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棘

年期:2011

這一晚南雍市警署十分忙碌,由於條子們半夜大舉搜捕異見份子,署內人手嚴重不足。等待落口供的時候,楊初鳳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他已經連續做了很多年。

在夢中,他站在一塊無人的草原上。他聽見風吹得呼呼作響。風從北方吹來,冰冷地吹彿著他的臉。他聽見火車行駛的轟隆聲,至遠而近,然後一列火車出現在北方,往他的方向緩緩駛來。他的夢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

一個穿便衣的警察推門進來,他睡醒了,看見警察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的雙眼被打腫,掛著兩個黑圈。他架著一副粗黑眼鏡,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額頭纏了繃帶,警覺地瞪著楊初鳳。

口供房只有大約二百呎,中央著一張鐵桌,楊初鳳和中年男人各坐一角,警察在他們之間坐下,彷彿是為了防止二人再打起來。警察問道;「李先生,他將你打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要告他?」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定主意。警察瞧著手中的檔案夾,中年男人叫李嘉誠,五十二歲,報稱是個商人,穿著一套像大一個碼的西裝,皺巴巴的。而那青年叫楊初鳳,二十歲,報稱失業。警察往楊初鳳那方望,只見那青年待在陰影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青年膚色白皙,

身材瘦長。他的鼻樑高挺,眼角微微朝上,一雙烏黑得像小孩子的眼睛,顎骨線條冷硬。這張臉很冷漠,也很靈秀俊美。

楊初鳳留著一頭凌亂的茶色長髮,部份及頸,額前的留海凌亂,不知沾著汗還是血,濡濕的微微反光。他上身穿一件深紫色的T衫,下身是一條緊身的黑色皮褲。

楊初鳳突然說:「不,我要告他。」警察問:「你為甚麼打他?」楊初鳳道:「他不付帳。」警察皺皺眉,問:「付甚麼帳?」他們一言一語之間,李嘉誠的臉色變得很陰沉難看。

楊初鳳道:「我陪他上床,這狗養的連小費也不付。」警察沉默了一下子,望著青年說得若無其事,那張冷峻的臉不皺一下。中年人結巴地說:「不‥‥‥我——」警察打斷他,問:「你們打起來‥‥‥是因為金錢糾紛。」中年人沉默下來了,張口結舌,欲辯卻無言以對。

楊初鳳點頭:「是。事先我已說好收費,這廝卻賴帳。」警察一邊寫字,一邊問:「李先生,事情是否如此?」

中年人呼著大氣,說道:「不‥‥‥不是這樣——」警察又再一次打斷他,問道:「那你是不是他的客?是還是否?」李嘉誠沉默幾秒,放棄了似的,沉聲承認道:「是的。」

警察像自言自語的道:「買屁股買到警署來,算你們厲害‥‥‥那李先生,你們是因為金錢糾紛打起來,那你要不要告他傷人?反正他認了。」李先生的臉忽晴忽暗,似乎在盤算甚麼。相反,楊初鳳卻一臉不在乎,瞪著頭頂那顆燈炮出神。

李先生道:「我沒有犯法吧?」警察反問:「你是指買春?你們沒看新聞嗎?政府很快要立新例禁止賣淫,但那是指妓女‥‥‥但男的這邊‥‥‥好像還沒碰到。」

楊初鳳此時插嘴道:「我要告他,我要告他,這廝欠我錢。」警察徑自在檔案上寫著甚麼,沒有答嘴。李先生一時望望警察,一時望望楊初鳳,警察眼也不抬說道:「李先生,為了這些事鬧上法庭,徒浪費大家的時間。你們私下解決好一點。不然人家知道,李先生你也面目無光。」

這似乎說中了李先生心中所想的,他對楊初鳳說:「算我倒運,你想要多少?」楊初鳳咧嘴而笑,額角卻流著冷汗,他說:「十萬。」李先生搖頭:「你真會說笑。」楊初鳳馬上接道:「五萬。」李先生考慮了幾秒,最後同意了。警察於是替他們銷案。但是楊初鳳堅持要拿到現金,李先生口裡鬧了幾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打電話讓人準備現金送來警署。

事情了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楊初鳳把那堆紙幣塞到褲袋中,簽了字,兩手空空離開警察。南雍市的中央警署在城市中心,附近是商業中心區、旅遊區,城裡最有名的酒店都在市中心。要不是應那李先生的召,楊初鳳極少到這邊來。市中心甚麼也貴,只有商業大廈、優皮的購物商場。是一個高度發展也高度重覆的地方。

楊初鳳多數待在南邊的貧民區。回家的路上,他經過的街牆是斑駁的,貼滿了陳舊的街招海報。在暗淡失修的街燈中,仍可依稀看見街招上那些擺出性感姿勢的女郎。他住的大廈以前是一所夜總會,在幾十年前招待過許多大亨,但它跟市內許多夜總會一樣,都一一結業了。

