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佔 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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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晚上,張占獏在舍堂收到一個電話,說是需要搬運兩三個女同學。打電話的是莊端意,聲音卻是一貫的帶著幾分冰涼,像滴酒不曾沾過的模樣。

張占獏換過簡單的牛仔褲、灰色衛衣,便下樓去。在L大大學宿舍附近有一條叫「教堂街」的,全是酒吧,有時舍堂搞活動,也去那裡包場;但宿生主要是平時自己去尋食,其中又以女子居多。

怎麼說呢?張占獏想,大概是大學男生使不起錢,但女子去到那些地方,則是被人使錢,兩者的入場門檻相差很遠。

到了街口,就見到莊端意坐在街椅,她身材細長,一米六、七,穿一件貼身的黑色低胸吊帶裙,外面披著一件抵冷的外套。她留著一襲陶瓷曲的長髮,頂著一頂白色冷帽。兩個醉倒的女同學坐在地上,自然也是一個場合的穿得少,當下不醒人事的模樣,眼半閉,背靠椅。

旁邊還有同舍的周永才。當然了,一個人怎麼搬兩個女生?張占獏跟仍然清醒的兩個人打招呼,周永才抱一個,張占獏背另一個,跟莊端意上了一架的士回去,安頓好她們之後,謝端意說請他們飲咖啡。周永才說:「明天還要開會,不好晚睡。」

謝端意微笑著說:「是了,你要選學生會會長,到處都是你的海報,最近你有很多Fans呀學生王子。」周永才留著一頭略帶凌亂的短髮,永遠像沒睡醒的樣子,不塗髮泥,眼睛細、大鼻,一略老成老實的樣子。

如果有一種樣子是「學生會會長」的,周永才就是這種樣子。

張占獏不說話,跟他揮手,周永才就走了,剩下二人在九樓的走廊。莊端意矮張占獏一個頭,她抬頭跟他說話:「你來喝嗎?」

張占獏問:「是妳沖的?」

她笑:「自然是。但你半夜三更飲咖啡,不怕嗎?」

張占獏笑答:「不會,三更半夜就是我的活動時份。」

到了莊端意的一人房間,她又走了,從舍堂一層共用的洗手間回來,已經換上了鬆泡泡的白色睡意,頭髮洗了,束起來。小型咖啡機放在她的案頭,一按掣,就泡了一杯,張占獏坐在椅上,拿過,她問:「齋啡嗎?」

他輕聲說:「沒所謂。」

他默默喝著,聊著:「倒沒想到原來妳跟楊詩詩和姜新如熟,還會一齊去玩。」

她坐在床邊,說道:「不是呀,她們都不開心,才去玩,我是搭腳的。」

張占獏問:「是感情問題嗎?」

他姜新如,但楊詩詩的事情倒聽得很多。在Facebook上時常看見楊詩詩的街頭社運照片,而她的男女關係也相當豐富,社運圈裡出名的年輕男子,十有九個站在她身旁,都是一張曖昧照片;正式承認過的,都有幾個,其他就更不用說。所以他才這樣問,她煩惱的肯定不會是學業,因為都很少聽到她去上課。社運人走堂也特別情有可原。

「是呀,都是那些。」莊端意拓著腮,撓著象牙般光滑的大腳,說:「她們已經不算太差。三樓那些女生,一日到黑去飲酒,日頭潛水,甚麼都不做。」

在Facebook上,她們是最經常update近況的,那些黑麻麻的照片,酒杯、男人、有人跳舞。「溝回來的是甚麼貨,不是金毛MK就是中年阿叔。總算是L大學的大學生,折墮到這個田地。」

張占獏說:「出pool有時很難,久了,就desperate。」莊端意說的那些女子,相貌平平,自信低低,恐怕要有男人簇擁才能令她們覺得有自信、在存在。

燈調暗了,張占貘在暗中端詳她。她的五官細小,皮膚白皙,高高的鼻樑有一股淡微的傲氣。她的眼睛是沒有表情的寶石,但她經常小小的皺眉,總好像在煩惱甚麼。

她說:「喝完,你要走。」

張占獏道:「我們之前說的——」

她抬頭望望他,那皺眉,那冷淡的神情又帶著幾份哀求。他沒說話,就離開莊端意的房間。莊端意旁邊的房間是鄭雲妮的房間。上面掛著一個飾物,是個打開了的鐘,裡面有一隻猴子。

張占貘覺得不快的時候,就會失神。正在其中,門突然打開了,有個青年被推出來,險撞到他。一看,原來那是一樓的應家昌,他一望張占獏,像看到鬼,又一臉困窘,沒說甚麼就拔足走人。

