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玉殘念

20166

張律師是一個有錢人的律師。那年夏天。一個有錢人死了,律師執行遺囑,遺囑將他其中一塊掌心大小的玉給了我。

我跟那個有錢人有過數面之緣,他是一個不出名、低調的人。那塊玉是圓型的,好像一個牌,白菜般的青與白,中心滲漏著一道紅色,好像染了血的模樣。

我不知道為甚麼他贈我那塊玉。最後一次見他,我不知道他有癌病,也看不出,我說了一些煩惱,他安靜的聽著。我以為他會活得很久,不過幾個月後他就死了。

那玉雖然款式很老,但不大,也有些漂亮,我便帶著。有錢人死之前幾個月,我自己去了一個離島。在島上的時候,我連續發了一陣夢。

那時是暑夏,夢卻是嚴冬。我知道那裡是潮州,竟然還是落雪的。在一條暗巷,我遇到一個白雪般白的古裝人,他穿著一身深紫的闊抱大袖。那人臉上沒有鬍鬚,眼窩深陷,長長的頭髮扎起來,身形又高又瘦削。他開口說話,在夢裡是沒有聲音的,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你搶了我的東西。」
「是甚麼?」
「我的玉。是皇上賜給我的。」

「為甚麼皇帝賜給你?」我跟他閒聊著。

那人沒有答,臉容變得有點憂愁,未幾他就消失了。飄著雪的長街傳來人聲。達官貴人的馬車,在路上與乞兒爭著路。坐馬車的貴婦叫停車伕,給路邊的乞兒賞錢。醜陋而一身黑暗的乞兒好像索命的鬼魂一哄而上,「菩薩菩薩」的叫那些貴婦。

在黑影中,有一個小孩的臉特別蒼白,特別小,乞兒動的時候,他被擠出了出來。

那小乞兒有一張漂亮的臉,從遠處看好像一個女孩子。他是跟著一個老乞兒的,那老乞兒將他賣給了另一班人,小孩被錦繡披著的馬車送走了。

我的目光追著馬車,在街的盡頭消失。

夢之後有夢,但夢會醒。夢醒的時候,蟬會吵醒人。

我漫步到島上一間賣古玩的小店。裡面有個女人,我給她看那塊玉,如果她會出錢收了,我會很樂意出賣。那女人扶一扶眼鏡,說:「這是你家裡的?」

我回答:「不是。」

「你不是偷來的吧?」

我笑:「不是。」

「你真的要賣?」她好像準備打電話給誰。
我搖頭,走了。那個時候天很暗,風開始大,天文台說很快要掛八號風球。颳風的時候,我很快回去住的地方。那只是一個老舊的房間。

狂風響的時候,還有電腦的聲音,新聞主播的聲音,我沒怎麼聽內容,我不相信裡面講的東西。屋附近的海浪聲、樹影娑婆的聲音,不久開始夾雜著踏雪聲。

那古裝人又出現,他帶我進了一個落雪的後園。

「你為甚麼想賣了那塊玉?」那人問。

「我不想你再騷擾我。」我答。

「你應該歸還那塊玉。」對方說。

「如果玉是你的,我要如何還給你?」我說:「你已經死了,這庭園也不是真實,它只是時間的影子。」

對方說:「我也許是死了,這皇宮也許亦毀了,但這玉還在。我的血染在上面,這是陪葬的玉。」

他說「血」那字的時候,有道紅色的雪痕自庭園外滲進庭內,好像有生命的爬行著,一直爬到我們之間的雪地,好像劃出一條界線似的。

那人領著我走出庭園,我聽見很多人慘叫,有一群黑色的人影舞動,庭園外面是一個廣場,地上佈滿屍體和血污,更多的古裝人;黑色的軍人在砍殺,我欲尋那個引路的古裝人,但他不見了,未幾就見他在馬上威風的奔馳,他指揮著黑色的軍人。

