。於是，近年的生態是出碟當宣傳，蝕少少當宣傳費。但當你的歌的質素連last一個長一點的周期也做不到，網上下載又說非法，試聽得二十秒，不知道你的歌怎麼傳唱。最近看明哥的訪問，充份顯示他的識見。即使他的歌的歌詞常在旁人之上，他亦說：

「其實我和人山人海，一直都更關注音樂上有趣的點子，音樂有時要用一種’很音樂’的方法去表達。在這方面其實中國比西方要落後許多，因為大家都太看重文字，很多人會研究林夕和黃偉文的歌詞，但從來沒有人會說這首歌的編排把音樂帶到一個新的領域。」

羊毛出在羊身上。歌手的惡俗，也不過是反映了香港人的壞品味。能把陳奕迅迫成現在的暮氣沉沉，聽眾們也應自我反省。謀殺香港樂壇的，正是你自己。

看見有些聽眾對這首新歌《絕色》的歌詞失望，我不以為然。失望，皆因期望太高。張國榮死後，妖魔鬼怪就只剩下一個黃耀明。而林夕又寫過太多精品給他。在這個歌手多、音樂人少的樂壇，對他們期望太高，不足為奇。

這首詞不好麼？我一邊聽歌一邊讀歌詞，心頭浮起的竟是《下一站天國》。明哥在facebook說，這首歌的靈感來自人山人海之前的演唱會《暗中作樂》。他們嘗試在黑暗中做一個音樂會，是一份送給視障人士的禮物。於是大半首詞，便自動對號入座，說的是盲人的戀愛吧。絕嶺是用聽的、沉魚落雁是動聽的、天生不會用眼睛愛人‥‥‥聽來好簡單是麼？怪不得facebook上有人打趣說，這首詞倒像是林若寧的出品。

或許林若寧寫得出大半首，但總寫不出最後那段。有了這一段，歌詞便變得可堪玩味得多。「看不到的戀愛、看不到是誰在」語意上的「盲」，當然可直覺理解為生理上的看不見，但內裡也有「對色相的知覺」的隱喻。如此理解，便會變作：戀愛是看不見的，你本來就看不見眼前愛著的人是誰。無論兩個人這刻愛得多轟烈、愛多久，本質也如盲人一樣沒看清過對方。所以才「你色身根本從來未看一眼 」

沒看清也有沒看清的好。越看不清，見障才越少，所以前面才說：「我一世未明紅男綠女黑與白仍沒障礙」。因為看不進紅塵，所以不會有心外人「懷著絕色一刀 插心內」。這個詞固然是說盲人，但也借用目盲來解構「色即是空」。像盲眼的人，看似愚笨，卻反而不被色相所惑，不生我執，是道家之大智若愚也。

林夕近年已寫不到愛情的歌詞，因為人生閱歷加上思想的轉變。林夕現在講情講愛是表相，說道講佛才是內在。當然，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解讀。不同人也有不同解讀。越是好的歌詞，越是不可道破，應留給有心有緣的人心領神會。

絕色
曲：盧凱彤@人山人海
詞：林夕
編：Gaybird@人山人海
監製：黃耀明／Gaybird@人山人海
混音：李端嫻@desvoeux456

聽見指尖攀過絕嶺
聽見呼吸吹皺浪聲
不吻亦忘形 一吻亦無形
我的風光不靠風景

沉魚落雁若能動聽
醋雨酸風亦如月影
一見又如何 不見又如何
你的春色不染心境
目送不到走遠身影 目送不到一切縮影
但信花灑聲裡聽到你表情

太好聽的戀愛 看不見亦存在
我一世未明何謂綠柳黑髮亦無礙
看不到衣衫遮蓋 放不進面容在眼內
免得你帶著明眸皓齒裝飾 我身外

聽見關心的你開燈
聽見開心的你關燈
我也天生不會用眼睛愛人

太好聽的戀愛 看不見便存在
我一世未明紅男綠女黑與白仍沒障礙
看不到衣衫遮蓋 放不進面容在眼內
免得你剩下明眸皓齒裝飾 我身外

看不到的戀愛 看不到是誰在
你色身根本從來未看一眼 但求沒挂礙
看不到對面露台 放不進紅塵在眼內
免得你有日懷著絕色一刀 插心內

從零碎的訪問和佚聞中得知張國榮對坊間的嘩然、不解，傳媒的醜化、渲染感到十分沮喪。偏偏這是一個自傲而脆弱的藝術家。他曾在訪問裡表示「這個階段的張國榮如果覺得不好玩了，隨時可以不玩」。可以想像這個他傾注了太多藝術意圖的演唱會受到這樣的輿論壓力，在他心裡必然是一個打擊。

