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空如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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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聲從窗簾外傳來,近得讓人有一種置身船上的錯覺。扎著髻的老婦站在門旁,牙齒都沒了,說話有些含糊:「這房間好呀,通風——涼爽——」房間只有一個兩米的大窗,四片牆,日式的榻榻米床總好像蓋了一層灰,是舊了,有一兩個煙蒂燒出來的印。

一邊牆上有一道等身高的啞漬,一層淡淡的黑,我想可能是這裡近海,空氣潮濕所致。老婦見我望著那片牆,便走過來說:「這牆是有點舊,但其他都很乾淨,你放心!哎喲,年紀大了,功夫做不完呀⋯⋯」我沒等她說完,便將一小疊鈔票塞進她的手裡,說道:「這幾天麻煩你了。」我望著她發皺的手指飛舞一陣之後,便點清楚了錢,然後她咧嘴笑道:「那你慢慢。」說完以後,她便身手敏捷地走了,只得我一個在四處查看。

我打開窗,那天像火夏長天的紅。那其實只是黃昏的天色,海吹來的風是冷峻的,比起密集的城市,空曠的地是格外肅殺的冷。

這民宿只有兩層,木建築,舊得像發了霉。天沒暗,我拿了門匙就出去。海邊有便利店、小飯店、一座舊廟,加上一列山邊的民房。房裡有沒有人住?我也不在乎。我在便利店買了幾支酒,往回民宿的路上,那小廟正走出一個比丘,四五十歲的,穿一襲白色的僧袍,正拿著一袋垃圾要掉。他跟我打了一個照面,我沒理會,徑自經過他。沒走幾步,那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先生,請等一下。」我轉身,他上前來察看我一眼,聲音低迥的:「先生,恕我唐突——你的氣息不好。」我微笑,卻也不搭理他,腳步卻停下來,許是反射動作吧。

風大了,街燈還沒亮起來,陰影卻越發要吞噬我們,我們的頭髮被吹得凌亂,他的僧袍發發作響。

「先生,你生面,看是旅客吧?」我說:「這裡除了一個海,還有甚麼可看?不過,是的,我是來旅遊的。」說話的時候,我繞過他走進那廟裡,只想添一些香油錢。那僧叫住我,無非是為了這個?過了高高的門檻,只見那廟的正殿大概只有十步,地方很小。裡面坐著一個金漆掉落不少的佛像,前面就有一個木箱,很好。我正要拿錢出來,那僧隨我來到,問道:「先生,你是不是住海邊那間民宿?二樓的房間?牆上有一團污潰的?」

我心頭一震,轉身望他,那僧的神情很認真地打量著我,我問:「你怎麼知道的?」那僧突然望著我後面說:「去去,回後園掃去吧﹗」我轉頭,只見另一個比較年輕的僧人拿著拖把,低著頭轉身往內堂走。

「他是啞的,走路沒風的,我怕他嚇著你。這廟小,就得我們兩人了。」

我點頭,也不置可否,我只關心先前那句話。「你怎麼知道我住哪裡?」我又問一次。

那僧神色凝重:「小小神通,不足掛齒。施主,那個地方不好。你住另一個房間好。」我問:「怎麼不好?」那僧道:「那房間死過不少人,就幾年前。消防員接報來,破門進去,燒炭死的,是個老女人,聽說是賭錢輸光了,人財兩失,就來輕生;之後來的是一個女孩子,很年輕的,到了浴室割脈,又是沒了。留了遺書,說是因為男朋友拋棄她。她也是外面來的人。來的時候,當時我也見過她,只後悔沒叫著他。」