馬在踩,有人抬走屍體。

「是皇帝命你殺人嗎?」我問那古裝人。

他道:「今日早朝時,大將軍韓約奏稱,其院內有一棵石榴樹夜生甘露,他們說,這是大唐祥瑞之兆,宰相李訓便勸,皇上要親自前往觀看。

皇上一到了含元殿,便叫宰相及中書、門下兩省官員去視察,又派宮內正在冒升的仇士良領一眾太監去查驗。

我們早就知道李訓在金吾仗院內藏了伏兵,打算殺盡所有前往金吾仗院的太監。但神策軍掌握在我的手中,他們想殺我們,他們先要死。」

我問:「你是個太監。」

他答:「我的父母很窮,在潮州賣給了他們,轉了幾手,最後被賣進了宮。我叫嚴安世。」

有一把女聲叫那個人。一個穿得很華麗的女子哀求他停手,但嚴安世很冷酷,不動如山,反倒是那個女子衣袖不整、長髮散亂。

那女人哭著說:「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不會對皇上不利‥‥‥你答應過我‥‥‥」嚴安世握著她的肩,猛力搖晃她,吼叫:「難道我就應該坐以待斃?我就應該當一世家奴?」

我醒了。

颱風走了之後,有一個女子傳訊息給我,但我沒回應。我正想著怎麼那纏人的玉。

給我這玉的有錢人,中年之後已經不用工作,只靠投資就獲利甚豐,他是怎麼得到這玉呢?

這玉似乎屬於一個曾顯赫一時的太監,是一塊陪葬玉。玉中那紅色,大枬是那太監屍身腐爛後血水染污的。

最後一次見有錢人的時候,我說,我已經再寫不出甚麼。

「你會活下去的。」他說:「你知道沒有事情跨不過去。」

「你有沒有結過婚?」我問。

「沒有,但我愛過一些人。」他回答,呷著酒。

「有錢人不會痛苦吧?」我說。

他笑起來,像真心的,他嘲笑著:「有錢沒錢,都會受傷。你若有錢,人面更險,女人會來圖你的錢,你很快不會再相信人,你會更信自己的律師,因為他一定會執行你的遺囑,但女人不一定。」

他續道:「即使你娶了回來,也一樣。有幾個女人,我是差點娶了的……」

「沒有錢,也會流血。」我說。

他點頭:「一樣的。有些女人不是圖錢,也許這更無聊,也更普遍吧。我覺得男人很簡單,甚至接近白痴,女人不一樣。有些女人只想你喜歡她,一旦你喜歡她,她就不再對你有興趣,你一片痴心枉種,她是不再管的,將你留在雪裡吹。

以前的女權主義者,講性自主,也很好,大家各取所需。但有些女人,她也不是要你一夕溫暖,她只是要一種感覺——你喜歡她,她心裡就滿意,她只是要那種心裡暢快。如果你是結了婚,她會更喜歡你,因為掠奪的感覺很好。

就像投資,你令對手血本無歸,那種感覺比你自己賺錢更過癮。」那是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我叫那戴眼鏡的女人估算一下玉的價錢,她說,要叫老闆從市區來,我留下了自己的電話,叫她隨時打給我。

嚴安世說,那個女人在哭,但他不是鐵石心腸。

我說,你跟我告解也沒用,你已經死了,雖然我也不是活得很自如。

嚴安世不理會我,悖在我夢中的雪境裡說話:「那女人是妃才人,皇帝的女人,政治婚姻,她父親是長安一個大幫會的主事人,皇室在外面要靠他們,皇帝跟她感情不深,不常看她,他倒是看中一個我認識的宮女。」

