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穿過或滯留不停流徙的街道和記憶

SDIM04901

彌敦道還能行的時候,有個衣衫襤褸的人每晚都被斬死。斬他的是一個日本兵,穿土黃色的軍服,光潔的、整齊的。大日本帝國的士兵,除了槍,也配武士刀。那些武士刀是大量生產的劣質貨,與封建時期貴族武士手上的那些藝術品沒得比,不過殺人倒還是綽綽有餘。

在關帝像前,那日本兵擺出駕勢,拔刀,將那人從左肩斬到心臟,血好像花灑一樣噴,他大叫一聲,就頹然倒下。每一晚,這個爛身爛勢的人和日本兵都會先後出現,每次總是前者先來到,然後在等著甚麼,之後日本兵來到,拔刀,斬殺之。

有一晚我窮極無聊,問那人:「為甚麼你每晚都來送死呢?」那人滿臉鬍鬚,汗水染濕臉上的污垢,大概才三十歲,那人用不太純正的粵語回應:「我是在這裡死的,我是滯留在這裡的。」他說,自己是七十幾年前的一個游擊隊,在這個位置被一個日本兵殺死。

「你每次都死得那麼慘,為何還來送死呢?」我又問一次。

那游擊隊員答:「我也不知道,但你們這些人在這裡蕩甚麼呢?」

我告訴他,我們也在打一場仗,一場我們已經不知道如何打下去的仗。

「這我們佔領了這裡,敵軍暫時沒有大舉進攻。」我坐在一張其他人搬來的舊枕化,跟那游擊隊員攀談著。

但我很老實地說:「我們沒得贏,只是在消極抵抗,有很多人頭破血流,被拉去了,雖然不是槍斃或者斬死,其實我們都在等死。」他沒來得及回話,日本兵又來了,又是一刀將他斬死,像壓碎一隻蟲那麼容易。

翌晚,他又來到,他問我:「你們是為了甚麼而打仗?」我一邊抽煙,一邊答:「你在效忠的人,七十年後會統治全中國,統治這裡。」

他很驚奇:「蔣中正呢?」

我答:「在你死後不久,他就打跑了,到了台灣做土皇帝。」

他睜眼結舌一陣才回話:「怎可能 ⋯⋯?但若果是這樣,也許你們最終也會勝利。」我不置可否,彌敦道本來是落雨的、暑熱的,我們一直在這裡站,在這裡坐,在這裡睡,直到天氣開始涼、開始乾,直到雨停了,冷風吹起來,將彌敦道上的帳篷吹得呼呼作響。

每一晚關帝壇附近都有人聚集,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那游擊隊員每次死之前,都跟我講一陣話。「為甚麼你不逃?」我問:「你不去天堂,也不輪迴,就算是地獄,也終歸是個去處。」

游擊隊員答:「也許我已經走了,但這裡的記憶還留著,我只是那記憶的一部份。」我想,我們現在這一切,也可能只是將來的記憶,它有多強烈,最終也只在飄蕩的時間長河的一個片段。「除了來這裡,我沒有去處。」他說。他是一個鬼魂,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

我回答:「我們也沒有去處。明天好像永不會來。我們當然會睡覺,即使睡得好,睡得不好,也總會睡。但是明日好像永不會來,我們可以從彌敦道一直走到維多利亞港,但這好像是一個永遠不會醒的惡夢。」

他問:「你們想要甚麼?」我想了一下回答他:「有人甚麼也不求,我甚麼也求。但這場仗連最輕微的改變也不是,太多人受傷了,這不是很諷刺嗎?」

日本兵又來了,游擊隊又被斬死,最後倒在我身邊,血沒有染污關帝壇、梳化和其他人。當然其他人也沒有管這七十幾年前的事。也許七十年後,這裡也會有人問今日的我們:為甚麼送死?為甚麼死完又死,還是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可以待?

聽說高雄曾經有一場大屠殺。蔣介石的士兵在日本老家戰敗後,接收了台灣。後來中國的官,台灣的民,磨合不了,就是一場屠殺。在彌敦道重新行車以後,我跟一個女子分開了來,於是我靜悄悄的去了高雄去看這個今日生氣蓬勃的屠場,我想到這有那麼一絲可能,香港就成了高雄,或者北京,但最終我們安全地活下來,活生生去承擔屈辱。有個哲學家曾經講過,現在的人在醫院出生、在醫院去世。我們也在一個永遠難以超出常態的世界。在以前,我們比較自由,但很容易死;現在我們活得久,但自我永遠難以伸張,世界安全、保守和抑壓。

有時我睡覺時,會重新回到那些日曬雨淋的街道,我忙著寫或者拍,或者坐在空無的街上跟其他人聊天,然後想到那時我們除了如此,竟無一事可成。我們甚至無法在發生衝突的時候,令那些顧著聽歌和睡覺的人抽身回來。

每當我認清這種無能,便不覺得無疾而終的事太過可惜。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終還是如此,也不覺得我在高雄是一個異鄉人,畢竟我們在香港也沒有家,所以我們試著令它更像家一點。高雄的人告訴我,也不覺得自己在一個正式的家,因為它總是被他人佔據。

其實我們不是沒有地方待,只是不覺得那裡是我們的家。有一晚,在金鐘跟一個女子碰面,那時我在工作,她之後怨我一些事情,也許是我沒時間陪她,我發脾氣,將她留在那裡,那一晚我們是回到旺角去的,但終究是在那裡分開的。

