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敵

上帝和魔鬼瑪門在鬧市的咖啡店碰面。店子裡人人沉溺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裡。上帝是一個穿灰白色西裝的中年白人男人。他頂著金白的頭髮,深藍色的眼珠拋到茶色玻璃外的街道。

大商場走道上的行人無意識地來來往往,上帝漫不經心地說:「我的弟兄,你最近到哪裡去了。」瑪門坐在上帝對面,正攪拌著放在面前的那杯愛爾蘭咖啡。瑪門是一個廿多歲的亞洲青年,一身深色象牙一般的膚色、黑髮像墨一樣深濃,挺著高聳的鼻樑、深刻的眼眶,一張輪廓很深的面。他穿著T恤和窄身褲,儼然只是一個尋常的廿一世紀現代青年。

「我只是睡了很久。你也消失久了,我總在想,你的凡人不需要你嗎?」瑪門的聲音很低沉,磁性的。

「凡人是不需要我的。」上帝說:「這個咖啡室裡有三份一都是基督徒,可是他們並不真正需要我。他們並不愛我。他們愛的,是那一份安穩,而不是他們的上帝。」

「所以你寂寞囉?」瑪門微微地嘲笑他。

「打從有這個世界開始,我就是寂寞的。」上帝說話的時候,卻沒有憂傷的表情,那張白銀的臉仍然平和得很。「在這個時代,上帝是個美國人;耶穌基督誕生在金壁輝煌的會堂。對大部份的信徒來說,你和我,上帝、魔鬼、聖徒、異象,都不過是一堆神話。在這個世界,我們已經失業,我們已經沒有角色了。」

瑪門喝一口咖啡,回道:「虛空。你創造的世界就是如此空虛。既然如此,為甚麼你不乾脆退休呢?」

上帝回答道:「這個世界,總還有一些信靠我的人。或者他們根本不是需要我,而是需要一種安定的感覺,但我也會在,因為我是愛這些凡人的。」

瑪門訕笑著,但態度是友善的:「不,你是不愛他們的,你只是愛你自己。因為你愛你自己,所以你才寂寞,所以你才希望凡人愛你、敬拜你。現在凡人有自己的世界,你又失望了。好像父母生下了子女,他們總有一天會長大,離開你。讓我告訴你我遊歷世界所學到的:我不斷愛上凡人,又厭棄他們。我學到的,其實我們跟凡人根本沒有分別。我們愛人,是愛我們自己的慾望本身,而不是慾望的對象。凡人來到你的面前,是來求這求哪,生活不如意、大病纏身諸如此類,是的,這種信仰很廉價也很平常,但我們又有甚麼分別?你是寂寞的,所以才造了這一群人出來。你也不是愛他們一個一個凡人,你只是愛著自己深愛著凡人的那種感覺。」

上帝默默地聽,然後柔聲道:「我的弟兄,你的說話仍然如此鋒利。而我不能肯定或者否定你的說話。你是這個世界的王儲。你不快樂嗎?」

瑪門放下杯子,說道:「哦是的,這個世界是我的。可是我拿它作甚麼?凡人不敬拜你,也不畏懼我。上帝,我們將會退場。他們自己才是他們敬畏的對象。退休吧,也准我退休,遠離這個豐碩又空虛的俗世吧。」

上帝考慮了片刻,然後往後靠:「不,我不心息。」

瑪門有點不耐煩:「他們不再愛你。甚至連最庸俗的清規戒律,都是在自欺欺人。你看看那個女孩子。」

上帝望著瑪門指尖對面的那個女孩子,她正在看書。她十七八歲,留幾乎及腰的黑髮,她瘦削又蒼白,顴骨很高,眉清目秀。縱然戴著這個時代流行的隱形眼鏡,化著妝,也是個出落得很美的東方女子。

「她以為自己是愛你的。」瑪門皺著眉,表情很憂鬱:「她嘗試對感情認真。在她的心底,她還下過決心,要找到適合結婚的人,才會躺下獻身。她覺得這種生活是有意義的,她確實如此相信。」

