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流離胭脂

第一次見卡洛琳,吃過飯,我們走在一條長滿梧桐樹的大道,散著步。那時春天走到末,傍晚的風捲起樹葉、捲起她的長髮。那條路很長、很深邃,盡頭是一片幽暗。鉛灰色的天,令人分不出黃昏還是清晨。天空被枝葉淹沒了,一片迷亂。

這條冷清的路,令我內心一片騷動。我們一直聊著天,一直走著。我想,我可以跟她一直走下去,就這樣聊著天,直至一切崩滅。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這當然只是一種感覺,而我們都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以前有,今天有,將來也會有。愛情就像走一條林蔭大道,只有過程,卻永遠走不到終點,不能種出結果。因為一條路的終點,也只是另一條路的起點。

但有這種感覺,畢竟令人快慰。令人頭腦發熱,渾然忘掉一切。第二次見面,我們就談笑、親吻、糾纏,像一對認識了很久的情人。「我是有女朋友的。」她說。

我早就知道,但我沒在意。也許偷來的空氣,格外香甜;我是個缺氧的病人,急須搶救。她是一塊肉,貪戀我的指頭;在駛向末日的船上,我是一條蛇,鑽入她的心頭肉上。我也如實相告,我是有一個愛人的——就算狀況不明,但有始終是有。

在廢墟上種一顆樹,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營養不足,先天缺乏,樹就算長出來了,也容易夭折。卡洛琳的感情,蒙上一塵灰色的罪孽。我們在世界的盡頭會合,然後便馬上分道揚鑣。我們生了一個小孩,叫作夭折的感情。在那些日子,我很妒忌、怨毒、陰鬱,因為我們都是自私的。我像一個暴君,一個殘暴的上帝。一個人不能服侍兩個主。她要離開那個女子,我才會高興。但我也不會離開我的舊愛。我們就像馬戲團裡的空中飛人,一旦飛出去了,要有人接住。航向未知的海域,後面仍要一個燈搭等你回去。這當然很自私。我跟卡洛琳談過這個問題——「有些人可以忍受愛人有別的愛人。」

她說:「但是我做不到。」

我想,那些人是佛,是可以進入天國的小孩,因為他們純真、淫蕩而不妒忌。而我們是會妒忌的凡夫俗子。我們怕受傷,顧後瞻前,終於變成兩條相撞的船,葬身大海。

她這樣說:「我也討厭你有另一個她,但我有甚麼資格去說這個?」她慈悲得像個菩薩,一切在無言中安息。

兩情相悅很難,但是相悅了也不一定能夠得到。生物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死亡與生長,妄念在增長、在流動,鍾愛很快流逝,只有自私與背叛長久。

愛人的感覺,以前有,今天有,將來也會有,而且總在不對的時間。

因為苦悶,我到日本旅行。從大阪下機後乘車一直往南入和歌山縣。那是本州島最南的地方。車一直駛,路上的風景就緩慢的溶解、改變。日本平常的樹,葉子是細的,也不高,像日本事物都有的一種精緻;一直向南,路邊的樹就漸漸變成熱帶式的大樹,會令人想起夏威夷、菲律賓的椰樹﹐粗壯、原始的。

在其中一間可以看見熊野灘海景的溫泉旅館,有一個會說廣東話的朋友。這個三十歲的金融才俊從二丁目一直浪蕩到這片南國的沙土上,連安和平日在中環肯定衣冠楚楚的金融才俊,在這裡已換上夏威夷短褲和小一號的T-Shirt,練得飽滿的肌肉像要擠破衣料布。

他就像我認識的大多數男同志一樣,沉迷健身,但每次他都會否認自己沉迷健身:「這不是沉迷。如果不保持體型,會好難搵食的。」他說。

我們坐在溫泉旅館的餐廳喝著酒、吃著肉,聊著天。我本來應該有些話說,但那岩灘、大海的鹽味、透藍的天色稍為安撫了我,有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快樂的。於是我傾聽著連安和在二丁目和大阪紅燈區的冒險經歷。