我問:「我像是來自殺的嗎?」

那僧沒有正面回答我:「先生,那裡死了人後,就不安寧,嚇到裡面其他住客,所以我去過做法事。」

我好奇問:「處得好嗎?鬼都跑了嗎?」

那僧還是沒有答我,他道:「各有因果。先生,你知道這個海灘以前是做甚麼的嗎?」

我搖頭,那僧道:「日本人來的時候,搶的就是這個灘。佔領以後,這裡是行刑的地方,就在這個海灘。」

我望著那佛像,說道:「那這裡不是一個好地方,你們卻還在這裡。」

僧人微笑,神色稍鬆:「出生以來,我們就是這裡人,也習慣了。但你不同,你是外面的人,為甚麼偏要住那房間呢?」

我如實告訴他:「大師,那個房間特別便宜。我失業了,沒有多少錢,但我必須來待幾天。」

「你來這裡做甚麼?」那僧人也問得很直接,我們像認識了很久似的。

「我要等一個人。」我說:「我們相約在這裡等,我們幾年前來過這裡,我們在這裡分別,要在這裡再見一次。其實那只是一個玩笑——大師,我說了,我只是一個來旅遊的人。我不會有事的。雖然我失業了,而且身心疲累,但我不會死的。」

不知怎的,我在說服這個擔心我的僧人。那僧看說我不過,也就合十送我離開。我回到房間內,四處察看,也不覺得有甚麼異樣。於是躺在床上,打開附著天線的小電視,那是甚麼節目?那是我聽不懂的方言。我喝了幾支酒,一路上身上的疲累好像都要跑出來。

天色昏沉,泛黃的窗紗在我眼皮邊搖曳著,火紅的黃昏落幕了,天全黑掉,海面上的月光星光燐燐幽幽點點的,大海好像一塊發皺的布在搖在動,內裡卻是空洞的,像空穴來的風,在吹。

不知不覺,我在半睡半醒之間。眼角望著那牆上的污漬好像越來越深,我突然睜眼,那污漬好像變大,變深了。我頓了一下,也不明白,也許是醉了,便拉上被子要入睡。被子卻好重,拉不動。我太累了,也沒跟被子爭持下去,便入睡。我知道睡了沒多久,我便醒了。因為我聽見一陣舊式電話的鈴鈴聲。

電話就在床邊。我模模糊糊爬起床去接,那電話原來沒有接駁電線。但它卻在響。此時浴室傳來一陣水聲,像有誰在淋浴。我放下那個舊式電話,跳回床上去。海風很涼,很鹹,鹹得像血的味道。窗紗激烈一吹,玻璃「呯」一聲吹得合上了。

有人坐在我的床尾。

我感到床墊的重量改變了。我往那望,有個長髮的女人坐著。

我應該覺得很恐懼,但我心裡覺得很委屈,像被她感染了,竟也不覺得恐懼,而是被一陣令人窒息的絕望擄獲。我動不了,身體僵硬了很久,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好像睡了。那是不是夢?我不知道。但我還做了其他夢。

我還在那個房間中。有海,有海浪聲,有空蕩的床,月影沉寂的照遍我的床邊。另一個她伸手進我的被單裡,我摸到她的手,但那手很冰冷。我用雙手握著她,想要暖她,但那手還是很冰。我在夢中感到很沮喪,怎麼這樣冷?她說:「我只溫暖我自己。」我很滿意地說:「每個人都只溫暖他自己‥‥‥」我醒了,那是翌日的下午兩三點。

牆上的陰影還是依樣,它變大了的想法,真瘋狂。

我下樓到那小餐廳吃下午茶,喝著酒,望著那海,一身疲累,好像被打了一身。

我到沙灘去散步。天有些陰冷,有些遊客攤了一張沙灘席在看書,我遠遠看到昨日廟中的啞僧,他在溜一隻金毛尋回犬,很不合襯的一對。

那啞僧看見我,走過來跟我合十打招呼,我跟他點頭。他知道我不懂手語,也沒做甚麼手勢。我逗那隻狗,那狗卻不願跟我玩,發出低叫,很退縮。

我問那僧:「你聽到我說話嗎?」啞僧點頭。我心想,那是後天聽不到的。我問:「海邊那個民宿的事,你知道嗎?」那啞僧收起微笑,正色點頭。我跟他說:「昨晚我做了很奇怪的夢。那房間是不是有鬼?」那啞僧搖頭,手指指著我胸口的位置,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沒說甚麼,便拖著狗走了。