鄭雲妮從房間踏出來一步。她只披著浴巾,也不掩飾起伏的曲線。鄭雲妮是個微胖的藝術系女子,此刻一張臉上是淡微的桃紅色的,眼神迷亂,一見是他,倒清醒了一下。

因為張占獏跟她不熟,也不是經常來這裡。

「是你。」她試著說話,彷彿他是一頭危險的獸。

張占獏問:「剛才的是家昌吧?讀會計的那個。」

她抽起煙來,說道:「是呀,但我踢他走了,話你知一個秘密,他鍾意特別野,叫我Cosplay。」

張占獏微笑:「也不出奇。」

她繼續說:「但他是叫我cosplay阿婆,好變態呀,說不定附近屋邨阿婆底褲不見了,都是他做的。」

說來像說笑,或許是說話,也許是她說話的tone本是如此。

她突然說:「張占獏,你要進來睡一晚嗎?」張占獏跟鄭雲妮站得很近,嗅到她像亂花叢一樣的香水。味雜,因為多了汗水混雜。

張占獏說:「你不是收費的嗎?」

鄭雲妮說:「你就不收,你就把我當是莊端意不就行了?我也把你當作男朋友,我們就演一晚,好不好?你愛我,我也愛你。」

張占獏頓了片刻,說道:「莊端意和我的事並非如此……」

她拉著他進去——「好啦,不是她就誰人也可,你一定做過的,你一定有掛念的人……」

鄭雲妮是這座舍堂的「Hall雞」,她做過不少人的生意,有不問世事的女宿生不知道,但那也無關大局。

臨門一腳,她沒有做應家昌的生意。她一向是收錢的,今晚卻不收錢跟一個不太熟的堂友做愛。

他們一邊熱吻,一邊往床那邊靠。房間的窗廉已經全拉上,他們馬上進入狀態,他硬如鐵柱,一摸,她上面的嘴巴在呻呤,下面的嘴巴已經全濕,像擠得出水。她在愛撫自己的胸。那不算大,只是B或者C,香港女子尋常如此,一手掌握得了。

耶穌在一個井那邊跟一個女人搭訕,說,相信我是神的兒子,我會給你永遠不乾涸的水泉。她高潮了,但他沒有,又再抽插了二十分鐘,體位也懶得換,一拔刀,張占獏將精液噴入鄭雲妮的嘴裡,她嘆息了一聲,完了。荒漠沒有甘泉。

之後她拿紙巾吐出他的精液,去洗澡。

出來之後,她微笑著:「我終於知道你的一些事情了。你好像甚麼都不參加,卻又好像時時很忙,我們女生都不知道你,卻有些挺好奇的呀。現在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就是你持久力不錯,以及喜歡口爆。」

張占獏笑:「這也算是秘密?妳盡管說出去,我沒所謂的。」說話中途,他拿出藥來吃,小心不拿著鄭雲妮喝過的杯子。

她問:「是甚麼藥?」張占獏說:「放心,我沒性病——這只是抗抑鬱藥。你說我持久力好,也跟它有關。」

她笑:「那也不錯啊,你抑鬱?我倒看不出來。」張占獏吃完藥便要走,她追問:「你不打算問我為何?」

張占獏說:「Cosplay,你裝作是我的愛人,我裝作是你的愛人。不是生意,不是SP,你想演一場深情的床戲。」

雖然今晚他也想做,只是鄭雲妮意外做了不少人的襟兄弟。

臨走之前,鄭雲妮問張占獏:「你還會來嗎?」

張占獏答:「在女人身上,我不花錢。」

鄭雲妮卻說:「但我鍾意你的樣子、你的表現,我不收你的錢,好不好?或者,我可以分享一下其他人的秘密給你聽?」

張占獏搖頭:「例如應家昌喜歡套著阿婆底褲打飛機之類,我不當是甚麼有價值的秘密。」

鄭雲妮再說,語氣有點急:「不是講呢啲……例如學生王子周永才的秘密,你想聽嗎?」

「想。」張占獏沒回頭,鄭雲妮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我再打給你。」她的語氣有勝利者的愉快。張占獏打開房門離開。聽她的語氣,張占獏好像變成了一隻Hall雞的小男妓。

但正要競選學生會會長的周永才?形象清白、學生領袖、受到(女)學生愛戴,民主大報《合眾日報》不時報道的大紅人——他有不見得光的事情在小hall雞手上?

周永才要競選L大大學學生會,他和莊員的競選海報貼滿校園的每個角落。在最早的時候,周永才去找張占獏,想他做宣傳方面的莊員。

當時張占獏問:「為甚麼想上莊?」周永才當時說了一堆很漂亮的話,都是很有願景的話,由於太有願景、太美好、沒有「人味」,張占獏婉拒了周永才。當然周永才在學校裡是有號召力的,他總會找到人跟他玩這個遊戲。

周永才和楊詩詩都是一個社運圈子的人。楊詩詩的社運男朋友不計其數,但周永才在這方面是個紀錄清白的人,不會在社運圈認識女朋友。聽說他是有女朋友的,但那不是社運圈的人。

七月一號,社運圈和學界的人在例行的大遊行之後,轉往中聯辦示威,包圍中聯辦至深夜,直到警察出來清場,將他們逐個抬走,周永才是其中一個。

翌日,政治及行政系的周全東教授在《合眾日報》寫了一篇文,題為《周永才同學是這一代的希望》,裡面的周永才,是純潔而被宰的羔羊,具備喚醒K市人心的道德感召力。

上大堂的時候,張占獏坐在最前,張開那份煽情的《合眾日報》,裡面報道的周永才,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當周永才來游說張占獏去競選學生會的時候,說了那堆很遠大的目標,那時的周永才,就像報紙上的他,只是一個身影,像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人,一個報紙可以任意加工、任意投射的蒼白影子。

