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師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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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午夜的啟法街,新大利茶餐廳,這個時候只剩三台客。一男一女坐在外面,曲髮肥胖的女人點火,抽起煙來,嗓音沙啞,說:「你已經兩個月沒有交租。」

她面前的中年男人滿臉鬍渣沒刮乾淨,眼皮有點浮腫,卻有點神氣的翹著二郎腿,正眼也沒看女人。「有拖無欠。」那男人打了半個呵欠,說:「我才欠了兩個月。」

那肥胖女人瞄了他一眼,男人漫不經心的說:「租金可以肉償嗎?」女人又瞄了一眼,一雙眼皮上有深的黑眼圈。她說:「門都沒有,只要錢,現金。張占膜,說來,我是想找你看個風水。」

那男人喝一口檯前的咖啡,回道:「風水?」女人問:「你是個師傅吧?他們說,找張師傅。」那叫張占膜的男人,在夏末的晚風穿了一件薄的毛衣﹐形鎖骨立;肥胖女人只穿一件T-衫,身形是兩個男人的大。

他問:「家宅不寧?」女人說:「要是你答應,我再慢慢說。」張占膜喝光最後一口,杯底碰響飯檯,便說:「這就走。」那女人也沒多說甚麼,便領著他回啟法街二號一座舊式大廈。

細小的電梯大堂,貼著去年的新年揮春,蒙塵而掉色。等電梯的時候,女人交叉著雙手,腳底的膠鞋與地板之間不時發出緊張的怪聲。張占膜雙手自然垂放,望著電梯的電閘門輕聲問:「真的不能肉償?最近收入不穩定啊……」女人沒理會他。電梯到了,女人拉開電閘,張占膜閃身而入,女人隨後,又拉上閘,按了十三字樓,圓形的塑膠掣透著暖昧的淡黃光。

「如果是有鬼的話,你能不能把他打到魂飛魄散?」女人突然問。張占膜問:「妳是信這東西的嗎?」女人回道:「不相信。」張占膜點頭:「找師傅的人多數不相信。不過,當妳睇屋,可以當租務減免吧?」女人想了一下,回道:「如果事情解決得到。」

女人出電梯後,領他去到十三樓一個單位,那單位大概六七百呎,樓底很高,一般民居,食飯檯,一個頭髮濕透的男人坐在梳化上看電視,沒甚麼特別。

女人在鐵閘前停下來,說道:「我是大陸來的。二十年前,我在東莞做過舞小姐。」張占膜望望她,笑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對不起,哈哈,妳繼續說吧。」

女人沒顯慍色,續道:「那時夜總會有熟絡的公安,有個外省的公安常來找我,他跟我說了些傻話,我沒當他認真﹐就隨便應他,待你有錢之後吧。之後他竟然賣了地,賣了屋,說要跟我申請來香港。我當然沒理他,接著他很久沒來,我打聽之下,聽說他自殺了,在一條河裡撈到。」

窗廉在話間被風吹飄起來,夜涼如水,走廊通風。張占膜撥了撥頭髮,搔著癢,應道:「然後呢?」

女人又道:「之後我搵夠了,便申請來香港。給公安的,也花了二十萬。但我總算下來了,最近……我覺得那公安還在。很多年了,你都識得笑,我連樣子身材都不一樣了。」

張占膜走進單位,裡面雜物很多,氣溫很冷,他問:「為甚麼妳覺得他還在?」女人說:「聽說他寫了遺書,說要找我——」男人說:「報仇。」張占膜說:「報仇。」

女人點頭。張占膜伸手搭在梳化背上,那男人的位置只剩下一灘水,他的手掃過去,女人轉眼一望,只見梳化和窗口多了一道黃符。張占膜瞬間便到了門口,撒了一把米和鹽,又拿出一個雞蛋,在入口地板位置碌來碌來去,大概一分鐘,他握碎那隻蛋,裡面流出一團黑色的汁液。