它被人改裝成大廈分租出去。這所大廈現在叫海濱大廈。大堂沒人看守,只亮著一支陰暗的燈,彷彿嘗試照亮無垠的夜色。海濱大廈只有一部電梯,而且經常失靈。楊初鳳按了鍵,等了兩分鐘,電梯也不開門,只好走後門的樓梯。他獨自住在三樓其中一個單位,全屋大概有三百呎,他入屋前打燈,馬上看見小廳地板上有幾隻手指般長的蟑螂聞風而逃。牠們逃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楊初鳳沒理會牠們,關上門,倒在門旁的那張舊沙發上,衣服也沒換。

他冷汗直冒,用力呼吸,卻像呼不進氧氣,身體發痕,頭昏腦脹,他坐起來,爬到房間的床下拿出一小包可卡因,在茶几上倒平,拿身份證分好幾份,分幾次吸進鼻子裡。

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休息著。他望著小窗外,知道要日出了,天空整片成了紫羅蘭色,虛幻 而漂亮。他看見地上有一隻蟑螂正緩緩爬過他靠在地板上的手,他已習慣了牠們。他沒動那雙手,似乎不想打擾那隻蟑螂,只緩緩注視著牠。過了這艱難的一刻才行,他想。

楊初鳳睡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他又醒了,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聽見門外有人按鈴。他起身拉上窗簾遮陽,從防盜眼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他打開門看清楚,只見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老套睡衣,不施脂粉,臉上有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骨瘦如柴。這個女人的五官細小,才五呎左右。這張臉要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這個女人一臉不安站在走廊的陰影中,她問道:「你好‥‥‥抱歉,我就住在你隔壁的單位‥‥‥我能問你借個電話嗎。」

楊初鳳望著她發呆,他的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他們彼此沉默了十秒左右,楊初鳳才回過神來答:「哦﹐電話,電話,好,進來吧。」他打開門,踢開地上的滿佈的膠袋、藥瓶、酒瓶、咖啡瓶之類垃圾讓對方走進來。

楊初鳳的電話機放在客廳的角落,接著一條電話線就放在地版上,那東西是他在走火後樓梯拾回來的,而他除了接客以外都很少用。

楊初鳳拿起話筒來,看著那女人撥的竟是緊急號碼:「是報案中心嗎‥‥‥這裡死了人,這裡是海濱大廈三樓A室‥‥‥‥‥他是我的客人‥‥‥是一樓一。是的。他應該是心臟病發,是死了‥‥‥是,就在這裡,請你們快派教護車來弄走他,是,是——」

那女子掛了線,只見楊初鳳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等著,沒等她說話,他就道:「我不知道原來是死了人‥‥‥你用這裡的電話報案,警察來到,看來我也得交代一下‥‥‥」

那女人道:「對不起,但整層樓都沒人應門,我只得找你幫忙‥‥‥這次麻煩你了。」楊初鳳揮揮手,說道:「算了,我不是怪妳。我也不想有個死人待在隔壁。妳愛就在這裡待吧,黑箱車沒那麼有效率。」

他在這裡住了一陣子,都不知道知道附近住了甚麼人——除了以前一個在街上被打死的鄰居以外。在這一區,這大廈裡,不是黃,不是賭,便是毒,想的都是賺錢,誰都不管他人的閒事。也許其他人都在單位裡,但只是不願理會外面的事。

楊初鳳到冰廂裡拿了一支啤酒,一邊喝一邊泡茶給那個女人。那女人有點驚訝,接下了默默喝著,也沒說話。楊初鳳的單位中門大開,陰暗的走廂沒有窗,一片悶熱,靠著單位裡開著的小窗才有一絲光亮。

楊初鳳一邊喝酒一邊說:「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那女人點頭:「是,我來了南雍市幾年,我是北方人。」楊初鳳痴痴地微笑,說道:「我媽都是北方人,她跟妳一樣。」那女人的眼窩深陷,一雙小眼眸神經質而好奇,遊移四方。他們不知搭了多少句話,救護員來到了,那女人出去接他們到自己的單位去。

她心想,自己是不知交了甚麼惡運。她知道政府快要通過一條法案,說以後賣淫都成了非法。她和她的同行都看不見將來,都是有一個客,便做一個客,怎料在這個節骨眼也會遇上一個心臟病的病翁。

楊初鳳待在沙發上看戲,只見救護員進了隔壁的單位,不消幾分鐘便抬出一具包好黑膠袋的屍體,用一架滑輪病床推走。警察隨後來到尋報案人。那女人向他們交代,用來報案的電話是借的,事情與楊初鳳無關云云。搞了好一陣子,楊初鳳才能安安全全地關上門來。