「她在求你,為甚麼你不聽聽她的話?」我明知故問,我是知道歷史的。

嚴安世回道:「皇帝上任前,我引薦了兩個讀書人給他,一個叫李訓、一個叫鄭注;皇帝上任後,皇帝早就想除掉內侍人——太監——的權力,於是叫他們籌謀。

我跟皇帝識於微時,他信任我。我幫他除掉了宮裡上一代掌權的太監王守澄;皇帝的毒酒,還是我去監他飲的。我們扶植了一個另一個太監仇士良跟王守澄權鬥,最後我們贏了,但仇士良不會永遠跟皇帝好,當然,最後確實沒有。」

「但最後你卻沒幫皇帝?」我問。
他沒有回答,好像不肯承認一個的陰謀似的。

「皇帝喜歡的那個宮女,最後怎樣了?」我問。

「甘露之變的時候,我順道殺了。」他喃喃道:「這也沒甚麼,不只皇宮,整個長安跟這些大臣有關的,都殺了大半。四方節鎮的人,之後都逐一誅除。」

「是你親手殺的?我以為你只是指揮。」

「那女子曾經跟我對食,不過之後皇帝有次見到她。我將她送給了皇帝。」

嚴安世領著我,走入宮內侍人發動兵變的那個晚上。皇上在紫宸殿獨自詔見他。

嚴安世已一陣很久沒見過皇上。自從他們用仇士良、李訓和鄭注成功鬥倒四朝元老王守澄之後,他們似乎疏遠了。

皇帝的身影遠遠的,在龍椅上,龍飛鳳舞的金黃地氈一直輾過整條走道,昏沉的燭光照得天子的臉忽晴忽暗。

嚴安世行禮後,皇帝的聲音飄來:

「記得你初來侍朕,我們仍是好年輕。你仍是個少年,朕也是。」

那能瞧見百宮的紫宸殿昏暗了一半,溜進了一點外面的秋風,一陣無邊的寂靜。

皇上站了起來,緩緩拾級而下,他腳下的大理石吸收了火光,燭影閃閃生輝。

皇上的聲音飄來:「紀才人好麼?」

嚴安世抬頭望皇帝,君臣之間相距很遠,我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嚴安世回道:「皇上,請你去看看她。紀才人心情孤苦,只想見您一面。」

皇上的聲音穿過黑暗而來,他聲音柔軟,像個文人、讀書人,多過皇帝。這聲音一聽,就知道他的弱勢,即使殺了自己的威脅,他仍沒有強勢起來,尤似一個少年天子。

「你不是可代朕去看顧她麼?」

嚴安世身子一慄,說道:「紀才人掛念的當然是皇上。」

嚴安世說,那是天上夜降甘露的前一晚。

之後一切都不同了,他背叛了皇帝;皇帝的新寵,他也在亂中殺了,皇帝的權力架空了,大亂中的事,自然也追究不得。在那些時候,皇帝只會擔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我看見那女子只是十八九歲,有一個頭破血流、長髮披面的剪影。她倒在嚴安世的腳旁,求他放過。我聽見她低微的慘叫,嚴安世高亢的笑著。他一拳一拳的打,打得風聲大作,就此活活將她打死了。

那宮女倒在殿上,身體被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安世抱著那死屍,彷彿她尤是活生生的。她腰間有一塊玉,染滿了鮮血。他一手扯斷了錦繩,將玉收進了袖中。