肥胖女人即掩著鼻:「甚麼味?」一股像動物腐爛的氣味。張占膜望著碎了的蛋,皺了眉,一邊說:「借洗手間一下……」一邊走進去,洗乾淨了,然後又出來,又從袋中拿出一隻雞蛋,又是一模一樣的將雞蛋放在入口位置的地板碌來碌去,然後一下又握碎了,又是惡臭和黑色的蛋汁。

等了一下,女人問:「有甚麼事?」他道:「今晚有點問題,這個事情一晚解決不了。我可以多用幾天處理吧?」肥胖女人點頭,說道:「剛才你做了甚麼?」洗手之後,張占膜道:「我已經幫妳封了屋,應該不會再騷擾。不過那個公安一定很恨妳。雖然我很難想像。」

肥胖女人不想再談下去的模樣,只說:「你會幫我搞好的,是嗎?」張占膜點頭:「我會在自己的壇做,妳不用特別搞,只要最近不要游水,或者浸浴也要避免——然後這兩個月的租就先擱著吧?」她點頭,這才進去單位,關了門。

幾日後,張占膜一個人在家裡醒了,被吵醒的。樓下有很多記者在影相,途人都在舉手機在拍。對面的樓層掛了一塊很巨型的海報,上面是一張很慘白的臉,那人的眼睛是全黑色的,沒有眼白,好像看著你,但眼睛沒有焦點。

這種恐怖的海報,不知是誰掛上的,大概是用來恐嚇這座樓的哪個不肯賣樓的人。

張占膜沒管這些閒事,他又坐進茶餐廳裡,他懶得走。伙記一向認得他,但行將結業的地方,伙記也不會有心機,但起碼記得他只喝一杯熱咖啡。

等了一陣,遠方就傳來拐仗聲,一聲一聲的,他覺得很熟悉。一個白髮的老人坐了下來,這人臉上的皺紋很深,頭髮銀白,穿著畢直的西裝,但身影很快,好像一瞬間就來到,坐著,伙記和老闆只看著電視,雖然電視沒甚麼好看的。

「好日不發市,一發市就遇到麻煩事。」張占膜說。

老人摸著下巴:「咩事呀?」

「遇到一隻水鬼,很怨,想殺人。在家開壇,試過鎮壓,但沒辦到,我自己反而中招,昏睡了三日。」

老人眼睛張開了一點,微笑著:「遇到麻煩才找師傅,這是你的報應。」

「不是遇到麻煩才找師傅,是小事不敢麻煩,大事才敢麻煩師傅。」張占膜嘻嘻的笑著。

老人說:「我幫你問過神,那不是一般的鬼,那鬼在大陸可能學過些法,有法的人死了,鬼魂也比較野,它會招陰兵來制你。」

「知道,這事不好搞。」張占膜嘆氣:「但我不像你,我已經兩個月沒交租。」

「你倒不像為生活憂愁。」老人說。

「憂愁也沒用呀。」張占膜攤手:「但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搞到訓街的。」

老人想了想,目光飄到街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不要我的錢,也不為我做甚麼。富人表面看來甚麼也不信,但實際上甚麼也信。人前做像建寺,人後做密宗煙貢。但老實說,要是福報換不成錢,在這世界也是沒辦法做到甚麼。這道理,你也知道。李生要消業報,我就幫他消業報,我賺到錢,但他最後還是要落地獄,這也不是我的問題。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是只講眼前之事,不講身後之事,我是心安理得的。」

「我沒說過這值得你良心不安。」張占膜笑著:「你幫我算個吉利日子,或者幫我求菩薩保佑吧。」

這個話題,他們已經談過很多次。做有錢人的國師,畢竟不會淪落。啟法街要重建,道士有通天本領,還是要收地,睜開眼還可能被恐報海報嚇死。

做法事之前,聽說道士不能犯淫邪。不過張占膜不太管這些。他師傅高人說,他是仙人福報耗盡,天人五衰而降世,有仙骨頂住,所以有咒無符,近乎巫教。不過,做師傅就像賣寬頻的sales,如果不積極鑽營,還是要落得收入跑輸通漲和樓價的下場。