「你可以寫,你可以演講,我的團隊是需要你的。」周永才那時說。

《合眾日報》報道,在警察清場的時候,周永才站在梯上拿著擴音器大叫:「不要抵抗﹗我們是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抗爭,警察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敵人是政權……」當時圍繞著他的人一輪拍掌,警察就來到拆散他們,逐一抬走。

大堂完束之後,張占獏在Lecture Theater外面看見一個男人,他認得,是哲學系一個姓岑的教授,一向在網上寫不少與時事有關的評論。

那個人主動向他招手:「張同學,有時間嗎?過來傾兩句?」
張占獏問:「是不是關於周永才被警察拉了那件事?」

岑教授說:「也有些關係吧,這邊走。」

他們到了校內一間咖啡室裡坐下,岑教援是個經常穿著格仔衫的人,前額沒有頭髮,地中海可以反光,架著一副黑眼鏡,眼神溫和,比起一個大學教授,更像一個大廈管理員。

岑教授問:「我聽說之前周永才都找過你選學生會,為甚麼你拒絕了呢?」

張占獏奇問:「我以為你會關心他現在是甚麼情況。」

岑教授微笑,眼旁的魚尾紋變得很深:「我介紹了律師給他,不會有甚麼事,應該快保釋了吧?」這個岑教授似乎也很照顧周永才。

對方又問:「你上一個學期是校內廣播那支莊的莊員,做得很出色呀,所以你不要埋沒演說或者廣播的天份。」

張占獏說:「上一次我退下來,好像也是你岑教授來做說客。」

岑教授攤手,無奈地笑:「上次加學費的事,你公開叫同學去圍堵校長室,那是不適當的,而且到時有同學犯了法,被人拉了,你也會負上責任,所以我們是保護你,校長也是保護你。」

這次輪到張占獏攤手:「一半一半吧,就算沒你們,那支莊也只有我說這類話,本來也不是志同道合。」

岑教授說:「為甚麼你那麼憤怒?」

張占獏道:「我恨我不是你們,我恨我不是長在K城最黃金的年代。那時做年輕人一定輕易得多。」

岑教授的笑意加深:「你沒經歷過,你怎麼知道?」

張占獏道:「也許不是,但我只是說,現在我們看不到希望。」

岑教授沉默了一下,說道:「如果你畢業後找到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你會不那麼憤怒嗎?」

張占獏反問:「我像經常很憤怒嗎?而且,校園廣播的事,我已經沒再做,你們不用再擔心我煽動甚麼的,是吧?」

岑教授喝一口咖啡,身子向後,說道:「你看來很不高興、很抑鬱,而抑鬱是等待革命的病……跟你說,我跟『東北智庫』的人有過學術計劃,如果你想,我可以介紹一份intern給你,薪金不錯的啊。在裡面,你會識到好多人,對以後很有用處的。」

東北智庫是K市一個智庫組織,與各大學都有聯絡,這一任的特首曾經是這個協會的研究員,算是一個挺有名的組織,經費看來很充足,它經常做的題目都是與中國有關。每所大學的各個學系,只要做中國有關的項目,都會聽見這個協會的名字。
「好介紹?」張占獏喃喃自語。

岑教授笑起來:「跟周永才一樣,我都很欣賞你的啊,良才都要伯樂,是不是?」

「你有這樣介紹工作給周永才嗎?」張占獏問。

他答:「倒沒有啊,因為周永才那種人不那麼需要,你卻需要。」他說話的時候,話語中有一種神秘的重量。說罷,岑教授將一張東北智庫的卡片放到他面前。

張占獏問:「打這個電話,要找誰?」岑教授答:「你就說你是誰啊,他們早就認識你。」

回到舍堂之後,張占獏將那張卡片放在桌上,窗外的那片天空是昏暗的,雲是鉛灰色的。張占獏很明白,這份工作有多好、而岑教授的用意又是甚麼。

發呆的時候,有人敲門。是應家昌,這個很高又很瘦的會計系高材生,跟張占獏一向沒有甚麼交集——除了昨晚那一幕。看見應家昌,電光一閃般想到鄭雲妮的身體和熱度,張占獏感到很奇怪。