也許那些服裝和舞台造型偏偏是張國榮最花心機的部份。那時的張國榮已完全蛻下奶油小生的外皮，歌路也漸帶詭異、黑暗、冶艷的藝術感。開場時他穿白西裝，背上有一對小小的翅膀，像天使一樣降下來，一頭長髮在腦後別成精美的髻。中性的像個天使。可以看見造型的轉變是線性的，從中性，到陰柔、到陰陽同體的歌劇造型。唱了兩首歌，他將髻解下來，一頭長髮在舞台上的風中飄繚亂飛舞著，女裝一般的大露背「晚裝」。之後他身上的西裝換成了埃及式的半身裙。再來是一套魚鱗般的上衫，配黑色緊身褲。唱《大熱》時是一身金色的西裝、《陪你倒數》時是一身赤紅的大衣，金和紅，那麼霸道、毒辣。

唱《左右手》時他換上了黑色緊身半透上衫和黑色緊身褲，像撒旦的化身。設計服裝的法國設計師Jean Paul Gaultier提出的概念是「from angel to devil」。配合演唱會的rundown和服裝的演變，頓時明白。他將自己形而上的精神蛻變化作了有形有相的舞台造型，如將毛蟲成蝶的過程展示了一次。

看這個演唱會的選曲，你看到張國榮並不裹足於他過往的成功。他並沒唱太多舊年代的「食糊歌」，而是唱了很多新近的歌。像《醉生夢死》、《寂寞有害》、《不要愛他》、《陪你倒數》等九九年的作品。那個時候他的聲線其實不在狀態，很沙啞、嗓子也有一點無力，例如他完全唱不到《側面》本來的調，像被歌曲拉著走。就算他有用歌唱技巧來彌補狀態的不足，此為整件事之美中不足。奇異的是他用這種聲音來唱《左右手》時，你又會有莫名的動容。那種疲乏、傷感彷彿才是原曲的神氣。

張國榮的圈中朋友說，他在死前有嚴重的胃酸倒流，把嗓子也灼傷了。胃酸倒流，嘗過一次，感覺生不如死。更難想像此症頻密發生在一個以歌為藝的人身上會是怎樣光景。大多胃酸倒流不是因為源於壞的飲食習慣，便是壓力問題。林青霞在張國榮死後表示，曾跟他去看電影，發覺他全身發抖。唐唐知道這是病，總會容忍時常無理取鬧的張國榮。但又有一些圈內的人說，張國榮死前還對他們說自己很快便好了，可以相約打麻雀。當人類花大把的錢去探索太空的時候，卻對自己的腦子近乎一無所知。情緒之暴烈，要來便來。我們是地表上的野草，拚命抓緊泥土抵受著烈風。張國榮卻只是一朵花，沒有根，所以才可以又是程蝶衣、又是寧采臣。可他飛得越高，便越易灰飛煙滅。

此人只應天上有，於是，那麼容易便踏了空，趺下來，又是一場夢死醉生。

林夕當然也給了這首歌最好的詞。這首詞彷彿完全不是靠他的聰明來寫成的，而是一種感情和經歷赤裸的傾瀉。八掛所得，黃耀明收到這份歌詞一度感觸落淚，詞人和歌人之間的經歷是愛是曖。歌詞就像電影，有蒙太奇的片段。詞裡提及的公園商店、天邊海角、陽光仁慈地滑過睡床‥‥‥這一切是平靜的、安穩的。歷經一切的瘋狂和神迷之後，故事完了，世界終回復了蒼涼和平靜。這是第一重的。第二重的描寫是物質世界之外的。現實場景，已是人走茶涼，然而精神世界裡卻有悠長的追念。要沾濕眼睛，做個記認。生怕在「各自夢遊餘下生命」的時候遺忘了對方。