那女子年輕,不知道是否慣了接客,要花點錢。不過他有包租婆的事情在手,事成收費,也不免先使未來錢。那女子大概二十出頭,長曲髮,茶色highligh的頭髮,現在很多文青都是這種打扮,不過文青不一定會讀書寫作,愛好文藝,那也只是個打扮。好像扎髻的不一定是道士,扎髻也只是一種髮型。

那女子好像是讀港大的,住宿舍,去近飲酒的地方很方便。她在破曉前醒了,滿頭大汗的,她說:「我俾鬼責。」張占膜在窗旁抽著煙,他應道:「那鬼是甚麼模樣的?」她不知道他是做甚麼的,一邊抹汗一邊說:「那不是夢……那東西,是個阿伯,他穿著那種很傳統的衣服,有扑帽的……起先我聽到一陣怪聲……好像電台tune台的那種聲音,然後他出現了,在窗邊……然後我就動不了……」

張占膜噴煙:「妳信有鬼嗎?」

她聳聳背:「不知道。但剛才很恐怖。」一般人,或者連師傅本身,對這些事相信與否,也只是在若有若無之間。

不過她提到這人,他倒是認識的。

女子走了後,張占膜拿一張椅,坐在略為空蕩的單位正中;點了香,念了咒,沒向主壇下令,那老人便在眼前顯現。這人不發光,不像霧,就是一個實體。

那老人主動說話:「世侄,你好危險喎。」

張占膜定著神,心裡疑惑,沒發聲,那老人便回答:「你像一隻蟻,一隻蜘蛛在織網,你已經跌入去了。」

這是甚麼意思?

「你好危險,世侄,我本來想提醒你,但反而是你的女朋友感應到,白白嚇了一場,我冇壓佢呀,佢自己太驚……」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講清楚,我會遇到甚麼危險?香滅了,那老人已經離開。

這老人姓任,人家叫他任老爺。附近的街訪還未簽字賣樓,以致十室九空之前,不少人找他看八字、風水、睇相。近幾年,附近很多人有遇到鬼怪事件,不是說自己被鬼跟,就是說家裡有鬼,都去找任老爺解決。

也碰巧是幾年前,醫生發現他患了腦癌,上年才死的。死之前,他那家人說任老爺神智不太清楚,時常說啟法街很多鬼。他們說,他一定是老人痴呆,總是記著自己捉鬼的事。

同行如敵國。張占膜跟他不熟,只有一次說過話。那天是黃昏,任老爺坐在樓下,臉容好似好疲累。他主動跟張占膜說:「這裡不太平,法門都用盡了。」

張占膜當時問:「生意太多的話,可以轉介給我哦。」

任老爺搖頭:「道家、佛家都沒有法門,你找上帝來,也沒辦法。這裡沒救了,沒有法門治得了他。」

當時,張占膜沒當是一回事,心想大概他是老糊塗了。不久之後,任老爺便死了。

肥胖的包租婆說要去泰國散心,交低了八字和門匙給他,叫他要將屋清乾淨。

臨近七月節的一個晚上﹐便拿了大堆用具進去。鏡、龍角、劍、兵符、香。一點香,便有八個軍裝警察從房間走出來。他們全身濕透,在滴水。那些警察不約而同拔出警棍,向他猛揮——警棍在碰到他之前,張占膜的劍剛到,他們慘叫一聲,八個一齊化作一陣煙霧;木劍劃出半圓,還未碰到地,水滴又再形成幾個人型,他正要滴血寫符,有一陣強風吹過,一陣無型的力擊中他的身體,他整個人被擊飛,重重摔在大門旁。

他眼冒金星,爬不起來,從沒遇過這種情況。那東西好像猛獸、散發出蠻荒的氣息,那東西……沒有一點文明的氣味。

那東西好像還在,他感覺到那東西即將就要攻擊,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他有這種感覺——但一下子,那東西消散了,好像接到了休戰的命令一樣,它本來馬上就要殺了他。