***

幾天以後的一晚,有一個生客來找他。

大手筆的客,都不會親自上門。大客要買春,都是通過中介電召,是送上門去。但楊初鳳也做普通的客。這些客人當中有許多都有兒有女,看來是個平常的男人。但不知他們怎麼發現跟男人做愛也很有樂趣,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男人壓抑得很,又不能透露,一身的負累,只能私下去找發泄。

這客人是一個很高但又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理著平頭,穿著廉價的深色西裝,手提一個公事包。楊初鳳打開門,問道:「嗨,你找誰?」那人眼神有點閃縮,神經質地四處張望一下,然後道:「呃,我找鳳先生,他可在?」

楊初鳳道:「他在,進來吧。」那男人進來,看那神情,像是第一次嫖。楊初鳳問道:「我要怎麼稱呼你?」那男人有點緊張,微笑道:「我姓張。說實在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張先生瞧著這個青年。他的眉梢眼角有一股隱含的妖冶,雙手自然垂著站在那道充滿污跡、油漆掉落的牆邊。

楊初鳳聞言微笑道:「張先生,甚麼都有第一次。」然後便跟他講解各項收費,說到最後,楊初鳳補充道:「逐樣收費,全套的話就是一個價錢,比較實惠。」

張先生選了全套,楊初鳳收了錢,便請楊先生去洗澡。張先生放下那個公事包,脫下西裝外套放在床邊。楊初鳳給張先生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用來披著下體。

楊初鳳之後也去洗澡,出來的時候只披著一件浴袍。楊初鳳坐到張先生身旁,見他反應不大,臉容很緊張,便伸手去套弄張先生的陰莖。為著讓對方放鬆,他不去看張先生的臉,直到它有反應,慢慢充血變硬,他便替張先生的陰莖套上一個口交用的套子。

張先生的身體很緊張,手腳的肌肉也很硬,楊初鳳用嘴含著他,用舌頭在他的龜頭的軟溝上打轉。張先生慢慢變得很興奮,燙熱著的陰莖在他的嘴巴進進出出。張先生然後脫了楊初鳳的浴袍,看著他就像一堆骨肉堆成的雪。楊初鳳是下體是攤軟的,他在自己的屁股上塗上潤滑劑,背對著張先生躺著,心裡想著的是盡快了事,反正這張先生是個生客,看來不太要求搞其他花樣。

張先生像一頭只會大力呼吸的野獸,將自己的身體緩慢地試著推進楊初鳳的身體裡。張先生的手跨過他的腰,同時愛撫著他的下體。楊初鳳沉思著,他想,張先生是個好人,比起一些豪客,張先生應該是個好人。

楊初鳳記得第一個客人是個政務官,已婚,有一子一女,指定要生手,就是後門要緊的。對方要初鳳替他口交,舔他的肛門,這也沒甚麼。只是後來對方把初鳳的雙手用手銬鎖起來,把他吊起來像豬一樣用皮鞭打著。初鳳看見自己是一條自甘墮落的狗。在難過的時候,他想著他會得到的錢,他會一次過得到人家打一個月工才賺得了的錢。那個政務官最後在他身體裡射精,拋下一堆紙幣走了

張先生問:「會不會痛?」初鳳大力呼吸著,喊道:「我是個賤種﹗來﹗大力幹我——」初鳳看見自己之後不停洗澡和刷牙,直至把自己的手和身上的皮膚洗得皺巴巴,流了滿嘴的牙血。

張先生幹了幾分鐘便射精了。人的直腸比女人的陰道要窄,拿來做愛好像更讓人興奮。這真是上帝給人類開的冷笑話。

張先生洗完澡以後,初鳳也去洗。張先生幹完以後,像一隻泄氣的氣球,也像解脫了似的,勿勿忙忙便拿東西走了。張先生急忙離開以後,初鳳才看見地上有個小錦袋。

他將之拾起來,裡面有一根金色鑰匙。他看著鑰匙一會兒,突然將錦袋反轉過來,看見錦料上寫了一個地址,那是中心區一個健身中心的一個儲物箱。初鳳下意識地將鑰匙放在褲袋中,彷彿要將它藏起來似的。

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下槍聲。初鳳到窗旁拉開簾子,赫然看見張先生倒在離開的路上,血流滿了柏油路。初鳳失神了很久,這可能是個夢,他說服自己。是不是癮又來了?