上帝很快就認出了她:「哦,是蘇菲。她很快就受洗了。」

「但她是寂寞的,她自己不肯承認。她質疑著一切。她仰望著你,但她想要的其實是我,是這世界的一切。是情慾,是物慾,不是你。」

上帝仍然平心靜氣:「不,她是純樸的。」

「那只是因為引誘還未來到。這個世界的凡人太過平庸。也許他們活了一輩子,都沒遇過引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模樣。」

「老遊戲?要打賭嗎?」上帝望著那個女孩子,問道。

「在這個乏味的世界,那是我們唯一的遊戲,不是嗎?」瑪門說:「我會向你證明,她不愛你,凡人也不愛你。他們只想要好生活,想要自己的慾望。如果我贏了,你就准許我退休。」

上帝點頭:「好。你真的那麼討厭這個世界嗎?」

瑪門聳背道:「我的厭世,等同你的灰心。如你所說,世界是我的,我是這個俗世的王儲。但是,當你擁有一切,你還能追求甚麼?沒有地方比起世界的巔峰更加虛無。」

上帝消失了,他們的打賭又再開始。

瑪門可以成為任何人。他可以活在蘇菲的圈子中。蘇菲上的那間教堂欠缺鼓手,瑪門就成了那個鼓手。不只打鼓。其實瑪門甚麼都懂得。他在這個世間遊蕩的了幾千年,卻是一個很懂得俗世的人。他不像上帝,他會與時並進,因為他是掌管物質世界的王儲。在那一次聚會之後,他就認識了蘇菲,攀上話,聊上天。瑪門在人間是個俊美的男子,而且才華洋溢,深知凡人的想法。在這裡,他的上一代是移民此國的亞裔富商之後。父母雙亡之後,繼承大堆遺產。他要有這個身份,因為他在人間的財富用之不盡,總得有個說法。

瑪門邀約她外出,她也答應。因為他總是吸引和溫柔的。在這個城市中,他們漫遊過很多街道,說過許多無聊的話。他已不記得自己愛過多少凡人,但是每一個都像是新的。她是如此年輕、美好、漂亮,充滿生命力。跟她在一起,瑪門會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魔鬼。他是一個衰頹的魔鬼。早就厭惡作惡,也質疑自己作惡的意義,所以才要求上帝准許他退休。這個角色,他做得太久了,已經沒有意思。也許上帝也是如此。

他送禮物給她。有時是書本、有時是精緻的小玩意。時機成熟的時候,他就邀請她到自己的大宅去玩。在他的家裡,他養了一隻金毛尋回犬——因為她喜歡動物。她是有點猜疑的,可是沒有一點透露出來。他的大宅有很大的花園、古老的雕像,大屋卻是玻璃搭出來的。他們跟狗玩,聊著天,彷彿已經很熟諗。蘇菲突然說:「我是有男朋友的。」瑪門沒有當一回事:「是嗎?妳喜歡他嗎?」蘇菲答:「喜歡,不然我不會跟他在一起。」瑪門坐在沙發上,她坐在木地板上,靠著沙發漫不經心地摸著狗。他的手觸摸她的肩,她沒有退縮。夜晚來臨,污雲蓋著月亮,那一帶沒有燈。凡人是會餓的,但他們會為著不同的原因抵著餓。

大宅陷入陰影當中,瑪門說:「我十分喜歡妳,妳能留下來陪我嗎?」蘇菲沒有回答,她在考慮甚麼、掙扎著甚麼。「你是個十分奇怪的人。」良久以後,蘇菲吐出這句話。金毛尋回犬離開他們,去吃東西了。他的手擱下來,雙手環抱著她。他感覺到她身體的戰慄。

凡人是十分無情的生物。他們的愛情也是十分無情的東西。蘇菲已經習慣了她的男朋友,那種感覺是安心,但已經失去激動。瑪門安份地環抱著她,她的心跳會加速,呼吸會變得深沉起來。人是愛新鮮的,唯有雕像才會保持一個表情到它永恆、到它毀滅。瑪門知道凡人的想法,蘇菲厭倦那種關係,可是無法割捨那種安定。況且,她要是一個人,會覺得寂寞。