依然是無功而還。因為那單位的不是鬼魂,是別的東西。

到翌日早上,他打999,只說了自己在何處何室,便不支再暈。救護員來到,見他一身濕得滴水,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但還是將他送到醫院。

在途中,元神回來了,隱約之間看見任老爺坐在救護車裡面。他在心裡問:「為甚麼?那屋裡的究竟是甚麼?」

任老爺小聲的在他耳邊說:「是泰國的巫。是深山的精靈,用屍體煉成的精。這附近有個叫鬼王的泰國人,附近的人都被他拿鬼和精趕走、嚇走了,就只有你沒走。」

他回道,我有仙骨,尋常的東西傷不了我。任老爺笑起來:「所以你輸了,我以前也是這樣輸的。」他想再問,但救護員將他抬走了。

在醫院裡,有警察跟他錄口供。他當然知道,不可能說自己在肥租婆的屋裡做法事:但始終要交代自己為何身處別人物業。於是便直說是幫包租婆設風水陣,但途中滑倒,撞到頭,暈死過去。

警察說,要聯絡業主。他便將包租婆在曼谷四面神附近的酒店房間號碼交給他們。

不久之後,曼谷發生恐襲,爆炸。

之後有兩個女人來探他,那兩個女人五六十歲,其中一個跟張占膜說,包租婆在四面神附近走了,爆炸,屍體炸得不齊全。

他很震驚,久久沒說話。

另一個說:「阿艷之前跟我們講,說家裡沒人,但時常有聲音,晚上吵得她睡不著。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她懷疑是以前一個負過男人,後來自殺了,回來找她報仇……」

張占膜說:「我就是她請去驅鬼的。」

那兩個女人並沒有不信他。翌日,警察說,包租婆的家屬已經上過屋裡看過,也交代過他們的錢銀關係,初步看也沒有財物捐失,總算沒有將他當作爆竊疑犯。

在醫院靜養的時候,高人來探他。依然是拐仗,西裝,如果不開口說話,有不少人以為這是英國老紳士。

高人坐在他床邊,說道:「也許你搬走會好一點?這事你沒法門,你下一次就要死。」

張占膜回道:「有個泰國人在搞鬼。」

高人說:「那麼,你還要跟他鬥法?你守得住這裡嗎?連那個肥女人也死了,這事也就完了。」

張占膜低聲說:「所以,我會是最後一個搬走的人。包租婆死了,她的家人也會簽紙同意賣樓。」

高人輕拍他的手:「李先生啟法街重建之後,可以賺很多錢。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如果你不走,會有更多泰國人來。你擋不了。」

張占膜問:「然後我也會像包租婆那樣死?」

高人答:「也許不會,你畢竟有上世的福報。」

張占膜問:「世界不應如此,我們也不應如此。」

高人反問:「為甚麼你要問呢?道士不是救世主,道士就像股票炒家,借東的力借西的力,接通天地,我們只是這些力量的媒介。我們借別人的力,別人也借我們的力。我早已說過,你的才華不應埋葬,你應該隨我我幫李生,你知道李生的命,是我用法在續的嗎?不然他為甚麼常叫我幫他做煙貢?連習近平都在找人幫他。你不聽,你走到這裡住,跟師傅鬥氣。」

張占膜微笑,沒說甚麼,高人之後就走了。

小時候,張占膜讀過一本叫《麥田捕手》的名著。故事大意是說——也沒甚麼特別,只是一個人最後說,希望能終日守護在懸崖的麥田邊緣,接著只顧玩耍而從懸崖掉下來的小孩。

高人那時問,為何跟錢鬥氣,為何浪費一身本領?高人認為徒弟高傲,之後就會看得開。張占膜沒有幫李生打工,其實並不是因為美德,他只想自己身上的東西,可以藏起來,等待懸崖上有一個,或者一群天真而超越理性的小孩掉下來,他會接著他們,他身上的東西,便有人繼承下去。

他想,是真神或者假鬼也好,總得有點格局,就算是一個鬼魂,在荒山野嶺、城鄉人鬼雜處之間,自有去處,也總比做一兩個人的護院家丁來得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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