我坐在沙上喝著酒,等到黃昏,就回去了。民宿的老婦見我回來,便問:「這個‥‥‥昨晚,睡得好嗎?」我問:「這裡鋪電話線嗎?」

老婦想了想,才答:「沒有呀,之前地震的時候震斷了,政府手腳慢,便乾脆不鋪了,反正你們年輕人都有手機,難道還用幾十年前的電話機‥‥‥」我正想道謝一句回房,老婦又問:「你是一個人來嗎?就是來蕩蕩休息這樣?」我沉默了半晌,朝她笑,卻沒答甚麼,就回房間了。

那一刻我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來。其實我心底是知道的。我只是裝作一個人渡假。我也不渴望任何其他人的陪伴,雖然我知道到底我們誰人都是化身,化掉了,就不認得。

那晚我又睡了。這次我沒聽見電話聲了,卻聽見海邊傳來一陣叱喝聲,一浪接一浪的,有人慘叫。記憶中我好像睡在另一個女子的懷中。

她對我說:「你在等甚麼?」

我認識她,很久以前我認識她,這也是夢。起先,她出現在那團牆上的陰影之間,然後來到我的床邊,然後到我的被窩裡。「我在等另一個人,不是妳,妳只會傷害我。」

我應對著。如果這是鬼,裝成了別的樣子,我也應對她,我對誰人也如此說話。她特別嬌小,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我也好像突然變回那個年紀,那個好醜陋的年紀。

我小聲在她耳邊說:「是的,是妳,所以我還記得妳。」

她恥笑著我:「不,你總是那麼邪惡,將自己的過錯推給別人,卻一臉無辜,問心無愧。你記得你有多驕傲嗎?如果你早一點跟我說,如果你先跟我說,我會留在你身邊。但你沒有,我不會為你一個等下去,所以你沒有資格後悔和恨。」

我羨慕那個男孩子,我固然也恨他。縱使他們以後怎也好,他也贏了。然後我醒了。海灘上沒有屍體,沒有軍人,那只是我的夢。醒來之後,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我不喜歡這個夢。

翌日,我發起燒來。我想是旅途太趕急,休息不夠,吃得不好。

我跟民宿的老婦拿了一些感冒藥。我仍然在等,等她來跟我重拾舊歡。但我應該不會等到。我只是在等待果陀。我們做甚麼,或快樂、或悲哀,都只是在等別的事情發生。

第三晚,我還是做夢——我只好當它是夢。浴室裡傳來一陣水聲,電燈閃了一下,熄滅了。海面的燐光好像能照射進來,隱隱約約在浴室的方向照出一張蒼白的臉,一把長髮是黑的、濕透了,像傾瀉了的墨,一臉的,只有那張嘴是紅的。

「為甚麼你拋棄我?」那女孩子問。

「不是我,不是我拋棄了妳。」我求她放過我。我頭昏腦脹,渾身無力,好像在一條永遠不歸航的船上,不停搖,不停蕩,一陣作嘔的感覺在我腦中巡回不息。

那女子沉默一下,然後很淒厲地哭起來。起先是緩慢的啜泣,然後聲音變得很沉,很重,像野獸一樣,像暴怒,又像受傷了的野獸。她的聲音又傳來:

「不是你……是……但你一定也拋棄過其他女孩子………」她哭著說。

「是的。總是有的。」我說:「我也是該死的。」

「為甚麼你那麼絕情?」她怨著問。

「我不知道。我們就是無故尋愁覓恨的人﹗似痴如狂﹗飯吃飽了,不就吃飽了,為甚麼我還求其他?東風來了,我也要怨它。為甚麼?一株櫻花開得美,我多看幾眼,便看厭了。我不知道,妳死了以後也陰魂不散,妳不是該比我知道得多一些嗎?」