我不求她體諒我。反正我不算特別辛勞,我也沒有被打穿頭,我只是因此而廢寢忘食,也因此沒有心思經營其他事。不過這也沒改變甚麼,就像游擊隊員每晚都在重覆死,但死只是死,沒有改變兵臨城下或者血流成河。

街道暑熱的時候,我們穿得薄;天陰暑冷的時候,我們便想穿得厚。彌敦道將要通車的時候,我們很惘然、很惆悵。那時候便愛上了一個女子。但她說:「我比你大。」我說,我不管。她又說:「我是有男朋友的。」我說,我不管。

她表現得很惘然:「你很任性 ⋯⋯但我喜歡你的心。」

那個時候,一切都不安定。最終我們模凌兩可的約定,一切等這大事完結之後,再決定吧。

但就跟戰爭一樣。一場戰爭之後又有另一場戰爭,我們之間那小小的火種,並沒有星火燎原,最後無疾而終。

存活的疲勞,在這些關節便飄散出來。我們像一頭野獸,在互相吞噬、互相獵殺,永遠有新的慾望,有下一場仗要打,這令人很厭倦,但我們不會停,因為飛鳥停下來,可能是鳥倦知還,也可能是牠的死期到。我們繼續征服和被征服,無比倦怠的在惡性循環裡飄流,但我們知道自己的死期未到。

哪裡有記憶,哪裡就有鬼魂。有人會紀念那記憶,好像紀念一個死人的模樣。但我不紀念記憶,因為記憶太長,涉水而入,只會令人迷路,它便真的成了一個醒不來的惡夢。

在金鐘的最後一天,金鐘的人在開派對。他們的神情是輕鬆的。我已經不太看書,不過以前聽過一個女孩子說,卡夫卡寫過一個人突然變成了一隻甲蟲,最後它成了家庭中的一個問題,最後甲蟲死了,家人卻感到輕鬆而愉快,因為這奇異的大甲蟲終於死了,他們不用再藏匿它,終於可以重過一些正常生活。我想旺角對金鐘來說,就像那隻令人難堪的大甲蟲一樣。

後來彌敦道通車之後,便到了聖誕節、新年,有新的事情繼續發生,游擊隊或者日本兵都不再現身。當我們繼續郁動,他們便成了一沫泡影,被我們拋在身後。他們只在沉默中現身,當我行動、流汗、說話的時候,能夠取消他們,遺忘他們——哪怕是暫時的,一剎那的。

聖誕節的時候,我想念長洲。幾年前去的時候,我覺得我是愛她的。後來我們分手的時候,她重提了那次:「只在那幾天我才感覺到你在愛我。」我說,不是這樣的,但是我沒有再說,畢竟我才是那不停歇的飛禽,地上的獸留下來,被辜負。

那寒冷的房間,只充滿人的熱氣,或許還有一隻自殺而滯留的鬼。我會辜負人,當然我也被辜負過。那時開始,我開始深深感受到做人的徒勞。

陽光也是會燒盡的。太陽只是一個不停燃燒的星體,在千萬億年之後,它會油盡燈枯,最後地球的一切生命也就完了,今天我們存在,好像都逃不了那天的到來。即使我們在黃土下成了堆灰燼,也逃不了那天。有這曠古的空虛作為背景,今日我們在累積甚麼,在奮鬥甚麼,好像都顯得徒勞,不夠一剎那毀滅的快。

愛情固然救不了人。因為我們之不見天日、夕不保夕,不是有一個愛人就能掩飾得到。我們只是看到兩者相同的徒勞。可是我們還活著,還會覺得恐懼和憤怒,始終我們還未到死期。

要是我們知道彌敦道的一切只是過眼雲煙,我們還會做一樣的事,或者犧牲更多嗎?也許游擊隊員早料到他是要死的,他還是是會來嗎?也許到頭來,我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世界好像在永恆的回歸,也在永恆的惡性循環——因為我們總會選擇做一樣的事。過去、現在或將來,我們都是一樣。

這聽來真是虛無主義,但虛無主義又像一團火,會焠煉出真正的聖徒——他真正了解並克服這股虛無。

但我希望自己不是被毀滅的那一群。

彌敦道上的關帝壇看來是儒壇,實際像佛壇多點。關帝很神奇的被佛教納為護法和菩薩。菩薩最終是回到人間的。他洞悉世界在虛無裡,卻仍安坐於世界當中。這個城市好像我在夢中遇到的一隻蛇,或一頭老虎,有一刻我們在夢中清醒了,了知自己在做夢,然後我知道老虎是假的,可是我離不開,於是我唯有嘗試跟老虎玩,消磨著、等待著,然後醒來。

醒來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另一個夢中、或者在別人的夢中。洞悉了是幸運,也許仍是不幸。看見了,但又不能離開。好像我們在這個城市的困境。啊,我曾看見一絲扎脫引力的機會。

虛無在腐蝕人、記憶在腐蝕人,但老虎很鮮活,會咬人;日本兵會斬人,會殺人。我們的瘋狂、肅醒、叫喊,希望它能夠穿過沉默的黑暗。那裡已經沒有光,但有我們的狂怒和抵抗。

(二O一五年五月二十日)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