他說:「日本人通常不做外國人生意,因為怕麻煩﹐本地客已經夠做。但我日語講得好,有些騙得過。有一次我叫了四個,四隻都俊得要命。」

他又問我知不知道甚麼是「無料介紹所」,我說:「我沒有留意。」他便笑我,然後說:「那些地方,是免費介紹雞和鴨給你的。但其實你之後去光顧某一間某一個,已經加上了介紹費。但是在stage one,還是免費,所以是無料。」

我問一下價目,連安和說:「鴨比雞貴,這在全世界都差不多。但如我所說,你日語講得不好,所以,如果你要去的話,還是在這裡先住上幾個月學幾句,哈哈。」

我也笑,我是不可以久留的。

連安和入黑之後約了人。傍晚的時候,我跟他講了卡洛琳和其他人的事,他問:「所以你發愁了?」我笑著:「不,我沒有事都會愁的,無故尋愁覓恨,這是人的通病,而我病得稍為重了一點。」

我記得連安和跟我說過一些金融界的秘聞,他說好多金融界巨頭都是男同志。「圈子太小,大家都知道。」他也說過他迷戀的一些少男,說著他們怎樣瘋狂造愛。

「你記得你搞過多少個嗎?」我問。

他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復搖頭:「不記得了,你會記得所有女孩子的事情嗎?」

我說:「要數算還是能數算出來的。」

連安和夾一根雞串給我:「我會慢慢忘記他們,就像他們也會忘記我一樣。如果每一個我都記得那麼清楚,我會比你更抑鬱。我需要造愛,造愛沒有負擔。體力這東西很容易就會回復,但是愛人是很累人的事。」

「這件事很簡單,你都是男人,你會知道,有時你只是想幹一炮。Fuck around﹗男人和男人就是這樣的。當然,我會有愛人,會有捨不得的對像,但是我也有肉體的需求。有時前者不能給我後者的快樂。我分得清楚,你都應該分清楚。」

我很認真的說:「是,我羨慕你的冷硬決絕。」

連安和微笑著:「你這個虛偽的仆街,你也是冷酷的。不要忘記你拋棄過的那些女孩子。」我當然沒忘記,但我只會記得我被拒絕和拋棄的那一兩次。有時我會做夢,出一身冷汗。

我嘴上說羨慕連安和,但其實我和他一樣在追逐狂喜、追逐刺激。雖然有時我會後悔,我應該學會珍惜,但我沒有。我心裡的空洞越來越多,我也越來越討厭自己。

熊野灘完全變成漆黑一片之後,有個廿多歲的男子出現在餐廳大門那邊,連安和朝我笑笑,將旅館房間的門匙交給我,便走了,他們雙雙消失在門前。

連安和租的是旅店最大的三人房。我心想,這個人到哪裡都那麼懂得享受。

我打開房門,裡面竟有個女人坐在床上,一聽見我,便回頭來。

我退後一步,看看房號,沒有錯。我想說話,她說國語:「小安說有一個朋友。」

我回答:「妳是他的朋友?」我關上門,放下行裝。房間裡有一張雙人床,以及一張在窗邊的單人床。

這女人看來三十出頭,身材細小,包在一件浴袍裡,有一股淡淡的俗艷的香水味,像把房間變成一個由她的肉身增生出來的糖果味子宮。

「我正要洗澡,小安出去了,你別嫌我吵。」

我說:「不會。」

我坐下,她經過我走進浴室裡,不久就傳來花灑聲。

這個女人叫佩佩,後來我知道,這個女人以前是台灣的夜場公關。連安和去台灣出差的時候,他們公司幾個人如常去夜店玩,各召一個妓女回房。上司不知道連安和是同志,也塞給他一個。那就是佩佩。

「小安心裡不情願,但是也幹了我。」她說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掛著微笑:「但他之後說,一點感覺也沒有。他慣了搞男生,慣了緊。」