「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我永遠分不出來﹗」她忽爾狂笑起來,忽爾又自怨自艾,嘆氣苦笑:「你不過是你,你也是他。你要死。」

我笑起來:「是的,我是該死的。人都是該死的。我的賤命在這裡,妳為甚麼不來取?」

然後那陣雜聲消失了,她竟消失了。房間的角落傳來老女人的聲音:「我很寂寞。」我回應:「如果你很寂寞,你應該再死一次。我也會,只是我不敢死。看妳你死了以後,還會繼續寂寞。」

我咳起來,身體又能動彈一點。但心裡充滿哀愁。女孩子是個為情自殺的人,而我沒有她的烈性子;老女人到老了也懂得寂寞,我了解她的無助,因為她不能再死一次了。

我對腐朽說,你是我的父親;我對瘋狂說,你是我的母親。但是我懦弱,我是不敢死的。半死不活,我倒是時常經歷。

翌日,我沒有下床。天氣變得很冷,我害怕凍死在外面。我想起我的故鄉,我討厭那裡的一切,過一天就沒有一天的希望。冷雪降臨,那裡的命運、我的命運,也像窗外那個天的冰冷,是鉛灰色的,沉重的。

睡得模糊之際,那個會說話的僧人來了,他說:「先生,你要離開這裡才成。」我發脾氣,大聲罵他:「我不走,為甚麼你們要趕走我?」他不管我罵,只拿了一瓶水給我喝。我罵完了,就渴,就喝。他說:「你執著甚麼?」我隨口答他:「我執著自己。我贏了,我輸了,我受了傷害、我傷害了人,一切是我——你們修道的人,又執著甚麼?」那僧道:「應如是降服其心。」我哦一聲點了點頭,咳了一陣,含糊地說:「原來是執著解脫。」

他走了。我繼續睡,飢渴的感覺到了頂點,我讓這種感覺折磨著我,多一點,我的心才舒暢。

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會有多少人紀念我。或者根本不會有吧。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來去匆匆。正如你死了,我也不一定會參加你的葬禮。你的葬禮要播甚麼歌?

我夢見一個少女,她笑魘如花,眼眸黑得像泉水,勾出一道美麗的曲線。她道:「才不會,我們那麼年輕。」

但年輕只是一剎那,我們都會老,都會死,只是不知是否在這一天。

正如我們歡喜是歡喜一剎那,不長久的,總會變的。漫山遍野都可以長滿櫻花,一天就全都落了,毫不留戀枝頭,等不著又留不得。很痴狂,但為甚麼?不為甚麼,只是無故尋愁覓恨,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餓了一天一夜,我起床了。我走進浴室,見得我的臉有兩個很大的黑眼圈,發著臭的牙齒,一臉的黑。我刷牙,洗臉,下樓,吃粥。那是我來的第五天。

我在沙灘散步的時候,不小心仆倒了。水裡的亂石割傷了手,流血。

傷口不深,就是掌心那個長度。但血汨汨的流,進了水裡,流著,然後消失於無形,竟尋不著了。海裡有海鹽,我的傷口浸在水裡,覺得很痛,但我就讓它浸著,直至不痛了,我就捨得回去。

老婦看見我,就大喊大叫,十分緊張,她說:「政府剛才說呀……地震呀……海嘯呀……」她說了一堆話,很急很亂,我聽了很久才明白,政府說對面的海中心地震,會有海嘯。這個地區將有危險,一個鐘之內就會有第一波海嘯來,叫我也要走。

我看見很多遊客都坐車走了,我裹著一塊毛毯也跟著他們走。走過廟的時候,我看見啞僧人,他抱著他的狗也跑了,我大喊問:「另一個呢?」啞僧人向廟裡一指,便頭也不回跑了。

我走進廟裡,只見僧人跪坐於佛像前,我咳了幾聲,拉著他:「你沒聽見嗎?快走﹗你他們說海嘯來了——」

他很堅持:「我不能走,這佛、這廟,是我一生心血——」我拉他不動,身體又虛弱,我著急了:「你執著個甚麼?這只是個破地方,佛也不在這裡﹗」我一喊,他一聽,他露出很震驚的表情。我以為他看得開,但原來不是。

