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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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耀南在奉先里之前的客棧遇到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她眼皮下有一顆淚痣,打著傘,在煙雨中佇立,像在等人。

她對宋耀南說,自己盤纏已盡,雨濕路滑,天要入黑,無法趕路,只求一宿。宋耀南笑說,錢債要肉償了,那女子竟也一口答應。

他們共投一棧,在二樓最尾一個房間,價錢是兩個人的份。掌櫃聽見他要兩個人的客房,只抬眼一瞥,有一刻皺眉。宋耀南見那女子沒有包袱,怎也不像趕遠路的,卻也不追問。心想她可能是附近的流鶯。聽說奉先里在這附近最富有,四處有妓娘,也不出奇。

那姑娘的臉蒼白得像雪。一頭長髮、一顆淚痣,卻是墨般黑,似生病了。他問:「小姐要趕哪裡路?」她答:奉先里。他說:「我也是。」

女子望望他繫在腰的長刀,問道:「先生又去哪裡?你可是個武士?」

宋耀南答:「我回來探親。我替人解決麻煩。姑娘可有人想殺,妳說出來,我給妳報個價。」

她笑了,說道:「奴家想殺的人倒有一堆,先生是沒辦法的。」

那晚的雨繼續下,宋耀南和那個姑娘雲雨交媾。日出之前,天空泛起一陣魚肚白,她只說了一句「到奉先里再見」,就走了。

日出之後,雨停了,宋耀南繼續往北走,便見到奉先里的入口,外面矗立一座貞節牌坊城樓,牌匾書上森嚴莊重的「孝節旌欽」四字。

牌樓下聚集了很多人,工人正趕著搭戲棚。他走近的時候,村民見有個帶著兵器的人,也有點避忌,不敢靠近。
村民在一個老人耳邊說了些話,那老人便撐著手杖走出來,原來是個瞎子:「這位先生光臨奉先里,有何貴幹?我是這裡的村長司徒風。」

那老人的頭髮已花白了,掉得七八,臉皺成一團,眼皮黑沉沉的,像是中毒的模樣。

「不必擔心。」宋耀南說:「我父母也是奉先里的人。我姓宋,我們的祖屋在西邊。」

一聽他姓宋,村民就竊竊私語,村長的表情也陰晴不定。奉先里是雜姓村,有幾十個姓。

未幾,村長又開口說:「我們到祠堂談吧?快下雨的模樣,他們也有得忙,來吧,來吧。」

宋耀南跟著老人去了祠堂,那裡沒有香火,黑壓壓的。村民都走了,只剩下他們二人。老人說:「你姓宋的……你今年二十五歲,對吧?」

宋耀南問:「你怎會知道?」老人說:「你知道那座貞節牌坊是紀念甚麼?那些小字,你看不清楚。它紀念你生母黃氏。她生下你不久,這裡就被山賊攻陷,她正要被山賊擄走,但她寧死不屈,咬舌自盡,於是朝廷給她立了這座牌坊。」

這些故事,宋耀南在老家聽得多了,他問:「那麼,為何我爹要將我送離奉先里?」老人有點支吾以對:「這個‥‥…這大概是因為你爹不想留在這個傷心地?」

宋耀南問:「村民在幹甚麼?」

老人說:「每年我們都會紀念那次被山賊所殺的村民,今年是第二十五年了。你娘的地位,是獲朝廷認可的,所以我們在那個牌坊下辦神功戲,他們在準備。」

黃昏﹐宋耀南回到那個牌坊前,只見村民在準備祭品香燭,忙得不可開交,也沒人理會他這個來客。

他在那牌坊顧盼著,心裡卻沒有自豪之情。

他去里中的酒館喝酒,只見有一隊村民挨家抵戶籌款,他們大喊:「安撫各界鬼神,酬謝神恩,保佑這年大伙風調雨順,大家就湊份兒吧。」也有戴著臂章的村民走進來跟酒館掌櫃募捐。

中年掌櫃皺著眉,抱怨道:「喂,又來這套?老子剛納過稅給縣官老爺,現在又來一筆,老子家裡沒人要養?」

村民義正辭嚴訓道:「這不是為了我們﹗那是為了紀念村中先烈﹗我們要團結,你是不是奉先里一份子?朝廷的人也會來,修葺牌坊也要銀兩‥‥‥」最後掌櫃不堪其擾,也捐輸了些。

宋耀南喝得半醉,隱約好像看見直街盡頭有個白衣身影,那就像他在客棧遇過的女子。他結帳之後就跟著去,不知不覺走到了自己的祖屋。天色已經入黑了,那屋子已經成一片頹垣敗瓦,雜草叢生。

他見那身影閃進去了,便跟著進去。那墨般的長髮,果然是她。

「想不到我們會在這碰面。妳在這裡幹甚麼?」他問。那女子佇立在一片長滿裂痕的破牆旁,幾道蔓延妝點著裂痕。

她沒有回答,卻說:「我是專程來找你。」
「別人找我,通常是找我殺人。」宋耀南說。

她點頭:「是,我想請你殺人。但我想先給你說一個故事。」

宋耀南不置可否,因為他看見自己的祖屋變成這個樣子,心裡也覺得空蕩蕩的,酒氣也未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回來幹甚麼——這裡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這裡。