應家昌低聲說:「可以進來談嗎?」

張占獏的那一間是單人房。這座舍堂,單人房最少。張占獏點頭,關上門後,應家昌眼睛沒正望他,說道:「昨晚的事,你可以幫我保守秘密嗎?」

張占獏經過他,將那張東北智庫的卡片放進櫃桶裡,應道:「甚麼秘密?」

應定昌的聲音從背後來:「昨晚我在鄭雲妮的房間出來的事情。」張占獏轉身,靠在書桌,望著神情有點不安的應家昌:「不算甚麼秘密吧?我們都知道雲妮的事。」

應家昌合十:「總之,總之,請不要說出來。」張占獏:「行了行了,我對你們的事沒興趣,不會亂說出去的。」應定昌再三求肯定,才肯走。

打開電腦,Facebook的Timeline上全部是周永才保釋出來的消息,他的照片、他的Soundbite:「警察可以清走我們,但不能清走我們爭取民主的心﹗」

網上親民主派的媒體將這一句做得很美麗,很多人按Share。張占獏想起鄭雲妮說,她拿著周永才的秘密。

張占獏對別人的秘密不感興趣,但周永才倒是一個特別例子。張占獏住在舍堂兩年,周永才更住了三年。一個乾淨得像周永才這樣的人,會有甚麼不見得光?鄭雲妮說這個的時候,那張微笑的嘴在張占獏腦中浮現。張占獏在房裡來回踱步,坐立不安,躲在廁所裡抽煙。

張占獏退出L大的校園廣播社之後,周永才加入了,直到現在,周也是委員之一。校園廣播社在圍堵校長室的事件發生之後,改了組,談民主和六四的事情還是很多,不過號召同學進行類似抗爭,倒是再沒有。

想到這裡,張占獏出了門,往鄭雲妮房間的方向走去。是不是應該先打一個電話?但是張占獏跟她向來沒有交集,這些程序問題也不是他所關心的。妒忌像黑暗中的裸女,月光照在皮膚上映出他慘白的臉。

張占獏不是一個失意的人,他是個不忿又怨毒,不過他將它好好收藏,不讓任何人一個人看見。在別人面前,張占獏是個不計較、沒有野心、重視理念多於權位的人。可是連一支咪也拿不住,他沒有清高的資格。

多孩子氣,只是一次小小的失敗。

也許是因為老狐狸一樣的岑教授嗅到這種味道,才拿東北智庫的職位來羈絆他。岑教授的事,在學校、網絡時有流傳,人家說,他其實是中國的間諜。

舍堂外響起瀝水降雨的聲音。

那個晚上,也同樣是下雨,雨是冷的,在歌唱比賽落選歸來的謝端意坐在平台抽煙,出鏡的妝都沒抹掉,雨在下,張占獏撐著一把傘走過去,將她掩沒在自己的陰影當中。

謝端意是不是真想入娛樂圈,想做歌手,張占獏沒問過。

但是自從那一次,她就沒再唱歌,她只應:「興趣不同罷了,我有很多興趣。」

她像個沉默的孩子,對那些比賽的事不說一句話。旁人只知道她唱得極好,但是大熱倒灶;原因聽說是因為電視台的監製和娛樂公園老闆要陪睡,肯「接受挑戰」自然贏了,否則就出局。

舍堂裡的人說起她,都會說:「這很正常呀,她家住半山,唱歌只是玩著的,怎會貪這種歌星仔的獎呢?」

張占獏那一晚覺得自己了解她。他也不在乎那些報紙的投稿位置、校內的發言機會……他太希望影響別人,to be somebody,每個人都有慾望,是吧?謝端意是想成為一個表演者,to be somebody。

至於鄭雲妮的慾望是甚麼?只是錢這麼簡單?張占獏已經再次來到她的門前。

被人拒絕的滋味,可以令人變得很怨毒。有人轉眼就忘得了,有人記很久,很久。莊端意也是這樣的人。她一發一言,微笑以對,但是心裡記著,藏著,想著。

鄭雲妮的房門把手掛著一個紙牌:「請勿打擾」,張占獏想,來之前應該打電話的。

電話響,他看,是姜新如的訊息:「我們重新開始好嗎?」他沒有回應。

那晚她去喝得醉,是為了甚麼,他沒去考究。

在張占獏仍薄有名氣的時候,他不停說、不停寫,有同學問:「你想在政治界發展嗎?」張占獏笑他們。他在大學生活有太多黑材料,一定死。

有一次學院裡面的高桌晚宴,人很多,姜新如就坐在他旁邊,在一陣高談闊論的潮水裡。張占獏中途去廁所,出來的時候,姜新如在外面,臉頰菲紅的說:「我一直有聽你的節目,有讀你的文章」便轉身走了。第一次有人在臉上崇拜他。那種滋味,他是貪戀的。

翌晚,他邀約,姜新如答應了。男人就是這樣,見到好山好水,就想遊。

他們在一個公園的長椅坐著,聊著天。張占獏握住她的手,吻她,姜新如沒反抗,之後她說:「我是反抗不到你的。張占獏扔棄了當時的女友,跟姜新如熱烈開始。

他們做愛,不停做愛,甚麼方式、在那裡都好,他們做愛。

在沒有革命的時候,除了做愛,無事可幹。

姜新如有尋常港女沒有的巨乳、熱烈的反應,很多事情,主動服務。很久之後,姜新如說:「我覺得我從沒誰入過你的內心世界。」張占獏以為只要進入陰道,就能進入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最後他走了,又轉投文學院另一個女子的懷中。