夜色遮掩著附近,星月無光,溜進來吹彿著他的晚風卻是冷得叫人儆醒。

張先生仍倒臥在路上。然後,一架房車緩慢地倒車來到張先生的旁邊。房車的門打開了,走出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將張先生抬進房車裡,然後車子就此駛走了。初鳳見狀,馬上拉上窗簾,跳到自己的床上去,死命的吸可卡因藉以冷靜自己。

睡了不知多久,他才爬起床來。頭重腳輕,混身的肌肉發軟。他摸摸自己的頭,一片的滾燙。窗外的晨光曬進來,清晨了。他覺得餓,找遍整個冰箱都找不到一點食物。他想下樓去便利店買點甚麼,但雙腳似乎不聽使換,走一步都不穩。

他想自己是發燒了,應該是嚴重的感冒。他赤腳出了門,按隔壁的門鈴。那個女人睡眼惺忪的開門,瞧見楊初鳳坐倒在她的家門前,面無血色,嚇了一跳。他道:「嗨,妳家可有甚麼吃的?方便麵之類的‥‥‥我家剛好全吃光了。」那女人走出來蹲下:「你怎麼了?要不要叫救護車?」楊初鳳搖頭,說道:「不,我只想吃個麵之類的。」

那女人見他像個孩子般執著,講他不過,便半拉半扶的把他弄進屋裡,讓他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這個女人的家跟楊初鳳的沒甚麼分別,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用來營生的大床沒有拾破爛的風味。她一邊煮麵一邊問:「你是發燒了,你混身發熱。」楊初鳳若有所思地摸著褲袋裡那條鑰匙,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那段柏油路,甚麼都沒有。一兩個去晨運的老人家經過,地上固然沒有張先生的屍體,也沒有血跡——連血跡也沒有。

他應道:「我休息一下就好,我只是欠休息。」那女人問:「你家裡人呢?要不要找他們來照應一下?」這一區裡的人,這所大廈裡的人,出入看見鄰居,都從不過問。富人以前的事叫作過去,窮人以前的事叫作不堪回首。將心比己,也知道不應打擾人家。

這女人看見楊初鳳的臉像紙般的白,身子發滾,便很自然如此問。楊初鳳沉默了半晌,聲音才從窗邊飄來:「我應該有一個媽,但我不知她在哪裡。院裡的人告訴我,她是個妓女。他們發現我被放在醫院的大門前,胸前有一張小紙條,說自己是個賣皮肉錢的,照顧不了這孩子諸如此類。」

那女人沒有說話,把煮好的麵端出來。楊初鳳狼吞虎唬地吃著,連味精湯也全渴進去。他的腹裡似乎開了一個洞。吃多少,喝多少,他都覺得空虛。把麵吃完後,他的嘴角帶著一道詭異的微笑,他道:「妳姓甚麼?」那女人坐在他旁邊,答道:「我姓華。」楊初鳳又道:「華小姐,我告訴妳一件事,但妳一定不信我‥‥‥昨晚我接了一個客。他走不久,我看見他被人射死了,就倒在大廈前的柏油路上。但你看看外面,連一點血跡也沒有,連我自己也懷疑自己是發神經。」

女人不置可否地聽著,她將雙手放在大腿上,安靜地坐著。屋外傳來鳥鳴,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天慢慢亮了。楊初鳳神經質地摸著褲袋,彷彿要確定那鑰匙還在,這鑰匙可以證明他不是發神經——至少現在不是。

吃過那碗麵後,楊初鳳回去自己的屋裡去睡。華小姐是個好心的老式人,她午後接幾個客以後,便來給初鳳弄吃的,她弄的是北方菜。她說自己在家鄉有一個弟弟,若現在還活著,便應像他這樣的年紀。當時她家鄉的地方政府徵地,卻沒有合理給他們賠款。弟弟血性方剛,跟村裡的伙兒去跟地方政府理論,被打死了。楊初鳳看著華小姐替他執拾房子,心想這真像一個母親會幫兒子幹的活兒。

入睡之前,初鳳將那個寫了地址的布袋燒了,他直覺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但是那鑰匙他卻留住了,他要將它扔到哪?他不知道。

半夜的時候,楊初鳳收到一個電話,一把刻意壓低的男聲問:「請問鳳先生在不在?」那時的楊初鳳遍身的疲累,發冷發熱,呢喃著:「媽的,暫時不做生意‥‥‥」正想掛線的時候,對方問:「張先生死了,是不是?」

楊初鳳拿著話筒僵硬了幾秒,才說得出話來:「你是他媽的誰?」對方問:「他有沒有留下甚麼?」楊初鳳對張先生是甚麼人、他的背景,一無所知。楊初鳳罵道:「你究竟想怎麼樣?他被打死了,連屍也被人抬走了,就是這樣,你們是甚麼人?是政府的人嗎?」

對方沉靜下來,背景異常空曠。然後對方答:「恰巧不是。張先生替我工作。我知道你是他最後見的人‥‥‥他留下了很重要的東西,而我必須拿回那東西。」楊初鳳道:「這與我有甚麼關係?我連你們是搞甚麼的也不知道‥‥‥你這狗日的是如何找到我的號碼?