女子似不管他的,自顧自說:

「很久以前,奉先里有個女子。她很漂亮,她嫁人之後,生了一個兒子。那時碰巧有個親王去江南遊玩,經過奉先里,路上看中了這個少婦,晚上便使人將她迷魂姦污。這個少婦醒了之後,向丈夫村長哭訴。丈夫要跟親王理論,但村長卻阻止他,還找人將他們鎖起來。親王害怕自己的醜事傳到京城,不只找人毒死少婦,還將聽見這事的村民一次都毒死,便死無對症。

少婦丈夫恐怕出生不久的兒子也會遭毒手,於是托親戚將兒子送到鄰縣撫養。親王殺一儆了百,奉先里的人從此都不敢再提這件事。為了解釋這件事,他們就說當日有山賊下山搶掠,造成重大死傷。

節婦烈死,奉先里請求朝廷御准建貞節牌坊。親王知道他們歸順了,便不再找他們麻煩,由得村長他們拿這件事斂財,但每年還是來視察,保個萬全。」

宋耀南聽完這個故事之後,沉默良久,晚風轉烈,吹得他的頭髮亂舞,女子那一把長髮卻文風不動。他問:「這故事是真的?妳怎會知道這個故事?」

女子還是答非所問:「這事每個村民都知道,只是他們選擇相信一個能令他們輕鬆過活的事實。你不信的話,去找隨便一個問。有點年紀的,都記得廿五年前發生過甚麼。我恨他們,所以我請求你殺光他們。最少,幫我殺了村長。」

宋耀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妳是誰?」她沒有答就離開了。他雙腳僵硬,動不了,卻也不去追。他回到酒館,那掌櫃正要收館子,見宋耀南回來了,說道:「客官,打烊了,明天來喝吧。」

宋耀南將長刀放在桌上,問道:「從來沒有山賊下山這回事,也沒有烈女,只是朝廷殺了人,對嗎?」

掌櫃一聽,吃了一驚,呢喃道:「客官……你喝醉了……」電光火石之間,宋耀南的刀柄已架在掌櫃的頸上,他嚇得「嘩」一聲,喊道:「不要……不要亂來……你是誰?」

宋耀南冷問:「山賊是假的,人是被朝廷弄死的,是不是?」掌櫃一張臉冒著冷汗,語無倫次:「不‥‥‥是又如何?那是朝廷﹗那是皇帝老子的兒子,你叫我們追討甚麼?現在不是很好嗎?我們辦祭典‥‥‥我們燒紙錢……風調雨順……恭喜發財‥‥‥」

宋耀南放開掌櫃,腳步生風往祠堂走。祭典已經開始,村長還在,他身旁有兩個村民,正在低聲聊天,一見宋耀南拿著刀來,不約而同退後了一步,宋耀南對他們說:「我來找村長,不是你們。」老人睜開眼,那眼眶是空洞的,沒有眼睛。他問:「又是你嗎?」

宋耀南跨過門檻,說道:「你記得那個山賊本來要擄走的女子是甚麼模樣嗎?」村長皺眉,說道:「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老夫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她像雪一樣白,北方才見得到的雪,她打小就喜歡哭,相士說,因為她眼角長了顆淚痣。」

宋耀南望著那些並排而立的神主牌,喃喃地說:「今晚我聽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在二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發生。」村長的臉變陰沉了,宋耀南續道:「我聽說,外面那個貞節牌坊,並沒有你們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村長問:「你是甚麼意思呢?」
宋耀南道:「這裡死的人,是朝廷殺的,是麼?」

村長旁邊的隨從倒抽了一口氣,好像聽到了一個禁忌。村長咧嘴微笑,但沒有笑出聲來,他道:「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聽來的。不過,朝廷和山賊有甚麼分別?都是我們不能開罪的人。晚會要開始了,你也來參加吧?他們需要這個晚會﹗你若說出真相,他們又能如何?叫他們去京城找皇帝告狀?告狀了之後又如何?叫皇帝血債血償?那終究是我們的國家,是我們的皇上﹗」

「那是我們的仇人﹗你卻一年復一年認賊作父﹗你們面對不了自己,是你們的事情,不代表你們應該自欺欺人。這對死了的人,公平嗎?那是我的爹、我的娘,不是你的。」

「不這樣做,外面的人日子過得下去嗎?我們是幸存的。所有祭祀,都是安撫活人的愧疚,不是死人的冤枉。外面人都吃過染血的饅頭,是他們看著同胞死。別人不死,我們幸存不下來。我們是沒能力憎恨朝廷的,真有那麼一群山賊,我們才能向朝廷交心。我們每個人都要真的那麼相信,朝廷才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我不會相信。」宋耀南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穩定:「我不會跟你們一樣裝睡。這個朝廷不是我的朝廷,我沒有這種國家。」
「這是造反。」老人狠狠地說:「拿下他﹗」