傾談之下,原來她是信密宗佛教的。但是他們也做愛,他們見過一次,之後他便邀她來舍堂。不足一星期,她回到她的女朋友身邊,理由是張占獏沒給她「安全感」。

窮極無聊的時候,張占獏會去哀求姜新如,但是姜新如說:「感覺不一樣了。」她拒絕。剛才那條訊息,一定是幻覺。一個怨毒的人,世界對他也是一個敵意的存在,會像耶穌基督一樣拋出幻象和神跡,愚弄祂的信徒。

碰巧莊端意走過,見他在鄭雲妮的房門外發呆,她問:「你在做甚麼?等她?」

他搖頭:「你可以沖一杯咖啡給我嗎?」她點頭,再入她的房間,裡面放滿橫額、旗干,像搬屋的樣子,只剩那案頭的咖啡機前還有幾步腳的空位。

「學生會搞罷課,臨急臨忙,連罷橫額都不夠空位,借我這邊放一兩晚。」

張占獏重覆:「罷課。」

「你知道的吧?」他們坐下相對,橫額包圍他們,案頭的燈泡照不亮整間房,好像曠古的黑暗裡,有一座教堂,有一點光明,可以做流離失散的人的庇護所。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

她抱著膝,坐在他跟前,很近,近得嗅到很淡的香水味。「你像不怎麼關心的模樣。你寧願不停貼誰誰誰的三點式J圖。」她微笑起來:「你知道你會嚇怕女生。」

張占獏聽著咖啡機在響,他說:「這是一種嘲諷,正如我們不會真的對著Julia的相片打飛機一樣,因為我們有.avi或者.mp4,誰會對一張靜態的相片打飛機。但這是一種嘲諷,因為我們對真正重要的事都不再有興趣,包括我自己,而我也不想苦苦哀求改變。」

「那麼你沒嘲弄到自己,你能夠只是嘲諷的只是自己。」她說。
「是的。」

「你平時有找她的嗎?」莊端意問,她說的自然是鄭雲妮。

「今次我有事找她。」
「你也跟她有一手嗎?」她的語氣很平淡。
「有,有些女人很奇怪,你不進入她,就好像入不到正題。」

「你不用跟我解釋——」她將熱齋啡端到他手上,白皙的尾指微微撓起。

「我想跟妳解釋——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她向來像冰一樣堅硬、決絕,但現在臉上不禁染上一絲悵然。

「我們能到哪裡去?」莊端意別個眼去:「這裡是K城,這裡沒有那種『公主王子從此快樂生活下去』,占,這些機會不屬於我們!我們能逃到哪?」一問,張占獏也為之語塞。

繁榮又腐朽的K城,並沒有生活的地方。他夢想,他們在山上搭一間屋、在很遠的地方種田,養兩隻狗、一隻貓,真浪漫,不設實際。東北圍村不是被拆了嗎?中國要鋪一條鐵路下來,就整個圍拆掉。

想做一個不問世事、弄貓養牛的農戶,K城不會讓你成功。

「逃到哪裡,只要是K城,都一樣。」她說。這樣的話,不像一個有錢女說得出來。

莊端意家住半山,據說家裡的人「做生意」,每次張占獏說羨慕,她就說:

「做有錢仔很好,可以隨便包明星,coffee、奶茶、豆花、雞排,甚麼都好;但是有錢女有甚麼用?最終還是要嫁給個有錢佬,最終他又會包女星,而你又找其他男人陪自己。女人生來就是被糟蹋的,只是糟蹋的程度不同。」

她不應該是如此,她應該是那些經常出現在娛樂版的女仔,有時可能在表情迷幻、鼻下一印粉末,成了娛樂頭條;或者樂於與二線靚仔男歌星傳緋聞⋯⋯她應該像這樣,膚淺、快樂,而不是早就看透了「上流社會」這個系統。

他望莊端意,想起有個日本人寫過:「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

「你怎麼看罷課?」她問。

「呀⋯⋯」他感嘆:「一班飽食無教——我強調我也是如此無恥地生活——的人,有甚麼能搞出來?我們平時都走堂,走堂背後的目標有多崇高,都只是走堂,不會威脅到學校,更不要說政府、中國。」

她笑:「你搞錯了,人家不是要施壓,人家只是要感動人、感召K城的沉默大多數,根本不是要威脅誰——那你想要的是甚麼?」

他想了一陣,想起周永才在之前的抗爭站高大喊:「不要抵抗!」

張占獏道:「是別的東西,更大規模的東西,像黑暗的大海,要傾覆一切的,可惜我不是摩西,我手中沒有上帝給我的蛇棍,我不能呼風喚雨。我連一支咪、一份報紙的文字版面都守護不了。周永才卻不然,他在舞台中心。」

