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長夏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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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記憶,總是伴隨著深夜的蟲嗚。附近的沼澤、泥灘,天長地久的滋養附近的野草。記憶中這裡應該也有螢火蟲。

黑暗中有陰影嗦然而起,拜倫握著那一雙臂,瘦骨嶙峋的夏洛特。街燈偷窺著他們,乍洩了一道在她的臉上。

記憶中她的臉是更蒼白的,但也許是長年的郊野生活,令膚色變了深。小,五官的小;眉目的小;身材的小,胸脯的小。

「我得走。」她輕聲說。

拜倫沒說話,感到一陣鬱悶,好像被他們身處的小石屋困鎖著。拜倫從後攬著她,夏洛特無法動彈。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年齡,但她的手充滿了紋理,一路一路。

他在她耳邊說:

「這裡是必定拆走的。從東面的泥灘,整條村莊,西邊的荒野,我們小時候迷路的森林,都會拆掉。」

夏洛特沉靜了下來,一陣之後,她說:「我才說,我應該走,我不應該來見你。因為你已經是另一邊的人。」

一個月前,拜倫回到這片荒野,代表辛德利財團;財團提出條件,要將這裡發展成一個服務鄰國遊客的購物城。

他們將會填平沼澤魚塘,清拆村落,伐毀森林,這裡很快將會有購物商場、酒店;跨國咖啡店、品牌將會進駐。

村民推舉夏洛特做他們的代表;她在城市讀過書、出國留過學。之後她回來了,不知為何她回到了村落。

那一次,是她曾經是村長的父親過了世,於是她又回到了這片荒原。

「有七成村民想簽紙、攞錢、走人。」拜倫提醒她。

夜已深,即使是城市人,也會覺得睏倦。

他感覺到自己想要壓碎她,她呼出的氣息,他觸摸到皮膚,好像沾滿慾望的暑氣。她在微微的發抖。

「我會抵抗。」她說:「不論是你,以及你背後的東西。」

「我不明白。」倫拜說:「你到過外面,你知道外面一切已經改變,這裡即使不改變,保持純潔,亦是虛幻,因為世界只剩下這裡乾淨,也不過是我們聊以自慰的後花園,一個神檯,但真實的世界在外面。」

「你總是如此雄辯滔滔,你從中學時便已如此,對一切都不滿意。」夏洛特說:「然後,那一晚你走了,我還記得那是狂風暴雨的一晚,也是盛夏的時候。」

她的眼光好像投向屋外的暗燈,那村裡窄小的街道。在很多年前,他們曾經並肩走過的街道。

「要是我再年輕一點。」他的手在摸索著,攀上她的胸膛:「我會否認,我會說,我是自己走的。但我現在不會,你決定要到外國去,你要去嫁人。」

她沒有說話,也許她想到了自己不應在這裡。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問。

「跟你不一樣。」她答:「他溫柔、安靜,我能跟他安靜的在世界盡頭活到老,我是這樣想。」

「那你為何來?」他明知故問。

夏洛特回答:「我回來守護這裡,但我不應該見你,你是來摧毀這裡的,你曾經的故鄉。」

她掙扎,走出他的掌心,她惘然的望望他,不知道是要看拜倫苦不堪言,還是等待他挽留。

「而我不是這樣的人?」拜倫說。

「你太想成功。」夏洛特暗影中的臉像有一抹悲憫,她說:

「無論那成功意味甚麼,以甚麼為代價,總之,你是野心勃勃的人……我記得你告訴我,你害怕消失,你害怕從此沒人再認得你。」

即使他變了樣子、換了衣裝,時間雕刻出更深的五官,他還是那燃燒的樣子。

拜倫苦笑一下,應道:「外面已沒人認得我,你大概是最後一個。」

她臨走的時候,拜倫問:「你說要守護這裡,你打算如何?」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人準備一隊剷泥車,也許明天就會駛到。

「我有援兵。」她留下這句話,便走了。

夏洛特所謂的援兵,在翌日便進駐這塊荒野——他們當中有長頭髮、拿著結他的嬉皮士;有環保人士;也有很多大學生模樣的人。他們拉著橫額、擴音器,這一行幾百人,開始在村莊的入口聚集,然後靜坐。