對方干笑了一下,說道:「你得聽我說。我比另一邊的人更早找到你,這是你的幸運。他們遲早會知道你,會知道你是張先生最後見的人。他們會找到你,他們會銬問你,說不準還會把你拋到集中營去。」

楊初鳳覺得頭昏腦脹,思考不到甚麼,但他下意識知道事情嚴重。

他問:「不論你們是誰,你們要甚麼?」對方答:「芝麻開門,我們現在會上來了。」

楊初鳳正要叫住,對方便掛線了。他罵了幾句,無可奈何掛上話筒。兩三分鐘以後,門鈴便響,嚇得他跳起來。楊初鳳爬起來走到門前,從防盜眼看出去,外面果然站著兩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楊初鳳還是開了門,其中一個較高大的男人警覺地竄進來,從袋中拿出一個銀色的小儀器四處晃。尾隨那高大男人進來的男人大概四十多歲,唇上留著鬍子,眼睛細小。對方看著滿地的垃圾,散落的紙幣東一張西一疊,卻也神色自在,若無其事。高大男人走到窗旁四下張望,回頭道:「孫先生,安全。」

小鬍子脫下紳士帽對楊初鳳說:「請原諒我們唐突,我們得確保政府沒人在偷聽我們說話。有很多事情不能在電話裡明言。」楊初鳳抱著臂,冷冷地打量著不速之客,問道:「你們早在附近等著是吧?我若不答應,你們都會上來的。」

小鬍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手關上了門,說道:「這不重要,楊先生,時間緊迫,我們來談比較重要的事‥‥‥我就開門見山好了,你知道袁澤民是誰嗎?」

楊初鳳答:「是個老屎忽,上一任總統。」孫先生點頭道:「張先生是替我工作的,他是個殺手。」楊初鳳有點驚訝,想到張先生那愐腆的表現,他覺得張先生是個尋常的上班族。孫先生續道:「雖然我們在新聞上聽不見看不見,但袁老已經死了一天。一槍斃命,打在額頭上。張先生還在一個秘密的地方放置了炸彈,而我們需要引爆裝置的鑰匙。」

楊初鳳那冷峻的臉還是沒有表情,他沉默了半分鐘,才道:「你在說,你們派人去暗殺前總統,是不是?」孫先生點頭。楊初鳳緩慢地踱步,呢喃著:「你們要把我拉下水是不是?你們是不會讓我去告發的,是不是?若我不從,你們就要對我不利。」

孫先生緩緩搖頭:「你想得對。但我得說,我們現在沒時間搞嚴刑迫供。這個炸彈很精密。它有特定的引爆時間。時間一過而不作引爆,炸彈就失效。我們要不在明早八點引爆它,要不就永遠失去這機會。所以,你要將張先生留下的鑰匙和放置引爆器的地方告訴我。」

楊初鳳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張先生甚麼都沒留下。」孫先生笑了幾聲,說道:「不,沒用的。我們竊聽了政府的人的通訊,我知道他們在張先生身上甚麼也找不到。他來光顧過你,那東西不在你這裡,還在哪?」

楊初鳳嘆了口氣,感覺眼冒金星,他的表情忽晴忽暗,隱約已知道這一切意味著甚麼。楊初鳳道:「無論我是否告訴你,政府的人都會找上我,是嗎?」孫先生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憫,他點頭:「你可以這樣說,年輕人。但是,你有機會做這件事,真正對我們的社會有意義的事。」

楊初鳳輕狂地笑了幾聲,說道:「你說哪件事?刺殺高官,搞恐怖襲擊?」孫先生點頭,道:「我相信你必然了解這個國家有甚麼需要改變,而我們選了最快,代價也最小的方法——這是一個革命。」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窗外的天色仍然黑暗,正是萬籟俱寂之時,離日出還有幾個鐘。

楊初鳳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斑駁零落,污跡張牙舞爪的破牆,呢喃著:「我可以幫助你,也可以不幫助你。最終政府都會查到我頭上,我可能要被銬問、要被關進精神病院、集中營,甚至被槍斃掉,是不是?」孫先生雙手在腹前交疊著,像教徒們祈禱一樣。

孫先生的臉上有一股沉痛的陰影:「是,年輕人,你想得很明白了。我只請你幫助我們,也幫助你自己。」楊初鳳道:「說服我,革命家。」孫先生想了半晌,說道:「我只告訴你一些事實‥‥‥明天議會要通過一個法案,你應該聽說過的,叫作《道德重整法案機制》。這條例一通過,全國的賣淫活動都成了非法,有多少低下層會失去生計?那是我的同胞,也是你的同胞。明天我們有機會把議會炸掉,把那些橡皮圖章都炸到西天去。這個議案即被押後,甚至取消,他們將人抑馬翻,無暇他顧。」