「你還以為那是皇帝賜你的玉。」我明知故問。也許他選擇相信這個版本。

他沒回答,卻說:「在那事情之後,皇帝被我們幽禁了。開成五年,冬末一個晚上,皇帝抑鬱成疾,病入膏肓。

他行將彌留之際,竟詔見我。我有五年沒見過皇帝一面。但連批改奏章,也早已由我們代勞。

我看見一個躺在寢殿中的人,我卻不認得了。皇帝一身寢服是白的,像宮外吹拂的雪。皇帝這才三十一,正當盛年。然一頭青絲的末端都是銀白的。」

「我緩緩走到他的寢帳旁,像以往那樣,隔著帳紗握住他的手。那多瘦弱多冰冷的手。

皇帝滿臉不乾淨的鬍渣,眼睛矇朧,吐出的氣息是死亡的腐朽。

皇帝艱難的吐出聲音:「朕登位十三年‥‥‥自問勤勤勉勉、優禮大臣、勵精圖治‥‥‥然而,上天為何如此待朕‥‥‥」

皇帝是一朵正在凋謝的蓮花。嚴安世柔聲道:「皇上,你已盡了人事,然天命如此。」

我看著皇帝死了之後,嘲笑他:「那天命是你們。你是一頭像雪一樣的怪物。」

嚴安世微笑著說:「是呀,每個人都可以很惡毒,只要他受過傷害——當然,沒受過傷,或許會更毒。」

嚴安世說自己去過屯門,他葬在那裡,他要我將那塊玉拿回去歸葬,他說以前唐軍就在那裡屯過兵。

我不置可否,因為活人說謊,死人更鍾意欺騙人、欺騙自己,所謂鬼話連篇。

神佛妖魔,同樣狡猾;天使、上帝一樣,久不久就拋出一些意象、夢境、神喻,凡人永遠給愚弄。如果我認真,現實就輸了。為甚麼有錢人要將這玉給我呢?我想來想去,覺得這是一個稍微惡毒的玩笑。我只知道他不會將這玉給一個很快樂的人。「這匹配你。」他好像這樣說。

古老店女人的老闆從市區過海來,他拿著我的玉看了半日,最後以七萬四千五百二十元買下了。我很高興,錢過戶,玉脫手,我便離開。

兩天後,那個女人打電話給我,說她的老闆想我要回那塊玉,我只給回一半的錢也可以。我不肯,就掛了線。未幾,女人又打電話來,這次是她的老闆,他約我去了市區一個地方飲茶。

古老店的老闆是個肥胖的男人,兩次都是穿著格仔恤衫、牛仔褲,像一個看更,多過像識得古玩。

我在茶樓看見他,上次一別,好像老了十年,他臉上有很大一對黑眼圈,污雲蓋頂。

「我早知道那是陪葬玉,不過見是古董,所以搏下……人既貪念真係好恐怖呀。」

他喝一口茶,說道:「攞返去,兩日完全沒睡過。」

「為何?」

「一瞌眼,見到我死鬼老母不停怨我。」他說。

「是個女人?」我覺得很出奇。

「梗係啦,我老母呀。」他說,一陣,他皺眉:「你都見到?」

我搖頭:「我只是夢見一場政變,還有一些被辜負的人。」

古玩店老闆堅持要我拿回那塊玉。其實我不想,但他堅持,我就沒再推卻。

因為我不恨那個太監,畢竟他在將近一千年前也是個不快樂的人。

最後一次夢見嚴安世的時候,我問他:「我曾經賣過這塊玉,收賣的人看見他死去的老母,卻不是你……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附在這塊玉上的鬼魂。這些故事我聽得太多了。」

他沉默著沒回答,似笑非笑,我們又回到那個庭園。

他說,那庭園是一個老太監歸葬的地方,那老太監也姓嚴,以前權勢很大。嚴安世是連姓都沒有的,於是便跟了對方的姓。

我最後問了他一句:「有人問過你,你對那宮女是甚麼感情麼?」

他沉默了一下,神情有過一刻惘然,但很快就消失了,回復平常的冷峻,他反問:「有何分別?有甚麼也好,都是愚蠢……你最好把那玉放回去。」

那庭園的中央種了一棵梧桐,在我夢醒之前,我見到它在落葉。太監說,長安要入冬了。

不久之後,香港下了幾十年沒有的一場雪,有錢人的死訊也傳了來,他的骨灰就放在屯門。

他火化後的某一日,我去將他的玉放在龕前,當是歸還。有這塊玉的時候,有錢人夢見甚麼人,我不想知道。幸好他已經死了,世上也就少了一個也曾經被辜負的人。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