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夢幻泡影

dream

那天姜寶螢只是陪女朋友小若去問米。聽說那問米婆是來自中山的。她在尖沙嘴一座商業大廈做紙紮用品批發。那個單位放滿貨。紙錢、往生錢、各種紙札模型,只剩一個小廳,放一張摺檯,幾張生銹的摺凳,一個放著觀音像的神壇,紅燭,花果。那中山阿姑五六十歲,跟街邊的尋常阿嬸沒有分別,她穿著上海人愛穿的長身睡衣,腳踏膠拖鞋。小若的阿婆死了一年左右,最近她夢到阿婆跟她說話,但聽不清楚。於是家人叫她去問米,四出打聽之後,找人介紹了這個叫貓婆的中山阿姑。因為小若自己一個害怕,於是找了姜寶螢去陪她。

貓婆拿一張紅紙、一支毛筆,叫小若寫上阿婆的名字,接著燒香稟神;又開了一支礦泉水,將水倒滿一飯碗。貓婆唸唸有辭一番以後,將那張紅紙放在水面上,然後大力拍檯幾下,頭發抖,便上了身開始說話。貓婆的聲線沒有變,語氣卻有點不一樣。姜寶螢不認識她阿婆,所以真真假假,也是陪著看戲心態。

小若問貓婆:「……是不是阿婆?」貓婆抬抬眼,望她,然後說:「是阿婷吧?」小若突然一懍,又問:「妳報夢給我?妳想說甚麼?」

貓婆呢喃著:「阿婆很冷‥‥‥你們燒給我的,都收不到。你們沒有燒路票,東西在途中被搶光了,現在阿婆又冷又餓,你們快燒點妹仔衣服之類‥‥‥」小若不住點頭,然後才寒喧了幾句,姜寶螢就覺得背後有一陣風拂過,涼涼的,貓婆頭一震,語氣又回復正常,對哭得一臉紅的小若說:「她走了。」

姜寶螢瞄瞄那碗水,那張紅紙剛剛沉到底,濕透腐霉,紙上的墨變成一團陰影般的黑,字已不可辨。

小若臨走的時候,給貓婆一封利是。裡面有多少錢,姜寶螢不知道。她和小若離開﹐貓婆關上門。小若說:「阿婷是我的乳名﹗她說得出﹗只有阿婆在鄉下時會這樣叫我,真神奇﹗」這一層樓的盡頭,有一個單位發著藍光,吸引了姜寶螢的視線。小若走到電梯前就停了,姜寶螢卻一直往那邊走。

小若說:「喂,妳還要逛嗎?我要趕回學校呢。」

姜寶螢回頭說:「那妳先走吧,我想去那邊看看。」小若聳聳背,說聲好,便進了電梯,消失於走廊。

姜寶螢繼續往前走,那個單位外的門是一片玻璃,所以才透出了裡面的靛藍光暈。這是一間書店?面有幾個書架,放滿書。姜寶螢也以為是,她站在門前,門就自動打開了,冷氣就散發出來。那玻璃門有一行小字寫著:「Indigo center」。

她走進去,只見裡面除了書架,還有梳化;白的地板,白的牆身,像醫院一般。那些藍光,來自一部半身高的老舊唱片機,就放在入口旁邊,播著一些類似bossa nova的輕音樂。

裡面寂靜一片,她一踏進去,接待處便有個青年探頭出來。他穿著襯衫牛仔褲,瘦削蒼白,眼睛卻很大,炯炯有神。在接待處後面有一道門,掛著一個寫上「請勿打擾」的牌子。

姜寶螢覺得那人很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見過。一時間,她有點不自在。那青年說:「歡迎光臨,第一次來?」