她回應:「但你不滿意他的路線,所以你才不跟他組閣,搞社運?」

他摸她的手,問道:「今晚你有事做嗎?」

她微笑:「不,你要走,十二點,灰姑娘要走——雖然現實中的灰姑娘多數是個臭閪。」

被拒絕的滋味不好。離開莊端意的房間後,鄭雲妮就沒再掛那個牌、他拍門,她應,彼此沒說超過十句話,就瘋狂做愛。有時她是鄭雲妮,有時她是莊端意。

事後鄭雲妮突然說:「我不是單親家庭,也不是有甚麼童年陰影,我只是盡量使我可以生活,而不只是生存。我不是莊端意,讀大學連grand loan也不用借,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當然可以對俗世的事冷眼旁觀。」

「為甚麼跟我說這些?」他穿衣。

「我有那麼一點鐘意你,自然想說自己的事情,有那麼難理解?」她戴胸圍。

「周永才來過嗎?」他問。

她搖頭,張占獏有點驚訝,又問:「那他的秘密,是甚麼?」她笑:「他對我根本沒興趣。但你為甚麼對他那麼有興趣呢?」

張占獏望著窗外的晚空,幽深的夜:「如果這顆星毀了,我會感到很高興。」

她問:「為甚麼呢?」

他反問:「妳有辦法令它殞落嗎?」鄭雲妮說:「很難,因為很多人要棒他上位。」她又說了一個時間、一個地點,又說:「你去到自然就會知道。」

張占獏用手機記下了,又問:「我會看見甚麼?」鄭雲妮笑:「驚喜。所以到時再看吧。」

在那個日子來臨之前,張占獏去了找周永才。自從張占獏被踢出播音社團、《合眾日報》不再收他的投稿之後,他們就沒再有甚麼交集。中間並無正式說過甚麼,只是很自然的疏遠了。

周永才穿著兩排鈕扣的風衣,站在平台等他,張占獏點起一支煙,援步而至。周永才道:「你以前好像不抽煙的哦。」

張占獏邊抽邊道:「沒事做,人生在等甚麼?等待果陀的時候,抽煙也算是個打發時間的方法。」

周永才的手機發出「叮」一聲,他看了,並沒回覆,他問:「你有甚麼事要問我?」

張占獏望著他,心想,這個人是太陽,眾星拱圍的太陽,而張占獏是月亮,一片蒼涼,已經不再生長。

「那晚在中聯辦外面,為甚麼你叫人撤退?」

周永才搖頭:「我沒叫人撤退。那個時候你不在,不知道情況。我們是去示威,不是搞政變。警察來了,我們怎樣也要撤,我只是叫他們不要亂動,被警察抬走的時候,這樣很容易受傷。」

「我確是不在,因為我對你們這些象徵式的事情沒興趣,但是你別打這些官腔。」

張占獏噴著煙,彷彿那些是他的不滿:「年復年我們在做這些東西,有用嗎?日子一天比一天差,你看得見,而你知道自己在做騷,你自己受得了嗎?」

周永才的聲音更響了一點,反問道:「那你有甚麼辦法?全民沒覺醒,我們可以衝進中聯辦,然後又如何?他們有軍隊,我們能革命嗎?你有坐五十年監,甚至死的準備嗎?」

「所有事情都是從打破一塊玻璃開始。幾十萬人出來遊行,這幾十萬人還沒覺醒?要覺醒到哪日?三十年了,還不夠嗎?」

「占,衝中聯辦和衝校長室不一樣,我們是可以衝進去,但後果是如何?我們不知道。共產黨是個很要面的政權,我們這樣做,激嬲他,他們可能派軍隊下來血洗K城,這是有可能的,你知道﹗」

周永才不停地說,在說服張占獏,也像說服自己。

張占獏點起另一支煙,道:「要是我們永遠想著這一點,我們甚麼都做不到。為甚麼幾十萬人上街就不是激嬲共產黨?為甚麼你們不停提醒共產黨是個殺人政權,搞燭光晚會,就不是激嬲共產黨?周永才﹗我們K城人存在,就是激嬲他們,你怎麼不肯面對現實?我們是K城人﹗」

「不,占,我是中國人﹗我不相信將K城孤立,就會讓我們得到自主。」他堅持。張占獏咳起來,說道:「你的口吻像基督徒——在主的戒律內,我們不只沒有失去自由,我們是更自由——看看你,你是那麼未老先衰﹗」

周永才面露悁色,說道:「我要走入那個體制,然後去改變它。你在外面,怎麼鬧、做甚麼,都不及我做的實際。」

張占獏沒再跟他爭吵,因為周永才認為自己在顧全大局,學界被訓練出來的人,都是如此顧全大局,實際上,所以這三十年來,K城在爭取很多東西,但是沒有一次出事,也沒有一次成功——她一直是個安全繁榮的城,僅此而已。

那次談話——或者吵架——之後,張占獏就沒找過他。周永才領導L大校園內的罷課活動,以及集會。

鄭雲妮說的那個時間,是九月廿七號晚上,在哲學系辦公室後面的草屏,張占獏在暗角看見兩個人影,月光照得一切都很朦朧。

哲學系有一個鬼故,說是以前有個有名的哲學教援,有個女學生請他調校分數,教援說可以,但要陪他一晚。女學生之後是照做了,但最後考卷分數並沒有改變,之後她在上面跳下來,身體在半空撞到甚麼,分成兩截,血漿灑滿這張草屏。