每一個凡人都很寂寞。即使是魔鬼和上帝,也如是。他們都陷入寂寞的羅網中。

「我是個奇怪的人。」瑪門說。
「我們認識了很久,但我對你的事情,好像仍一無所知。」她的手扶著他的手腕。
「我知道,可是妳以後可以慢慢了解。」瑪門說。他輕吻她的肩,她有點發抖。對於她那種強烈的自制,瑪門心裡有一點兒遷怒上帝。他們在堅持甚麼?上帝和魔鬼在堅持甚麼?他們堅持劃分的神聖和邪惡,在這個混亂、黑白不明的世界看來多麼徒然。

瑪門親吻她的嘴唇,攬著她的腰。那是一道很纖細的腰。但是那也是一條會腐壞的腰。她散發著的這股溫熱的氣息,最終也會變得腐臭、衰老,然後熄滅。但是,在一陣凡人的審美之中,她仍然令人難以安份忘懷。世界也會末日,凡人會死,多麼平常。

他觸摸她的腰,往上摸索她的胸部,她從他的濕吻中抽身回來,抓著他的手,有一種抗拒的不安:「不。」瑪門仍然吻著她,享受她的抵抗。他在這個世界是空洞的慾望化身。「我是有男朋友的。」她喘息道。一樣的說話。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上,低聲問:「我知道。可是那明天會不會一樣?後天會不會一樣?」她答:「那你又會不會以後也一樣?」瑪門下意識地答:「這個世界,沒有不變的東西。」

瑪門不了解她,她也固然不會了解他,也許他喜歡的,只是那種有所期待安頓的感覺。她堅持要抽身而去,思緒混亂不已。事情沒有做成,他們便去吃晚飯,之後瑪門送她回家。她的家門關上之後,上帝的腳步便從街角的另一邊傳來。他緩緩踱過漆黑的橫街走過來,對瑪門說道:「我的弟兄,你這次失敗了。」天下起大雨來,行人慌忙走避,只有他們身不沾水。

瑪門受到上帝嘲笑,有點惱火,回答:「她總會上釣的。一次之後,第二次如何?我們的打賭,沒定期限。」他們並肩踱步,邊走邊說。「你說得對,也許多一兩次,她就會背棄她的堅持。你還給了她花不盡的錢,這一招好狠呢。」他們走進去一條街,路牌寫著「Church Street」,但是可以避雨的地方,都充滿了穿得暴露的美男子,一邊對著路人拋眼色。這個只有男人的地方,是城中同性戀者聚集的地方。上帝和瑪門走進了一間同性戀酒吧。妖冶的紅光照亮了凡人的汗味和慾望的神情。人來人往,一群互相吞噬的美男子,不會留意到他們的存在。

「我覺得你的存在,是凡人的苦難。」瑪門坐在陰影當中說道。
「為何如此說?」
「你看看,這些敢於尋找一夜情的凡人才是快樂的。只有看穿慾望的本質,才能安然活在它裡面。人類的存在是短暫的,但他們卻又遺傳到你的性格:一種對永恆的、不變、至善的境界的追求。」瑪門說:「單純的一個擁抱,熟練的情侶,只道是尋常:只要來的是新的人,他們就激動、分泌、欲罷不能,為甚麼?因為人是如此的,這是人的本性。但他們又同時尋求長久和永恆的,這不是矛盾嗎?這種矛盾,令他們痛不欲生。」

上帝閉著眼,在大麻的煙霧中沉思著甚麼。

良久以後,上帝在喧囂中說道:「你看看大草原上的動物,那些獅子、大象;森林裡的猴子、昆蟲;城市裡的烏鴉、貓狗,牠們都活得很好,因為他們不會追求永恆。生來死去,只是一剎那的事情。永恆和痛苦是我們和凡人的專利。因為我吹進他們身體的那一道氣,就是靈。越有靈的人,就越有那種痛苦的因子。」

「這場打賭,你好像毫不關心結果。」瑪門說。
「我超越時間,我知道結果。」
「那麼,你為甚麼創造人類?既然,你應該知道他們遲早會集體背棄你。你早晚會置身於一個根本不需你的世界當中。」