佩佩神奇地愛上連安和,之後追著去香港找他。連安和到日本旅行,也帶著她,他們之間的關係相當奇怪,但是,他明明就有其他男同志的情人。

我從來只當那是一個趣聞,聽著別人的事,我好像在讀一本長滿玫瑰的書,無論裡面寫的東西有多怪誕,都可以令我的注意力有地方可以安放。

「他去哪裡了,今晚回不回來?」我問。
「不,他去玩了。」她一邊對鏡塗口唇一邊答。

「你知道?」
「我知道,但是這就是我們,我們有很特別的相處方式。」她想了一下,答道。

這真是個奇女子。我說:「我跟連安和是不一樣的人,但我們都是一樣的生物,我會毀掉自己得到的東西,但我沒遇過像妳一樣的。」

佩佩笑道:「尋常女子是忍受不了。我們是很怪誕的人,但是誰知道,我就是跟著他了。」

一個女子怎麼跟男同志戀愛,我不知道。但是女同志的滋味,我懂得。我也嫉妒過一個女子,一個我不知道如何對待的情敵。

午夜的時候,連安和沒有回來。佩佩抽著煙,不久就大吵大鬧,我醒了,但是她沒有停下來。她喃喃自語:「他答應我三點前會回來,他答應過我……」她翻出抽屜裡的鈔票和信用卡,跟我說:「我跟他說過,如果他再不守諾言的話,我會將他的東西都偷走,一走了之。」

她說,他們重覆這戲碼已經很多次,最後還是和好復又背叛。我拿她的香煙抽起來——連安和送給我一個相當難相處的同房客。

我一邊抽著,一邊瞧著她:「妳這樣做,他會憤怒嗎?」

她說:「如果我不能在他心裡留下愛,那麼留下恨也是好的。」

她靠過來低語:「你過來。他不在,你來陪陪我,拜托你。」

我吐出那一口毒煙,說道:「讓我多抽幾根。」

她很出奇:「你不像有煙癮。」

我說:「我沒有,但是我除了抽煙之外,再也無事可幹。我不願活,但是我怕痛,所以不會自殺。抽煙令我感覺自己在殺死很多細胞,我覺得這樣很有安全感。」

她在等我,只穿一件單薄的睡衣,露出象牙白的皮膚,腮上染著微微化開的胭脂。

我問:「這樣做,連安和會感到不快?」

佩佩的眼睛微睜,未幾又笑了:「是的,你猜得對。所以你會拒絕我嗎?」

我說:「我不喜歡被人拒絕。」她來吻我,我將指甲掐抵著她的肉,彷彿要握死她,這個骯髒又深情的女人﹗她摸索著我的骨頭,她低語:「你像終日跟他在一起的那些青年,也許你在他心裡都有一個位置。」

野獸在我的皮膚下哭泣,我發著抖,一邊搓捏她,一邊說:「每一個人都是有可能的。」

我們向所有人輻射出肉體的訊號,像病毒一樣肆虐於每個星球,與每一種生物相濡以沫、複製自己,渴望別人變成自己。男人是一種病毒,在女人的無底深潭裡結出罪惡的果子。

有一段時間,遺傳學家說,男人的Y染色體有著先天缺撼,在500萬年之後會煙滅,男人將會絕種。近來又有別的理論推翻這個假設。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想像。男人是如此痴狂,充滿無意識的慾念,像一頭無以名狀的盲獸,要填滿一切的罅隙、要征服一切未竟之地,縱然破壞一切、損傷自己,這股橫行於宇宙的暴力也不止息。鮮血、精液、汗水,滾流在生命的流刑地。男人是激烈、自毀、不受控制的生命。

我將她蹂躪,她也剝削我的力氣。她專心地享受、皺眉、疼痛,臉上有一種神性的純真。在酩酊中的靈視中,我看見我們獨自佇立於絕崖上,飽受風雨拍打,冷眼凝視怒海的恩怨愛恨。縱使我們在快感中溶解,意識氣若游絲,也仍沒能放棄自我。它一直努力維持著自我意識的疆域,我們最終想到的是自己,我們最終是跟自己交媾。

月昇月沉,然後日出日落。但是太陽和月球沒有自我,沒有意識,它們不是西西佛斯。月球和太陽洪荒以來就不會覺得一切徒勞無功、一切無所得著。只有我們會在汗水和汗液中喘息,呼氣、吸氣,生了又死,死了又生。