之後有很多人都在黃昏、傍晚的時候見到這個女學生回來,在這片草地來回踱步。因為這個鬼故,很少人會來這裡待。

張占獏走近一點,發現其中一個身影竟向他招手。從陰影走出來的,竟然是岑教援,在他背後的是周永才。

張占獏和周永才都很驚訝,岑教授卻氣定神閒:「占﹗你來了。」

張占獏良久說不出話來,張口結舌,岑教授繼續說:「是我叫雲妮來找你的。」

鄭雲妮的微笑、她的呻吟,在張占獏的腦海出現,他道:「為何要大費周章?」

岑教援嘆氣,在草屏來回踱步,說道:「占,世道不太平。這裡,我是說K城,快要出大事。我們需要像你和周永才那樣的人。一萬人、十萬人裡面有一兩個你們這樣的人,一走了歪路,世界就要亂上加亂。圍校長室,圍到了,倒沒甚麼,但如果是在外面,在其他地方?」

張占獏慢慢搞清楚狀況,說:「中聯辦呢?」

岑教授說:「這是和平表達意見,周永才做得很好,他是個領袖,所以周全東和我更會推一把。K城亂起來,相信我,我們受苦,你們都會受苦。」

張占獏知道周全東,那個政政系的教授,滿口仁義道德,但是張占獏很羨慕他那一代人,他們全是社會賢達了。

小時候,張占獏看過一套K城本地製造的動畫,裡面有一隻很蠢的豬。有一次,幼稚園開派對,每個小朋友都穿上一種職業的製服。像警察、護士、律師、醫生等等。這隻很蠢的豬卻很憂鬱,因為他害怕自己長大之後做不到這類社會棟樑。當然,這隻豬長大之後也會知道,要成為社會棟樑並不是努力就行。

K城外表金光燦爛,內裡貧窮腐敗。

「張占獏,接受東北智庫的工作,跟我們一起為K城努力。我透過雲妮跟你聯絡,我是想告訴你,像她一樣的,你隨便都可以擁有。」

岑教授說話的時候,遠方依稀傳來罷課學生的口號聲「學生運動——無畏無懼——」

岑教授不是浮士德,他更像是一個地中海的六翼天使,背後的權力金光耀眼,邀請張占獏為K城的和平安定而奮鬥——好像是這樣。

就算是個糟老頭,一個人有權力,可以操控你的前路,這個人就是神、是魔、是妖。

周永才根本沒有甚麼秘密,一切只是他們用鄭雲妮在牽引他過來。

「雲妮都是你的人?」張占獏問。

岑教授咧嘴而笑:「別說得我是個特務頭子的樣子。我和周永才、雲妮和你都是師生關係。這幾天內答覆我吧,這幾天情況不穩定。」

張占獏不置可否,回到房間,流著冷汗。打開電視,官方電視台的新聞這樣說:

「對於青年欠缺上流機會,特首指,青年可放眼K城其他地方,包括中國內地、台灣、新加坡、甚至是歐洲,發展事業,否則眼光只放在自己居住及讀大學的城市,機會較窄。特首又認為K城欠缺土地及人才,因此政府未來將推出較寬鬆的入境政策,吸引人才來港和留港。」

他望著那張東北智庫的卡片,抽著煙,獨個兒去飯堂食飯。

在那裡,他見到一對講普通話的母子。母親穿得很光鮮,四十出頭,那兒子在嬰兒車裡,在牙牙學語的年紀,在說著斷斷頓頓的普通話。張占獏看著那粉雕玉琢的孩子出神。恍惚中,好像看見嬰兒車裡有一個白亮光透的蟲卵,突然破洞,有東西長出來了,牠掙破蟲卵,快樂地張牙要吃,我要這裡﹗我要這裡﹗

張占獏望著那個嬰兒,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的憎恨和嘔心。K城的人要走,來自中國的蟲,填充本土K城人的原來位置。

張占獏跟莊端意去過飲酒,喝到醉熱,興在頭上的時候,他也親吻她,愛撫她,但是心卻忍著,他知道她最終只會拒絕他,又讓他受一次苦。

「你是我不可以喜歡的人,占。」莊端意說:「我是個空蕩蕩的人,我的人生注定被上流社會糟蹋。這K城,窮有窮的糟蹋、富有富的糟蹋,但你是有希望的,你還有其他可能,不要跟我埋沒在這裡。」

張占獏笑:「不埋沒在這裡,也要埋沒在那裡。就是窮人那種的糟蹋,被生活糟蹋,在抑鬱和絕望中死去。」她搖頭:「你渴望甚麼?」他說:「to be somebody,妳不也是如此嗎?我像一條難產的蟲,在和平的時候,我感到份外窒息,因為我知道這和平是假的,我們活在虛幻中,就像我們飲的酒、食的肉,不能持久,就要灰飛煙滅。」

只要他們不是K城人,K城應該是個很美的城市。

那個晚上,張占獏撐著一把傘出去,落敗的莊端意在外面,微雨溶了妝。他在她的房間待到破曉之前,他問:「妳在怕甚麼?」她低語:「怕愛人。怕習慣這個房間有人,有一天我會失望。」