拜倫在一百米外遠遠觀察著,他坐在一張辦公椅上,前面放著一張一米的雲石檯,上面放著他的通訊器材:對講機、電腦,甚至有一把手槍。

在他身後,二十架剷泥車已經就緒。在最前面的一架剷泥車,戴著安全帽的老年司機有些不安,正抽著煙,看著眼前的衝突。

未幾,幾部警車風馳電掣而至,在拜倫對面停下,一班全副武裝的警員下車包圍那些示威者。群眾馬上傳來一陣騷動,有些人想跟警察衝突,但被一些領袖阻止攔阻了。

示威者中,總有一些領袖。即使沒有,也遲早會產生。

他們跟警察協商之後,便同意警察劃出的「示威區」。

記者早就洶湧而至,訪問那些樂意和健談的領袖。他們表示,已經成立抗爭委員會,並表示將會長期留守,阻止財團清拆房屋。

夏洛特一定也在群眾中間吧?但她沒有上鏡,因為她不是名人。

三個穿黑色西裝的下屬前來匯報,他們說近七成村民已經簽約,已經超過法定的清拆界限。而另外的三成人也在動搖,但是城市的示威者到了之後,這些村民態度強硬了起來。

村民打算跟這些示威者互相利用一下。

這些示威者開始叫自己身處的土地為「人民廣場」,並設立網絡向城市廣播這裡的情況。

下屬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只有拜倫一個人沒走,一直留在這荒野中。

他架設了自己的帳幕,從早到晚,從晚到早。

雖然「人民廣場」與他的帳幕相距頗遠,但他會聽到他們集會時的聲音,他們唱的歌、口號。

拜倫用自己的電腦看著這班人的直播,他們在車輪式的演講,曰「公民教室」。一個理著平頭,三十來歲的男人在演講,他在說,這片荒野、這個沼澤、這個森林,是如何珍貴,資本主義的爪牙無處不入,奴役他們,欺壓他們,類似的事情,在世界不同角落都出現。

男人說,他們會由這裡開始,興起一條抵抗發展主義的戰線。他說完後,現場觀眾賞聲雷動。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殘破的哲古華拉T-Shirt,穿著掉色的啡色外套。台下的觀察,都是年輕人;有些還是中學生模樣。「約瑟夫好﹗約瑟夫好﹗」他們叫喊著。

記者早已訪問過公司的發言人、公關,甚至連剷泥機上的司機,也被當作新聞人物;當然,穿哲古華拉T-Shirt的男人和同伴,作為這場衝突的另一邊,也在網絡消息中成為主角。

不是所有人知道,他居中統籌處理這件事。但這也無礙,一切都是集體,一切都有個系統。

財團是一個系統,政府是一個系統,社會是一個系統。收購土地、剷除舊有的事物,重新發展,都是一個系統。

好像一個蟻群那樣,每一隻蟻不用有獨立思考、不能抱著懷疑主義,會有主腦發號施令、統籌大局,只要集體一動起來,便是移山填海,摧枯拉朽。

在這片浩瀚的力量之前,也許只有夏洛特一個女子真心相信事情會有轉機。

拜倫傳了一個訊息給夏洛特:「在我們談過愛與死的那個地方見。」連同時間。

他收起電話,換了一件風褸。夏洛特晚了十分鐘,她穿著一件棉衣、牛仔褲,臉上有一層像夜色一樣淡的妝。

連村莊的燈火都照不進來,星星和月亮的光爬到他們的身上。

她走來的時候,泥地上傳來嘶嘶沙沙的聲音。落葉、樹枝、昆蟲,她小心翼翼穿過肅穆沉默的一排樹幹。

雖然是盛夏,但深夜的風是微涼,甚至寒冷。

「我不應該來。」她好像每次都這樣說。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開場白。

他說起了從前:「以前我在這裡談過我們的事。然後我感嘆,拉丁文中,愛(Amor)與死(mors)很像,只差一個A字。」

愛情——如果有的話——也是如此的苦,直接死亡的臉容。

「我記得。」她的聲音飄來,含隱內斂的,好像在悼念甚麼似的。

「你為甚麼找我?」夏洛特問。

拜倫說:「我想勸你,不要再如此。你印單張、寫文章、組織、聯署,找了一班人來露營,但這是最差的一步棋。他們不會為你們帶來勝利,村民在心裡怎麼想,你是清楚的。」

她沉默片刻,然後開腔:

「一切最終都可能失敗的。這裡的樹木、泥土、螢火,都可能會消失;我們有一天會死,太陽會燃燒盡了,地球的一切都會死滅。那不要緊,那真的不要緊,但我還呼吸著,我會繼續鬥爭下去,不為甚麼,只是為這一刻。」

拜倫回應:「一切最終都可能失敗,就像你最終沒留下,沒跟我一齊。」

「你想怎樣做?找警察來清場?找你們的私人軍隊來開槍?」夏洛特問。

在很久以前,夏洛特和拜倫之間有一個人。一個少年。

他參加了一場持續了三個月的反政府革命,最後政府出兵鎮壓,流彈打中他的臉,那曾經美麗的一張臉歪了,腦漿、骨頭和眼珠當場淺了一地。

夏洛特沒有像小說或是電影中的人那樣,從此缺了樣。

她會哀傷,她會抑鬱,但她最終會活下來,也真的活下來,然後照樣會認識其他人,戀愛,結婚,越軌——

拜倫一想到那個人,便好像觸碰到一個掩埋但未痊癒的傷口,腦海深處傳來一陣作嘔的感覺。

「上面怎麼想,我不知道。」拜倫回道:「但每次他們一來,事情都會失敗收場。你不是不知道。」

但他們是唯一會關心這事的人。夏洛特心裡浮起這個念頭。

他望著她。他一直不太望她。有時他情願自己是一個盲人,如果看不見,她的樣貌就不會烙在心頭上。他的心和靈魂就不會是一座起火的宅。

他問:「如果我買了兩張往南美的機票,單程,你會不會跟我去?」

她沉默起來,然後雙手抱著自己的臂,好像要壓抑那雙手的戰慄。

「我不知道。」她搖著頭:「這裡的事情,一切都還沒完……這是不對的。」

「你說過,肆無忌憚的做壞事,會有報應。」拜倫說:「但人生就是惡性循環,一切都是自找,但也是心甘情願。否則,你為甚麼會來?」

「你就是想說這個?」夏洛特的姿態還是緊張。

「嗯,我在邀請你。」他點頭。

「以前我沒有答應你,現在也不會。真的,現實有太多事情,如果我們還年輕,如果現在是做夢,如果時間好一點,也許我是會說好。如果我們有一天在一起。」

其實拜倫沒有幻想過,他自己會拋下一切走。他奮鬥所得來的一切,地位、高度,是他離開這裡之後的累積。

一條魚被漁夫抓到,一頭豬即將被屠宰,之前也會掙扎、也會哀號。

他如果曾經有過奮鬥,那奮鬥也是一種動物性的反抗。他不甘心就此隱沒在世界。

夏洛特也不會求他停手,因為他們都知道,統籌一切的人根本不在這裡,甚至不在這個國家。

這個系統不是金字塔,世界的王無處不在,在世界各國,在高樓、在地底、在空中;在每一張流動的鈔票,在每一個監控裝置、網絡、電子儀器;隨著城市的擴張,他們正改變這個地球。

這裡很快也將被納入城市,被吸進世界的體系。

夏洛特知道自己即將要走,她不會扔下這裡,或扔下自己。

眼前的那個男人,已經不是多年前那醜瘦蒼白的少年,身上臉上長了肉,臉上的五官好像時間的遺跡,長成了一個男人,好像更沉靜了,但心底還是那麼騷動,好像發出一陣令她不安的輻射。