那兩個隨從正要踏前,刀已出鞘。牌坊的洪洪火光照在刀上,刀一晃,左邊的人頸項噴出一陣血花,大喊一聲,倒在神檯上,將一堆神主牌撞得啪啪倒塌;右邊的村民在混亂中在腰間拔出一把開山刀,面前那塊半空中的神主牌被一刀砍斷,木屑與鮮血混和飛濺——他一張臉被砍成兩半,鮮血泊泊湧出,頹然倒臥於一攤血泊中。

寂靜和血腥味開始蔓延,不安爬上了老人的臉上,他發著抖:「不要‥‥‥不要殺我‥‥‥」宋耀南用刀架著老人走出祠堂,往牌樓的方向走。夜幕低垂,卻有洪洪大火照亮那「孝節旌欽」的四個字。

村民拖男帶女,聚集在牌樓附近,聽著神功戲,有人在戲台上哭叫,村民有的一臉呆滯,有年輕人一臉淚痕。老人嚇得失禁了,倒在眾人面前。

宋耀南回頭望,只見山路上有隊人影和火炬正上山來。那一列人馬很快便出現,往牌樓走來。八個人騎在馬上,八道黃旗在晚風中飄揚,背後跟著十個火炬手。騎士護送一頂四個人抬的大轎。那人馬停下了,轎中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穿暗黃色的錦衣。一見他,所有村民都跪下來,喊道:「恭迎周王﹗」只有一個人仍在牌樓下站著。

有個火炬手喊:「大膽刁民,見周王還不下跪﹗」那火炬手朝宋耀南走過來,宋耀南踏前一步出刀,一刀將火炬砍斷;刀一側,一托便將那未落地的火團給擊到身後,落到牌樓之上。那個親王目瞪口呆,眾人看著牌樓開始燃燒起來,才有人大喊大叫,眾人雞飛狗走,騎士正要策騎來抓他,劍已拔出,宋耀南轉身抓起老人來擋,騎士一劍便將老人刺死——他慘叫一聲,吐血身亡,宋耀南隨即遁入人海。幾支勁箭發來,其中一支射中了他的肩。

他負著傷,往南走,一直走,走到體力不支,倒進河裡,被一直沖,一直往南飄。最後他覺得自己被沖上了岸。混沌中他又聽見那個姑娘的聲音:

「你為甚麼不跟他們一起裝睡?反正沒有人認出你,你卻差點送了命。」

他躺著不動,卻笑起來,在心裡說:「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痛快,這原來才是真的我。我不能知道這個真相之後,還向他們下跪,我做不到。但是他人馬太多,我殺不了他。很無能吧?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讓他們改變我。

我不會承認那座牌坊,我不會承認那個地方。我不會對著一座山墳年復年的哭喪,另一邊向真正的兇手示好。這比起報仇,不是更加自欺欺人、更加瘋狂?」

宋耀南坐起來,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密林,這晚星月無光,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向虛空問道:「其實妳是甚麼東西?」

那姑娘的聲音傳來:「我來自二十五年前。我跟其他在二十五年前的人一樣,奉先里沒有我們的安身之處。所以我們在附近四處飄泊,所以你在那間客棧外看見我,或者是我主動找你的,這麼多年來,我都只想把這一切告訴你,但那終究只是我的一己私心。你不知道這些。對你才好,你就不會恨他們,那終究是你的家。」

宋耀南搖頭,說道:「那已經不是我的家。妳回去看過嗎?我們的祖屋只剩下一片破爛,我也無法像他們一樣自欺欺人。我會乾脆承認,我鬥他們不過,但我也不會順服。他們可以摧毀我,但不能扭曲我。

沒有山賊,殺死你們的是朝廷。我會恨他們,因為這就是真實,寬恕才是虛幻的。我會承認自己的無能,但不會承認朝廷的清白,一切原來只是一群子虛烏有的山賊所為,然後三呼皇上萬歲——我不會。」

「那一晚,你知道我不是人嗎?」她問。
「我不知道。不過﹐妳是一直等著我回來,等著把廿五年前的事情說出來?」

「是,我一直在等。現在我等到了,你將不會再見到我。但是,你以後就像我一樣,沒有家了。」

宋耀南低語,回道:

「妳想想那些神主牌,那只是一塊一塊木板,甚麼都沒有。原來你們全都在外頭流離浪蕩。我本想落葉歸根,可是奉先里已經是個地獄。裡面的人,像罅隙裡的蔓藤,委曲得太久,久得已經忘記自己本來的名字和模樣。」

宋耀南將染血的刀插在泥土裡,頭也不回便走了。他聽說南方有一個特別的漁港。那些不容於朝廷的人,都會去那裡覓個安身之所。那一定是個可以尋找到真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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