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囚

「我以為她會挽留我的,但她最後還是任由我走了。」

我將一口煙噴到暗燈前,寶兒不置可否,喝下那口休克的黑咖啡,回道:「如果她這樣做,事情會不一樣嗎?」

我搖頭道:「不,那不會有分別的。即使她會說捨不得我,日還是昇,月還是沉。她的態度如何,對事情還是無關痛癢。可是我會想,如果我們分手更拖拉痛苦一點,我的內心深處反而會舒服一點。」

寶兒側著頭,眼光拋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望著店子裡走溜著的侍應。時鐘不聞不問地向前奔走,時間為黑得深沉的夜色凝固下來。

她抬起來的手看來只是一根包著一層皮的骨頭,玻璃杯反射著她深陷的眼影,那雙眼眸像一個靜悄悄的湖底,倒影著跟前這抽著煙的我,那憔悴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說甚麼。」寶兒說:「活得久了,就像成了一個鬼魂,四周的誰人都不在意你,最終連你自己都沒有活著的感覺,不再在意自己。也許在手臂上劃上一道疤、抽一支針,我才知道自己存在——你手上的煙再這樣抽下去,早晚會得肺癌的。」

我開心地笑著。小電視的新聞節目正報道著鄰國的天災人禍。那個散發著致命輻射的小島、或是黑色大陸上無日無之的屠殺、這個城裡在小房子與大小便共處一身的窮人………這麼多的苦,我卻感受不到,我只看見自己的淒涼。

為著廉價的人道主義,我們應該流一滴淚、悼念這個世界。可是我們口中的悼詞,最終還是偽善的。我們每個人都只活在自己的皮膚下面,被囚在一個又一個獨立的牢房中。旁人的快樂,我們無從分享。人家的痛苦我,無法身同感受。在黑暗而龐大的監獄中,也許我們可以跟他人的影子相濡以沫,但那些終究只是人家的影子,是相鄰的牢房投過來的影子。

「為著我們所有的生活和安定,我們應該很感恩——像那些基督徒般。」我說。

她想伸手觸摸我,但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遠。她只無聲地笑了笑,說道:「可是如果我們夠誠實,到頭來我們都只著緊自己的痛苦,這也是我們唯一感受到的東西。我們會為它呼天搶地,卻連為人家的事情嘆一口氣也做不到。」

也許我們可以宣稱,我很同情你,可是這不過是偽善,當然,我們都不願承認這個殘酷的現實。

「你為甚麼來找我呢?」寶兒問。

「我們的人生不是痛苦,就是無聊。無聊的時候,我不會找妳。」我說得如此坦白:「我覺得自己在一個惡夢中」。

寶兒說:「我們是醒不過來的,這個惡夢直到我們死的那天才會完結。分別只是我們意識到自己在夢中,還是意識不到。」她頓了頓,那蒼白的臉在燈光下恍惚無常,只有那張抹紅的唇是雪地上的一朵不變的寒梅。

「我們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惡夢。我們每個人的惡夢都是獨立而不一樣的。老實說,我不懂得你的難過,而這一點,想必是自虐的你很清楚的。」她說。

我笑著,好像很久以前那樣,心裡沒有一點感情。我拉起她的手,我看著暗燈之下我們瘦骨嶙峋的手。我呢喃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們可以假扮我們很了解對方。這幾個鐘頭裡,我們可以演這場戲。」

她的手沒有動,彷彿那只是一隻沒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她說:「我們可以這樣做,是的,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從不認識,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在談戀愛、裝作我們內心沒有令人心如刀割,無法釋懷的事情。」

「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呆滯望著冰冷的粉牆如此說,寶兒在床上轉了身,望著我,問道:「為甚麼你這樣說?」我回道:「因為我覺得很冷,世界是個對我充滿敵意的曠野,而我只有我自己一個。我沒有食物,我沒有水,我只望著那片無垠的星夜,不知在等著甚麼。也許我像耶穌一樣,等著魔鬼,也許我等著的是果陀……我在等甚麼?還是我根本不在等甚麼?」

她的一頭長髮淹沒我,像落在春泥上,數不清的殘菊。那些菊花腐爛著,傾訴著它們每一朵花的煩惱。它們也飄在我身上,沾得我一身無法拂走的抑鬱。

這個夜真長,而我們像這個城市一樣,不願入睡。

「你會對她這樣說嗎?你會跟她重頭開始嗎?」她的聲音沉下去,像一聲試探。我知道,我只是另一個人的化身。在寶兒的眼中,我何嘗是我自己?我是另一個人。可是我們都那麼明白,那麼了解,那麼釋懷。我們是誰人的化身,也根本不重要。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它自己的替身。