一陣抑鬱將我掩沒。亞里士多德說:「在交媾以後,所有動物都會憂鬱。」為甚麼?我們努力證明的,不過是猶如這間黑房般永不可能證實的虛無。我們花費的時間和汁液,愛和慾,都不留下憑證。猶如伸手要抓住虛空,虛空從你的指隙間流過。

我們造愛,從中獲得終結造愛的力量。

我想到香港,我們都在愛情中得到殺死愛情的力量。

生命是存在的悖論。我們既是屠夫,又是生還者,繼續跟那頭盲眼的怪獸征服其他行星。

我無意識地摸著佩佩的額頭,像我撫摸過的其他額頭,以及將來會撫摸的。我像一個為聖人蓋棺的門徒。我們有甚麼得到?我只能用修辭為空無創造意義:我殺死了每一個愛上別人的自己,但是他們會透過我的肉身活著,我將與他們遠望曠古的星晨。

佩佩在日出之前就走,她偷走了連安和的錢,其實那一定只是連安和的零錢。但是她要表達的只是恨。我理解。我本來可以一直跟卡洛琳糾纏下去。只是我無法放下心中的驕傲,我不取中道,偏要拿到憑藉。既然我不能如願,我也不會苟延殘喘。

這當然只是一時衝動。回復一個人的時候,我當然會後悔。只有我滑出既定航道,在寂寞的月球登陸失敗,墜機死亡。

佩佩帶著輕便的行裝離開之後,我下樓去吃早飯,連安和這才一個人回來。我對他說:「你女朋友偷了你的錢,走了。」

他坐下來,說道:「我知道,你有跟她上床嗎?」

我頓了頓,回答:「是的。」

他嘆了一口氣:「她一直是如此。她誘惑我身邊的人,不斷出軌,令我難受,發泄她的恨意。」

我呷著咖啡,問道:「我以為你不在乎她。你不是不喜歡女人嗎?她跟其他人上床,你是在意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說:「我以前跟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喜歡男人,到現在都沒改變。但是無論走到多遠,無論我跟多英俊、多壯美的人在一起,我心裡都有一個她的位置,沒有她,我像流離在外太空的原子,我的生命總像欠缺了甚麼。人和人之間,就是那麼奇怪。我不能給她完整的愛,但是我也無法割捨那一點點的甚麼。是的,她的事會影響我。」

我隨著一陣無關痛癢的灰塵,蕩回香港去。我想念海,於是到了某個離島短住。我記得我在那裡愛過人,那是我記憶中比較愉快的時光。

我現在很討厭人家說「另一半」,因為這個詞語揭示我們主體的殘破,必須有填充物去堵塞內心的空洞。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越來越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們越努力填補自身的殘破和孤立,這個現實只會越來越明顯。

我好像那些後現代的哲學家那樣,開始質疑溝通的可能性。即使在書寫的時候,我們也在製造誤解。在書寫的時候,我開始明白為甚麼我們會失敗,為甚麼會一直不快樂。

於是我嘗試不再寫字。世界在繚動我,但是我忍受著它內在的亂流。我一直沉默,不言不語,直到忍受不住;我又再說話、又再寫字,又再投入曠古的循環。

走一段路,盡頭是另一段路的開端,路旁的植物、風景、風光不斷轉變。生命是存在的悖論,無論在甚麼狀態中,我們都會不滿意,從人群中逃離,然後被一股荒涼的砂土淹沒,又再在寂寞中回到人群中。

事實上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快樂。我只是暫時停下來,但我終究會再上路,然後我又將止息。一切的痛苦,始終還要消逝又回來;一切的快樂,回來之後又要崩滅。

這徒勞的輪迴,多麼殘酷,多麼野蠻,像日本山林裡那些古老蒼勁的樹,如此痛苦、扭曲,卻又生氣盈然。存在的暴風刮斷老樹生出來的枝葉,然後它又長出來,風又將它折朽,循環往復,直到永恆。

但是它們當中最堅強的,會學懂蔑視自己、蔑視命運,最終它們還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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