這很明顯是一首講分手的歌，但它特別的地方是它的筆調是那麼平靜和緩，甚至隱隱有一種感恩的意味。它的意思是，分手是一件殘忍的事，但也感激有過之前的一切。那些經歷和記憶已紋在身體髮膚之中，洗不掉了。它是不想遺忘一切的，甚至想帶著這段記憶去到天國，再與對方相認。但這其實是一種故作堅強，「多麼傷感的笑聲」。始終是會不捨的。所以一直唱著「請勿回忘」，歌曲已至尾聲，但最後一句卻是「請勿善忘」。它的格局很廣，但又千迴百轉地寫出了欲斷難斷的心理狀態。天國是末來之國，爾國仍未降臨，而凡人免不了仍在我執的泥沼中等待，在超脫和沉淪之中來來往往。

曲：黃耀明/蔡德才
詞：林夕
編+監/蔡德才

明日過後我的天空失去你的海岸
餘下今天足夠我嚮往
陽光正仁慈地滑過睡床
然後時候有限換來無限奢望
然後公園商店逛一趟
還可以平靜地望透天邊海角
我已很快樂
改天再訪若你仍盼望

請吸一口氣證明你開心
(請揮手證明你開心)
請牽一牽掛試驗愛的殘忍
(開開心心請不要試驗我的惻隱)
縮短了永恆增長了皺紋
於天國再會亦能拾回前塵
請緊緊擁抱證明你貪心
請輕輕一吻證明這個不是路人
(即使貪心請給我證明我不是路人)
撫摸過雪人苦戀過聖人
從來未遇過你聲音多動人
(多麼傷感的笑聲)

明日再會我的身軀搜索你的身影
如下一站不會到天國
來沾濕我眼睛做個記認
然後然後各自夢遊餘下生命
然後彼此都要更高興如果再無然後踏過天路歷程
你我可約定
將於哪天在哪兒暢泳

請勿回望 請勿回望 請勿善忘

張國榮許多歌曲都是老老實實的抒情歌格局。但他戲劇性的演譯將這些本該平平無奇的歌唱活了起來。那些音節、咬字、喉嚨的共振，總是不其然叫人一種揪心唏噓的感覺。林夕說，張國榮讓他知道，原來聲音也可以有演技。許多歌手不是沉迷在題材的故作新奇、便是賣弄所謂的唱功，而很少人像張國榮那樣專注的在演譯的深度中鑽探。這種能力必然來自個人的敏感。拿到一份歌詞，未活過那一生，卻也能像身歷其境。不幸的是，在藝術能力的背面，時常都是藝術家的性格缺撼。月亮的背面總是陰暗無比，藏著人們不能示人的遺撼。有時反覆聽著他在自殺之前寫下的《玻璃之情》，那種深沉、疲乏、幾乎已經有一種厭世的氛圍。林夕寫的歌詞看來似乎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分手故事，然而這首歌彷彿已預示了張國榮選擇的結局。

張國榮生在今天，九月十二日，處女座。是神差鬼使，聽人家說起這才留意到他的生日。最近恰好是不停聽著他的歌，也是個神奇的巧合。

去到現在，我們對陳奕迅的唱法聲線已沒甚麼多餘的要求。不過，曲和編都放得那麼的輕， 咀嚼不到甚麼味道。很明顯的詞大於曲。全碟歌詞講究得很，針對成年人的遲暮之悔，自是可以盡意煽情。林夕在一道沉鬱弦樂中交出《一絲不掛》：分手後還似有無形的絲線糾纏——這是一種中年人病態的告白。《無人之境》在我聽來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歇斯底里——我身旁雖有愛侶，但我無可救藥對愛上了你；《一絲不掛》的故事，是我好好地吃喝進睡「刻意過好每天」，但你明明已嫁作人妻，竟「又願見面」，一絲不掛的「絲」可以是衣服也可以是舊愛間無形的牽引，卻又「不甘心去捨割」。

這張以時光流逝作為主旨的細碟在我聽來，其實非常灰暗病態。聽到樂風飛揚groovy的《大人》，是機心之外的隨遇而安，是一聲中女那句「豪俾佢﹗」的豪情。後段如廣告歌《心腹》、《味之素》等等，視為沙石。陳奕迅的歌理應更好。受制於市場，曲風保守，是本地作品恆常的憾事。

Time Flies
陳奕迅
新藝寶

歌列：

• 01　無人之境 √
• 02　大人 √
• 03　一絲不掛 √
• 04　陀飛輪
• 05　心腹
• 06　味之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