這似乎讓事情比較明朗,楊初鳳簡單地問:「你們打算炸掉議會大樓。」孫先生點頭道:「製造炸藥的成本很低,而且簡單得令人不能置信。當然,推翻這個無法無天的法案並非我們原本的目標,我們已策劃這事一段時間——宰掉那些議員才是我們的目標‥‥‥他們為虎作倀,這些年在檯面上幹的醜事,也足夠寫一本書,更不要說檯面下的。就拿《國家安全法》來說,警察無緣無故可以在半夜把你抓到警察去審問,這有甚麼道理?但這裡的人不是太懦弱,便是太麻木,他們連起來幫助自己都不懂得了,另一邊廂卻會抱怨生活艱難。」

楊初鳳記得自己將李嘉誠打得頭破血流,被抓到警察的那一晚。他看見大堂堆滿了疑犯,那些人都是被懷疑與反政府組織有關。但古往今來,這些行動總是寧枉無縱,殺錯良民是家常便飯。

時鐘仍滴答滴答地響著。楊初鳳彷彿記得小時候在孤兒院有聖經課。神父會說聖經故事,有一次說到耶穌看見耶路撒冷的聖殿充滿了商人、買賣、牛羊以及鴿子。祂感到十分憤怒。祂走進聖殿,推翻商人的桌子、拿繩子作鞭把牛羊鴿子趕走,祂說:「經上不是記著說,我的殿必稱爲萬國禱告的殿』麼,你們倒使他成爲賊窩了。」

因為耶穌是耶穌,是神的兒子,所以沒有神父會說耶穌是個瘋子、是個激進的革命份子。眼前的孫先生還未成功,所以他是個恐怖主義者。孫先生一旦成功,他所相信的便是正義。但楊初鳳心裡一直認同孫先生的這一套,只是他自己也不能肯定這是正義還是他出身低下層,無物可輸,賤命一條,唯恐天下不亂。

送走孫先生和他的保鏢以後,離日出還有兩三個小時,他不覺得那麼不適了,便到樓下去散步。他漫無目的地走,不經不覺走回附近那所孤兒院。他很熟悉這裡。附近的火車軌仍在。很多年前它隨著高架橋從中心區爬到貧民區來。火車路線是將城市連起來了,但卻連不住階級。林初鳳記得當時大家都很歡迎鐵路連到貧民區來,他們覺得它一定能改善這邊的經濟。但這些年下來,貧民區還是貧民區。

他從一個破窗溜進孤兒院旁邊的教堂去,小時候他時常這樣做。他記得自己曾跟孤兒院的女孩子在裡面鬼混。教堂的講台前有一個耶穌像,燭台上的蠟燭都燒得很短,他拿火機點亮其中幾支較長的。

楊初鳳在講台前的長椅上坐著,在口袋中拿出一個小袋子,將僅餘的粉末吸進鼻子裡。他看見神父站在講台前責罵自己,說他不應該溜到城裡去玩,還吸煙、喝酒云云。「這樣你怎樣適應這個社會?」神父說。

楊初鳳在院裡像所有院童一樣,都要讀書。從小到大,他的成續都最好,但他的行為問題也最嚴重。在他眼前的這個耶穌像的額頭髮有個小崩角。十六歲的時候,他在宿房裡偷偷飲酒,喝得大醉,跑到教堂裡去發酒瘋,把耶穌像推倒了。事情鬧得很大。

十八歲的時候,根據法律,他得離開這裡。院方會盡量替離開的院童安排工作。好聽的說法是幫助他們融入社會,真實的說法是這個社會起瑪要讓這些失敗的人糊口,不然他們還是會回去黃賭毒的行業中。警察要抓要關,都花費社會資源。

起初,楊初鳳在一間快餐店裡工作,做了一個月,他逃了,不再讓院方的人找到他。他來到貧民區,靠著偷竊過活。有次楊初鳳被一個麵包店的東主抓住了,打了一頓,打算報警處理,最後東主的老婆放走了他。到今天他也不知道原因是甚麼。

這件事以後,楊初鳳有好一段時間沒再偷東西。晚上他睡在公園裡,但也得吃。他能偷,但為了避免被打,於是便去賣淫。在貧民區的公園裡,有很多色中餓鬼會在晚上遊蕩。中年男人躲在公廁裡口交、肛交,熱烈得像野獸一樣,這些楊初鳳都時常見得。