她不敢看他,眼神只模糊地逗留在他的身影,不敢對焦,不敢看得太清楚。

「你愛這裡嗎?我愛這裡。」她臨走前這樣說:「宇宙是一體的,這裡破壞了,就破壞了,即使我們逃到別的地方,世界還是缺了一角,之後永遠無法修補。」

拜倫靠在樹旁好像歇息似的,聞言,回道:「我在這裡的日子沒過得很好。那時我很弱勢、很醜惡,好像一隻未蛻變的蟬。」

「那麼你快樂了嗎?」她問。

拜倫有一刻失了神,好像耳聞了另一個物種的詞語。

「快樂?」

「嗯,那時你不快樂,那麼你現在快樂嗎?我不是問你是否成功,而是你快不快樂。」夏洛特說。

他微笑,好像有一刻變回了那個少年:「這是一個很奢侈、很美麗的問題,夏洛特,一個像妳那麼心靈美麗的人,才有資格回答這問題。而我沒有。」

他走了,背影在群樹之間消失前,似乎有些失落。

財團給予集會七天時間,集會就持續了七天,限期之前,村民開始變得不安,「人民廣場」也變得混亂。

有男女在帳幕裡做愛,記者偷拍被發現,男主角追打著記者,攘成不大不小的混亂。

大學生決定分組討論抗爭行動要怎樣持續下去。他們提出很多批判、想像和願景,但最後回到要如何阻止剷泥機,沒人有太確切的主張。
商討了半天,約瑟夫一邊飲著啤酒,一邊走到待在人群最邊緣的夏洛特。

他問:「夏小姐,講兩句?」她頷首,然後他們走到一旁談話。

約瑟夫說:「群眾已經很累,而且村民自己也沒有動力去爭取。」

夏洛特說:「話雖如此,但我們一走,他們就會開剷泥機來。」

約瑟夫問:「那你想怎麼樣?」

夏洛特想了想,然後道:「例如,我們乘夜將所有剷泥機淋了電油,然後一把火燒了。」

一聽,約瑟夫大驚:「那會爆炸啊。」

「不然怎麼阻止?你們不是說要反對發展主義?」夏洛特皺眉:「我還以為你是激進的﹗」

約瑟夫說:「這不是激不激進的問題,我可以坐監,我也坐過,但炸了剷泥機,不只是我們入獄的問題,會毀物,會死人。沒人會跟你去的。」

此時,有兩個同樣穿哲古華拉T-Shirt的人,提著一個暈了的年青人來到,放下。其中一個在約瑟夫的耳邊說了些話,二人便一齊走了。

約瑟夫對夏洛特說:「看,現在已經失控了。這伙子想爬上剷泥機,不是我的糾察阻止,很可能已經出事了。」

夏洛特受到打擊,身子抖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裡還有糾察。」她說。

「不然會出事。」約瑟夫冷漠地說:

「我們將有一個退場的時間,不是我們走,就是警察打傷群眾,大家潰散走人。總會如此。」
她急起來,猛力搖動他的肩,但他站得如鐵一般強硬。

「為甚麼?我不是找你們來認輸﹗我不能……」

約瑟夫撥開她的手,說道:「即使沒有你,我們都會來,但是我們從不保證會成功。甚麼是成功?聚到這麼多人,傳媒關注,為甚麼不是我們拿到階段性勝利……?」

「夠了﹗」她轉身就走,不想聽這些領袖再說話。

午夜的時候,大風在釀釀,然後下起大雨來,附近的河流咆哮著,溺沒了附近的萬籟。

一切的蟲鳴蟬叫,俱寂滅在雨中。

她發了一個訊息給拜倫。這個時候,好像已沒有獨處的理由。她的戰敗,只是時間問題。

風和雨在嘯叫,在嘲笑忙碌過後一無所得的凡人。

拜倫來了之後,她的臉是沾濕的,她哭著說:「再見到你,我是高興的,但也覺得痛苦。因為我看見你已走得很遠,我曾經想,你還會是那個你。」

拜倫一身濕透,靠在屋旁,沒有進屋。

「我是一個罪人,自小已經是。但我會掙扎,我會成為一個出色的罪人。不一定快樂,但一定出色,盡善盡美。」

「那時你為何走?」她突然打斷他。

「我恨自己,我恨你,我恨他。」他說:

「主要是恨我自己。我總是想,如果我能做得更好,如果我是更好,一切都會美好得多。」

「你這些年來,過得好嗎?」她又問。

「我過著很瘋狂的日子。」拜倫說:「這裡的一切,比較起來便很單純、很美好。這裡一切都很自然,像你一樣。你像一個菩薩,而我是苦海裡的凡人,等待你瞧我一眼。」

夏洛特蹲下來,搖著頭:「不,我救不了你,我甚至救不了自己,救不了這裡。」

拜倫沒有說,他眼中的夏洛特真的像菩薩,因此他的任性,沒有在她身上演到最後一幕戲。總是在最後的關頭,他停止了,不知是害怕甚麼。

好像怕戲演盡了,緣份就會滅盡。

「上一次你問我是否快樂。」拜倫說:「這是一個在外面沒人問的問題。人們關心的是別的問題。」

其實他知道,如此一句一句的消磨下去,時間是會到盡頭的。一晚,兩晚,太陽還是會出來,世界還是會再次統治他們。

它的觸手會穿過一切,無孔不入的鋪設它的邏輯、迴路。日神的是理性的世界,酒神卻是短命的。

「我沒想到約瑟夫是這樣的人。我沒想到自己找的人是如此。」夏洛特說。

拜倫聳聳背,問道:「你知道約瑟夫有個妻子吧?那個女人幾個月前才申請了辛德利財團的農業基金,去搞他們的生態農業項目。你期望他們除了開討論會、音樂會之外,還有甚麼呢?」

未幾,夏洛特望他,好像回到少年少女的年代,那時他們聊了一晚又一晚的天,但最終都沒有擁有彼此。

愛情不一定能令人同在,有些愛情的苦太多,甜太少。好似真的投進去,會是一場革命。

雖然革命說來想去,都是光輝的,但落到現實,總有人要傷亡。

「為甚麼人會做壞事,為甚麼你會做壞事?」夏洛特問。

雖然她同時想起自己做過的錯事。

拜倫抽起煙來,好像要驅走身上的濕度似的。他的聲音飄來:

「因為覺得痛快?因為覺得那才是我?也許我在等,等死,等生路,等有人毀滅我;等上帝下凡,祂的天兵天將來阻止我,有一個超自然的力量要將我打落地獄;等上帝告訴我,世上除了權力之外,還有善惡。

我是說永恆不變的善惡,魔鬼不害怕上帝的存在,而是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是聖邪是善惡,不知道自己在世界的位置……

有一個羅馬皇帝叫卡里古拉,一個暴君,他也是想到如此,要是我成為一個皇帝,世界將永無寧日,過往的行人啊,不要為我悲傷。如果我活著,你們一個也別想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遭遇甚麼抵抗,群眾解散,並說會持續關注議題,幫助村民建新村。只有夏洛特想衝出來,最後被糾察制伏。

拜倫坐在第一架剷泥機,一列車隊駛入村莊。兒童騎的木馬、晾曬的衣衫、狗帶、沒人坐的破椅,無表情的迎接他們。

荒野、森林、沼澤,一切等待行刑的自然風光,在凝望他們。

落過雨的天空,漸漸吹散污雲,太陽還未爬出頭來。

他想起在那些小屋裡吸啜過的肉身、親吻過的臉、握過的手,這一切都將會消失。愛與死。

連同失敗的革命、死亡的傢伙,不得志的少年,一一掩埋。

他對著對講機發號施令:「開始吧。」收到,收到,收到,他們行動了。同時,那些帶著火槍和電鋸的工人,已經魚貫進入森林,那個森林和他們藏過汗水的泥土,也將洗刷得一個清白。

入黑之後,他到警局打聽夏洛特的事情,原來沒人來保釋她。警察說,她不願飲食。拜倫帶了一個律師來幫她保釋,他直接走入拘留室,她見他來了,卻沒甚麼反應。

「已經完了?」她問。

「你打算去哪裡?你的丈夫在哪?」他問。

她沉默下來,嘆了口氣:「我跟他的事情,很複雜,不知能否解決。」

「你打算去哪裡?」拜倫又問。

輪到夏洛特聳背,說道:「到另一個地方,到一個還未搗毀的地方,到一個沒你的地方。」

他臨走前,她說:「我是真心喜歡過你。不論你是甚麼,你是聖是邪。」

雖然已經不是聽過一次,但他還是有所震動。雖然,到了這個田地,從來不是真或假的問題。愛情也沒拯救到那個森林、那些房屋、田地、記憶。

「我說買了單程機票,也是真。很可惜,下次用吧。」

他說完便離開警局。城市也是有蟲嗚的,雖然那裡沒有真正的家。

風漸漸的大,吹得街道兩邊的柏樹吵鬧的騷亂。

樹影撩動著黑暗中的街燈,它像人一樣,倔強的佇立著,末夏的飛蟲,苦戀著玻璃中觸不到的火光,當中也許沒甚麼意義,它們只為自己繼續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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