我不再管他,便自顧自往北走。我找到了大隊,上了地方政府派來的汽車,去了安全的高嶺,海嘯就來。

我們在遠方看著,海嘯是很兒戲的東西。浪很緩很慢地捲來,卻不像平時的。平時的浪,佔領了沙灘就退下去,這次卻是繼續向陸地爬,浸到了民房,海水也不退,後來水越來越漲,房子在水中像積木玩具般傾頹了。

就這樣,我住過的那間民宿也在頃刻間化成飛灰水泥。那小廟也必然如此,那僧人竟執著至死。

我在難民營一樣的體育中心遇到啞僧人和他的狗。一堆皮膚黝黑健康的小孩子在跟牠玩。我走過去跟他相認,他看見我,雙手合十,我跟他說:「你的朋友,我是勸過他走的。」啞僧人指著我的胸口,搖頭,像搭話了。我也不置可否。

醫療隊的醫生看我感冒很嚴重,便給我打了一支針,開了幾種藥。在那個體育中心裡,他們分發了營帳,我也有一個,於是我很安心地徐徐入睡。這真奇怪,我竟又回復了生存的意志。我將會好的。

睡到半夜,我醒了,覺得精神得多,便去體育館外面買些喝的。那裡有幾台自動售賣機。我在那裡遇到幫我打針的工作人員,那是個三十出頭的台灣女子,他們是志願機構?我起初沒有留意,但現在我彷彿重拾了對世界的知覺。

我們聊起了這場海嘯,我說及這幾天我遇到的一切,她起初像不可置信,這也許只是我編出來的鬼故事?她大概會這樣想。

但她突然問:「你最初是為甚麼來這裡?」我回答:「最初是因為一個約定,一個玩笑吧。其實我只是來逃避甚麼。我失業了,也沒有了做人的目標。我生了病,但不看醫生。就像傷風感冒不管,也會惹出大病一樣。」

我問她為甚麼會參加這種活動?她有點尷尬地笑:「其實不是因為那些很偉大的人道理由。當時只是被男朋友拋棄了,不想太閒,胡思亂想,想轉轉環境。資格也合,所以就跟著來了。做一段時間,我會回去。」

我默默喝著咖啡,她突然問:「你知道這裡的歷史嗎?」我說:「聽說打過仗,我只知道那麼多。」她幽幽道:「是呢,說是日本人在那海灘殺過許多人,還傳來許多鬧鬼傳聞。但是海嘯一沖,所有東西都不在了,想來是不是很虛幻……?這裡以前也有過海嘯,死過很多人。現在預報機制比較好,所以傷亡才不多。」

聽說那死過人的房間現在已經不在了,那些孤魂野鬼是不是都會不在了?其實不會。我的心永遠為那些受創、執著、憂傷、自溺的孤魂野鬼留一個角落。

「說起做夢……」她喃喃地說:「剛與他分手之後,我也做了一個夢。他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我坐在他的床尾,我不斷質問他,但我不記得我說過甚麼了。我不停問,他不停答,但我全聽不見他的說話,他也聽不見我。在夢裡我感到很委屈,然後我便醒了,眼淚流了一枕。」

我回道:「也許是,為甚麼他拋棄妳?」她笑起來:「不記得了,大概也是這些問題吧。人求的就是這些答案。」

我們聊到日出,她說睏了,回去睡,只剩我一個人觀火燒的烈陽,一視同仁照亮這個一無所有的海岸。

我想起我在海裡流過的血,踏過的腳印,現在都沒有跡影了,長埋在水中、被浪撫平,失去蹤影,那麼虛無飄渺,但也很乾脆,很乾淨。一切曾經是有過的,但它不會常住在這裡。那個房間曾經有流過的汗、橫陳的髮膚,都進了那個海,都沒有永恆住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