「我不知道。」我將臉埋在她的鎖骨上:「我知道我可以這樣做,她也會耐不住寂寞,跟我重新在一起。可是我終究還是會再受傷。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坐牢,我們是生命的死刑囚,卻不知道行刑的時間。我們在囚房的一切活動,都如此患得患失、徒勞無功,我們只是那些要找伴兒,但又怕被刺痛的刺蝟。直到這一秒鐘,我都愛她。可是『愛』在這個世界、在我們每一天殘酷的日常生活中,又有甚麼用處呢?我越愛她,就越察覺我們終究不在一個囚房中。這真令人受不了。我若是跟她繼續下去,我的心會舒服一點,我的心會安定下來,可是我最終還是會受不了這種距離。寶兒,我一定是受了上帝的詛咒,為甚麼我那麼察覺這種距離?我跟她之間的只是一道罅隙。它是那麼小,但是它的存在卻令人發狂。」

「因為你很愛她。一個人越愛另一個人,他便越淒涼。」寶兒說。她對著他的男友說:「我們最終都會分手的,是不是?越是這樣,我們今天的快樂,最終也會成為明日的痛苦。我寧願找一個我不愛的男人,那樣我會不那麼痛苦,真的……」我聽著她清醒的夢話,這些話既是對我說,也是對別人說。我們的話可以對任何人說,唯獨上帝已經不願再聽我們的話。

這個房間,這張床,我們同床異夢,我們每個人又是這個世界的孤兒。

真心愛上一個人,是最大的幸運和最大的不幸。愛情最終會被愛情所耗盡,而它的開始和墜落,都不由我們控制。好像一口噴出來的煙,它要飄到哪裡,我們都不知道。

寂寞每天都在迷惑我們,我們每夜彌留在慾望的壓抑和釋放之間。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上帝。我們意識到這個,就無法不憎恨祂創造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祂創造的龐大監獄,而我們是祂的棄兒和孽子。

生命就像愛情一樣。我沒有時,它是我所慾求。可是當我得到了,我就為著它的將來的衰老和凋謝,感到恐懼和掙扎。

我記得我當初遇上她的時候,就愛上了她,這種狂戀之中,也有一種想死的衝動。也許存在本來就充滿痛苦。當我們在飄流的江洋中尋到一塊木頭,便瞬間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生命充滿了希望和失望,我們其實根本不想要它。我們只想不再存在,奈何我們的肉體卻充滿求生的渴望。否則我們會死得義無反顧。

寶兒親吻著我,就像我們好久以前做的那樣。我們每一次完事,都會開這個玩笑:「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但是我們每一次都沒有這樣做。我們訴苦、做愛,可是我們卻是一雙珍惜羽翼的鴛鴦。

「為甚麼你那時不挽留我?我以為你會的,你最終沒有。」寶兒每次都這樣說,也許她在埋怨我,但是也像嘲弄著我們、諷刺著生命。這個世界的每一個瞬間,都似曾相識。我們的空虛和滿足、哀傷和快樂,都似乎只是重覆著遠古或是末來的某個故事。

此時,咖啡店的老闆走過來問道:「還多要一杯嗎?」寶兒點點頭,將杯子交給他。「我曾經嘗過想結束這個惡夢。」寶兒像回憶著甚麼:「我站在大廈的天台上,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了,我就會醒了,這個惡夢就會結束了。」我沒有說話,任由店子裡的人聲奔流。她續道:「但是我最後沒有死,因為我想起你說過,夢之後只是另一個夢。那座山以後,只是另一座山。一旦我們懂得這個道理,我們活著或是不活著,其實都沒有很大分別。」

我是這樣說過的。也許死亡是無聊的,生命是痛苦的。我們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有各自的痛苦。在街上遊蕩的孤魂野鬼,被稱作虛空過往。沒錯,我們有生命, 但我們就像那支企圖照亮宇宙的暗燈,在那個拋棄了我們的宇宙之中,我們顯得孤立無援。在那襲生命的裙子裡面,我們只是那些掙扎求存的跳蚤。

我第一次遇到寶兒的時候,她已經如此受傷,那麼淒涼。我也是。我是一頭需要溫柔的刺蝟。那時她喝醉了,她對我說:「你懂不懂我的憂愁?你懂不懂?」我也半醉著的回道:「我不知道,正如你也不懂我的寂寞。可是我們可以假裝我們懂得彼此。」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很久以後,我們同樣在那個小房間中,經過很多次兜兜轉轉以後,我始終還是會對她說:「我寧願從沒遇過妳,那麼我就不會懂得寂寞的滋味。」

我不知道為甚麼生命如此難以承受。生命被生命耗盡了,愛情也被愛情消磨了。我們剩下的只有肉體的溫度。我們擁有一切,所以我們厭惡一切。於是我們每一次都會開那個玩笑:「不如我們從頭開始吧?」

我們會笑,會走,但是靈魂已經被焚得焦黑。可是我們可以裝作一個正常人,在這個似乎熱鬧,但實際上空洞荒涼的世界存活下來。

她每一次都會回答:「我但願從沒來過這個世界,我便不會懂得生命的蒼涼。」可是我們為何會有那麼多愛恨情愁?那個夢之後的夢是如何的、那座山之後的山是如何的,我們縱使知道,也要親眼見過它的荒涼,才覺得活著。

於是我最後走了,她們都走了。誰也沒有留下來,誰也沒有挽留誰,誰也沒有跟誰人重新開始。最終我們那些最熱烈的故事,也只有一個最蒼涼的結局才配襯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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