他不挑對像,對方有錢就可以。其實楊初鳳應該在快餐店好好幹,反正他可以住在院方提供的中途宿舍。但他就是待不下去。他的心裡有一股烈風,要將他趕到那些最糟糕的地方去,去過最糟糕的活。這有甚麼意思?他不知道,他只覺得這樣才是活著。

那些找楊初鳳的人都會帶套,因為客人也怕他髒。但幾年下來,他有時也會怕惹病。有時他會做夢,看見自己惹了愛滋病、惹了梅毒,躺在床上,孤獨而恐懼地死去,直到他的肉體腐爛流水,蟑螂和蛆蟲爬滿的身體,也沒人發現他。在那些夢中他感到的不像恐懼,更多的是空蕩的寂寞。

他睡著了,到天亮的時候被一個老神父拍醒。楊初鳳不認識這個老人。對方的臉皺巴巴的,白髮蒼蒼,問道:「年輕人,你是怎樣進來的?」

楊初鳳看著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灑進來,答道:「我只是想來坐一下。」那神父瞧了他一會兒,語氣慈祥:「你有甚麼想不通的嗎?」楊初鳳微笑著搖頭,說道:「神父,我很好。你能幫我一件事嗎?」老神父說:「若我能做得到。」

他把褲袋中所有的紙幣都塞到老人的手裡,跟大惑不解的神父說:「請你幫我將這些錢交給海濱大廈三樓A室的華小姐。這是我的所有了。」老神父問:「我怎能幫你保管這些錢?‥‥‥有幾萬塊呢。」

可在老神父眼中,楊初鳳的眼中有股強大的執著。老神父有時會替彌留的人祝福,有時那些臨死的人的眼神也很執著,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般。這使老神父推不掉他的請求。那神父乾咳了一下,問道:「年輕人,你想告解嗎?」楊初鳳想了想,點頭道:「我需要告解,但我不需要告解室。世界就是我的告解室——我認識一個男孩,他叫鄭夏,就住在我隔壁的單位。他喜歡男人的事,是個秘密,但有天被人發現了。我們附近的惡棍借錢給他,他還不了,被拉出去打,打,最後打死了。那天,我就在遠處看著,我不敢幫他。我看著他被打得滿臉是血,牙齒斷掉,倒在後巷裡,他的屍體也沒人管。最後是我報警去找警察來收屍。神父,我就是這樣的人。」

那神父咳著聲子,沉默了很久,才道:「這個世界有許多不幸。年輕人,我只能說那是一件不幸的事,你能做甚麼呢?你無能為力,不需為此過意不去。」

楊初鳳向後靠,神情仍是那麼平靜,彷彿只是說著一個無關自身的故事:「他死了以後,房東把這個單位又租出去。搬進來的是一個妓女,那就是華小姐。」那神父有點出奇,楊初鳳忽然站起來對神父說:「那些錢,你一定得幫我送到她手裡。」神父問:「可,那麼多的錢‥‥‥」楊初鳳一臉蒼白,嘴唇發白,似乎很不舒服。他搖搖頭:「這些錢於我很快就沒用了。」

此時,教堂的大門被呯聲打開,有兩個穿黑西裝的大漢快走進來。楊初鳳對神父說:「我背起我的十字架,我的生命現在好像有了點意義。上帝保守我,我也保守上帝。」

那老神父對兩個大漢說:「你們是‥‥‥?」其中一個大漢秀出證件,說道:「我們是國家安全局的,我們懷疑這伙子與恐怖分子有關‥‥‥」老神父被一把推開,那兩個大漢將楊初鳳的雙手反扣鎖起。二人推著楊初鳳往外面走的時候,楊初鳳看見他以前的神父兼中文教師正迎面而來。楊初鳳朝對方喊道:「上帝保守你。」對方望見楊初鳳被兩個國安局的大漢夾著,便別個臉說:「我‥‥‥我不認識你。」

那兩個大漢將他夾到後山去,此處四野無人,他被扔到一塊山坡上。其中一個問道:「你知道我們為甚麼抓你麼?」楊初鳳沒有回答,他的身體戰慄著,混身發冷,流著鼻水。另一個大漢道:「你只要告訴我們引爆器在哪裡,炸彈安裝在哪裡,我們就放了你。」

楊初鳳望著他們,只見晨光從他們的背後高照,只自個兒的笑。那大漢一拳揍在他的臉,楊初鳳痛叫一聲,倒臥在地上,吐出一抹飛揚的血和一隻斷牙。他的臉撞在草萍上,青草磨擦著他的臉。此刻他就像睡在一塊草原上。

「說出來。」大漢說。楊初鳳痴痴地笑,大喊道:「不說,不說,就是不說,你們打死我吧,我是個賤種,打死我罷——」大漢又加了兩拳,楊初鳳暈倒了。另一個大漢拿一支水往他的臉猛淋。楊初鳳半暈半醒,往他們吐了一抹口水。但他太乏力了,那口水碰不到誰。