他突然想起這一晚,他也是不愛K城的,因為K城——或者世界——令認真的人受傷、失望。但是這一代在此時此地,有甚麼可以做?沒有歌可以唱,沒有咪可以嗌。抑鬱、等待、革命。

他突然想到,應家昌緊張兮兮的來找他,求張占獏不要將他幫襯鄭雲妮的事情講出去。應定昌在怕甚麼?他規行矩步,大概是打算清清白白、以一級榮譽畢業,之後入Big Four,做個高級中產。但鄭雲妮知道他的事,即使是阿婆底褲,也沒甚麼。

或許他像周永才一樣,小心到底,因為到將來某些時候,這些會成為黑材料。張占獏走不了他們的路,沒他們的小心,他背後有很多黑材料,也不願當一個表面上的君子。

那一天,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張占獏已經說不出來。學生在罷課,在限期結束之前,有學生爬過圍攔,衝入政府廣場,K城市民佔據政府附近的馬路,警察發射了第一顆催淚彈。

催淚彈在半空爆開,飛散出幾顆冒著煙的彈甲,人們在喊,大叫,起哄,他們在躲避,但走完了,又回來,打開雨傘抵擋催淚噴霧;背著機槍的警察列成陣線。

這些事情,張占獏是在電視看到的。臨離開舍堂之前,電話就已經響個不停。很多群組,很多對話。

鄭雲妮:「岑教授問你意思如何?」是罷課限期之前的訊息。

退出,再往下看。

L大舍堂聯合福利部群組:「學生會候任會長周永才呼籲:有傳警方已出動橡膠子彈,政府附近極為危險,請各位同學切勿前往,同學可以留在校園廣場收看轉播繼續關注,繼續為民主發聲。」

退出,再往下看。

莊端意:「【請廣傳】政府廣場警察已出動橡膠子彈,請各位市民小心人身安全。」

張占獏望著那條訊息有大約十秒,櫃桶裡面那張東北智庫的卡片好像一個黑暗中的裸女,在發放訊息。一瞬間,息滅了。

他拿著門邊的雨傘,直奔現場。

整個政府廣場、附近的馬路、大廈,是人海;都在一片妖魔的濃霧中。他在很遠一呼吸,就有一群燒著的螞蟻在鼻、喉嚨、眼皮,在爬、在燃燒。在煙海中,有一個路人遞他一條濕毛巾——「喂﹗」天空有爆炸聲,更多煙甲從天上掉下來。張占獏的眼睛開始不太看得清楚,但是他認得濃煙中有一個人站得很高,那是周永才。

他拿著擴音器,甚麼裝備都沒有:

「各位,我們已經向政權表達了訴求,我們不能在這裡犧牲,我們是時候回到社區,深耕細作……」

那是周永才每次在抗爭現場都會說的話。

張占獏怒不可遏,向前衝,將周永才推下來,不斷揮拳,打倒在地上。

前方迷霧中突然浮現一排身影,是後退的群眾,一下將張占獏撞倒,混亂中他被扯走,像盲了眼,不斷咳,一雙手一直帶著他離開衝突現場。一直到了遠離「現場」的急救站,有人自稱是救傷員,叫他躺平在地上,然後不停在他臉上淋水。

那個帶他逃出生天的人,已經找不到了,不過那雙手的溫度和觸感卻好熟悉。

很多人在說話,在眼睛還未能睜開的時候,他一直躺在擔架上。在黑暗中,他看見周永才在舍堂前的那塊空地,他問張占獏:「你明知道一切都不會長久,一個月,兩個月,你們能撐多久?你為甚麼不回應岑教授?他知道你不快樂,他給你一條出路,聰明的你為甚麼不走一條容易的路?」

張占獏如實回答:「我知道我怎樣都不會太快樂,但現在我在街上,我在流淚,我受了傷,我將會受更多的傷,但我跟K城的人在一起,我覺得痛快,我覺得我終於不再是一條難產的蟲。我知道你會走得遠,我是羨慕你的,我是妒忌你的,但我跟不上,我做不成你。」

眼睛稍好以後,聽說警察暫時撤退了,K城人在馬路上睡著了。

張占獏想起不少人,但是他打了電話給莊端意,對方背景沒有太多雜聲,有風的聲音,他沒問她在哪裡,他說自己見到周永才,但是莊端意很出奇:「不,周永才在學校,他在集會上發言,是剛剛的事,剛才你沒可能看見他。」

張占獏之後在網上確定了消息,周永才的確在L大大學廣場。

破曉之前,濃煙已經消散,留下來的是人。這人、這街道、這馬路、這城市,他們在等。在萬賴俱寂的黑暗裡,街上的人依偎著,沒有歌可以唱,沒有咪可以嗌。他們等待,在等待甚麼?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會再管東北智庫的事。

破曉時長街吹的風是冷冽的,是真的,這裡是痛苦而真切的世界,他跟街上的人一同來到了真實的K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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