上帝嘆氣道:「就像凡人愛上別人,或者生存,都知道他們是跟永恆作對,他們是徒勞無功的,但他們始終是會嘗試的——我也是如此。不然你以為他們的性格是憑空長成如此的?」

瑪門和蘇菲在河邊散步。那是一種怎樣的身份?蘇菲走在前面,她突然說:「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好,也很糟。」瑪門在後面問:「甚麼感覺?」草地,天空,鉛灰色的天空。「我割捨不了他,但我也割捨不了你。我覺得自己討厭,但也快樂。我是一個很壞的人吧?」瑪門看到蘇菲的童年。她是個給父母強迫學芭蕾舞的孩子。她每天苦練,扎著腳、轉來轉去、循規蹈矩,彷彿真的養成個淑女模樣,可是她的心不滿足。她忽然想到,她在小時候已經見過他了。想不到她長大以後,他還是一樣,沒有老過,而且不只是一個路人甲了。

在那間慣常聚會的咖啡室,上帝和魔鬼又再出現。

瑪門望著自己手中那杯愛爾蘭咖啡,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嗎?我現在知道為何凡人發明這種飲品。因為他們活得太累,需要咖啡因提神;他們也不想內心的醜惡和空虛感太過明顯,所以需要酒精的撫慰。」

上帝仍然坐在他的對面,不吃也不喝,人造燈光聚集在他的金髮上,他的聲音仍然有永恆的平和:「你有沒有成功勾引到那個女孩子?」

瑪門說:「沒有,所以我輸了。」
上帝微笑道:「我也沒有赢。她到底是愛自己多一點。只要他們有自我,就會愛自己,就會寂寞。」

「就像我們一樣。」瑪門道。
上帝搖頭,問道:「你知道我為甚麼准許你存在嗎?」
「或許這是你的惡作劇吧?」瑪門笑起來:「不是嗎?你向他們拋出無意義的宗教啟示,加諸無數的苦難,卻將之粉飾到像一個有意義的樣子。你是一個拿著放大鏡觀察著螻蟻的小孩子,凡人在你的眼中,只是一群螻蟻。他們的痛苦,在你的偉大藍圖當中,根本只是一顆微塵。」

「對對。但又是因為有你,他們才完整。」上帝說:「蘇菲不做一個教會和她自己稱許的好人,她才會快樂。雖然這令我不快樂,可是我想凡人快樂。你爭的是朝夕,我想的是永恆。」

瑪門說:「最近我才記得,原來我在以前已經見過她。」
「然後呢?」上帝問。
「所以,不是我勾引了她,而是我被吸引過去的。因為她的野性和生命力,所以我才看見她,然後我才向你提出那個無聊的打賭。」瑪門喝光最後一口咖啡,嘆氣道:「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他面前的那個中年人旦笑不語。他想起蘇菲的臉,那種年輕使他感到自慚形穢。因為那是真實的,而他是虛幻的。他可以是任何模樣。他擁有一切,但也一無所有。至少,她擁有自己的任性。凡人都可以擁有他們的任性,活出一個野性的模樣。

現在他知道上帝的心情和落寞。因為他們都是空洞的。他是純粹的一團慾念,只爭朝夕;上帝是大愛,永遠渴求永恆——但他們同樣只能寄生在凡人的妄念之中,否則他們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在太初的混沌空虛之中,沒有凡人,也就沒有人敬拜或者恐懼上帝——上帝也無法證實自己的存在。

上帝消失了,咖啡廳也消失了,他回到那道河邊的小徑。

瑪門將雙手放在後,一邊說話一邊跟著她:「人都是如此的。但是有這個認知的人,不多。」蘇菲的聲音有點發抖:「我不知道要怎樣下去。我後悔在那個聚會看見你。我但願一切都沒有發生,就沒有今天這個心猿意馬的我。」

在那個教會的聚會,她注意到他,而且發現到自己不是那麼美好。所謂的忠貞,一個念頭就毀得掉。

也許他們活了一輩子,都看不見自己真正的模樣。「我覺得自己丑陋不堪。」她哭泣起來。但她已經是活在真實裡的人。哭散自己之後,她會有力量一塊一塊拾回自己。

大草原的動物會不會哭泣?也許不會。應該不會。牠們不會為了這種事哭泣。只有人類才會那麼情深。

年期: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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