大漢將水瓶扔了,瞧見楊初鳳混身發抖,口水鼻涕流了一臉,對搭檔說:「這廝像吊癮。」他的搭擋在楊初鳳的口袋中找到那個藥袋,打開來嗅了嗅,回道:「可卡因。」

大漢道:「如果你告訴我們,我們就給你粉兒。你想想,那些是恐怖份子,而你不是,你只是個普通人,何苦涉進來?這些恐怖份子要殺人。那些人是無辜的他們上有高堂,下有兒女。你現在可以救他們,做一件對社會有意義的事。來,告訴我們。」

楊初鳳沉默了一下,艱難地開口道:「‥‥‥他們害的人,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兒女。我們的手都沾了血‥‥‥我們吃的饅頭都沾了他們的血,我們都是有罪的。」兩個大漢交換了兩個困惑的臉情。「你們打我,也是我應得的‥‥‥我對這裡一切的事袖手旁觀,這就是我應得的。」

兩個大漢見說他不過,只好繼續打他。打了幾分鐘,楊初鳳喊停了,那兩個大漢以為終於使他屈服了,但他問:「現在甚麼時間了?」兩個大漢交換一個神色,其中一個大漢伸手看錶,答道:「八點。」楊初鳳滿臉血污的臉咧嘴笑了笑,說道:「成了。」

大漢問:「甚麼?」此時,另一個大漢拿出電話來聽了幾秒,竟一臉驚恐。他收線以後,對同僚說:「議會大樓發生爆炸,在裡面開會的人都炸死了大半。」楊初鳳被一拳打在臉上,頓時頭破血流,攤在樹上吸著大氣,但他的嘴角卻仍詭異的微笑。

那出拳的大漢說:「你們以為這有甚麼作用?這個機器不會因為少了幾個齒輪就停下來,你做的一點意義也沒有。」楊初鳳乾咳幾聲,臉上帶著笑意,沒有說話。他想到的是華小姐。至少她和許多人的生計都穩住了。這些紅男綠女雖然自甘墮落,但畢竟都是他楊初鳳的同胞。

現在他聽見風聲,北風吹彿著他的臉,火車的轟隆在他的耳邊盤桓不去,而且越來越近。其中一個大漢說:「別跟他浪費時間,局長要我們回去。」另一個點頭,從西裝裡拿出手槍往楊初鳳那邊轟了一槍。

楊初鳳胸口中槍往後倒下。他的視線越來越不清楚,卻也越來越亮。他甚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感覺到自己草根貼著他的臉,他在一塊草原上,只有風聲和火車聲。早班列車剛剛駛過貧民區,在他們幾十尺以外奔駛而逝。

兩個大漢離開之前往回看,只見楊初鳳倒在地上,一臉的血,還沒死透,表情卻是神奇的安祥,滿足,彷彿已找到了自己存活的意義。這個慘綠青年微笑著,卻像一個凱旋以歸的士兵,感到陽光照得他一臉光榮。

那天早晨華小姐被門鈴吵醒了,她以為那麼早就有客,但來找她的卻是一個老人,他說自己是一個神父。

她看見那神父在流淚。晨光從她的窗子照出一張老人的傷心的臉。老人將一堆皺巴巴的紙幣交到華小姐的手中,說道:「那姓楊的年輕人托我將這交給妳,他說要將這些交給華小姐。」人走茶涼,他在這荒冷的世上,只留下這堆貨真價實但又無比虛幻的鈔票。

華小姐困惑地接過那些錢,老人蹣跚地轉身走了,華小姐追問:「老先生,他怎麼了?」那老人呢喃著:「他‥‥‥被政府的人打死了。我在教堂後的山坡發現他。我從他臉上看見耶穌的臉‥‥‥他最後一直說著『成了,成了』。我想他是革命黨的人‥‥‥看妳的樣子,妳還沒看今早的新聞吧?」華小姐搖頭。那神父拍拍她的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紀念他。上帝與我們同在。」

那老人走了以後,華小姐迷妄地關上門,無意識地打開電視,只見突發新聞報導著甚麼。新聞報導員正報導著議會發生爆炸,二十多個議員被當場炸死,其餘亦受重傷。不知怎的,華小姐覺得那報導員的表情有種暗暗的開心。此時畫面一轉,那是總統正發表電視講話,他正譴責恐怖襲擊,並宣佈從今晚開始戒嚴,至另行宣佈為止云云。她想,現在議會被炸倒了,法案通過不了,她的生計應該暫時保得住了。

華小姐將電視關上,往窗外望,只見蒼穹漸漸透亮,奇異地覺得這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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