她點頭。

「你是閒逛來的,是吧?」她又點頭。青年不苟言笑,但態度是友善的。

他說:「我們這裡是靈修中心。現在有一班學員在裡面做瑜伽,妳既然不是約了導師,那也可以坐坐,看看書,看有沒有想報的課程。」

她問:「你是職員嗎?這裡只有一個導師?」

那青年笑起來,說道:「裡面那位師傅,是個瑜伽師傅。我跟他合資,所以我是合伙人。不過因為我處理很多雜務,所以你也可以說我是職員。」

她不認識這個人,說話卻比平日自然放鬆:「那你是教甚麼的?」

那青年說:「我不教甚麼,但有很多朋友會找我說話,我幫他們解決心底的煩惱。妳叫甚麼名字?」

她答:「我姓姜,姜寶螢。」那青年自我介紹道:「我叫張占獏,姜小姐,妳隨便吧。」說完,便又坐下來對著案頭那部麥金搭電腦打字。

牆上貼著不少招紙,寫著很多課程,甚麼瑜伽、冥想、佛教入門班、New Age入門班,還有素食烹飪班﹗

姜寶螢看了一會兒,便到梳化坐了下來,書架上放著很多英文書,都是這類主題。落地玻璃窗很大,平日一定是陽光普照,但現在卻是陰雨彌漫。

這場雨已經下了兩天,從早下到晚,像永遠不完似的。過了會兒,那個青年泡了杯綠茶給她,她說謝謝,突然問他:「你相信問米嗎?」

張占獏卻沒感到突兀,他答:「我相信,但我沒問過。妳有嗎?」

她說:「剛才我是陪我朋友來問米,看來也像個樣子。」

他坐在她旁邊,說:「妳也想問?」

她說:「我之前養了一隻貓,牠死了,自個兒跳樓的。說來我也想知道牠現在怎樣了,是否安好。」

他沉默了半晌,問:「妳放不下牠?現在還會因為牠的死而傷心?」

她想了一下,卻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也許不只是因為牠。」

「我能幫妳找到牠。」張占獏說,他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她突然發笑:「你識得問米?」

他說:「是啊。只是方法有點另類。」

她問:「方法是怎樣的?」

他離開那張梳化,到了案頭拿了一張白紙給她:「請妳寫妳的全名,電話號碼,以及那隻貓的名字給我。」

她有點猶疑,他加一句:「不收錢,放心。」

她覺得一寫無妨,之後他說:「我會處理,很快有結果,放心。」

她內心沒有特別相信,也沒有特別不相信,她問:「為甚麼你幫我?」

張占獏說:「緣份吧,之後再告訴你。」

他揚揚那張紙:「我會打電話給妳的。」

離開大廈之後,她有一種被玩弄了的感覺。那倒像個登徒浪子裝神弄鬼借錢拿她電話的方法。

不過,冒著大雨回家之後,她腦裡就是那個青年的音容,內心總是等著電話會響,但是等了一晚都沒有。

姜寶螢的媽媽晚回家,倒是她問:「女,有沒有淋濕?」姜寶螢答:「沒有,媽媽,我很累,想睡了。」互道晚安之後,她就沉沉入睡——比平時早。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在夢中,首先聽見風,然後有一片草原透亮出來;海浪的聲音也從遠到近傳來。

天是鉛灰色的,像即將破曉的天色,卻滿佈烏雲。她看見張占獏,他穿著一襲靛藍色的披風,他說:「跟著我吧。」她第一次在夢中清楚意識到,這是一個夢。

她沒有想其他,很自然地跟著他。他牽著她的手,一直走到一個山坡上,在一片斷崖前停下來;斷崖下面就是亂石,就是怒海,浪在咆哮,從這裡可以看見另一邊也有一個斷崖。

「你為甚麼帶我到這裡來?」她問。

遠方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聲音,是機槍聲嗎?對面的斷崖有一堆人在排隊跳崖。「不要﹗」她大聲喊,但對面好像聽不見。那些人每一個都在亂石撞得手腳斷裂、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當中有一對人影在拉扯。她看得見,是一對男女。男的穿著軍服,女的是穿和服的。男的要往斷崖去,女的猛拉著他,阻止他,歇斯底里。

她突然記起了,她是他。她記得,天皇下令投降,那時他是一個駐守在沖繩島的士兵。上級說,他們應該集體殉國,一億玉碎。

張占獏對姜寶螢說:「你在她面前跳了崖。然後她成了貓,他成了你。牠也要在你面前跳一回。這妳都忘記了,所以你們永恆的糾纏著。」她在夢中又哭又叫,心裡很委屈很難受,但最終他還是跳了。他的身體飛落亂石陣中,頸撞斷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也同死了一回。

姜寶螢醒了以後,覺得很抑鬱。母親去上班了,她本來要上學,但身體像被打了一頓,動頓不了。

她明明醒了,卻下不了床。腦袋一片混亂。

到下午了,她也不願下床去找些吃的。小若打給她,她不願接電話。之後小若傳了短訊給她,說想約她在樓下吃東西,但姜寶螢沒回覆。

她突然又覺得害怕,她覺得自己很醜,醜得街上的人都會瞧著她、嘲笑她。她抱著自己在發抖,這感覺又再回來了。她以為自己已經病好。她看過很多個心理醫生,他們說這是強迫症;她吃過很多精神藥物,她以為自己已經好了。

外面在行雷、在閃電,風雲變色,雨無始無終的下。她就這樣躺了整整一天,沒有吃、沒有喝。

半夢半醒之間,她的電話響起來。她拿起來,這是一個沒有紀錄在電話簿的名字。她下意識按了「接聽」,那個聲音很熟悉:「姜小姐,你還好吧?」是張占獏。

她答:「很不好,我像快要死掉了。」

張占獏說:「出來吃頓飯吧?」

說到這裡,姜寶螢才想到那個夢。「我夢到你。」她說。

對方的聲音有點笑意:「我說會幫妳找到的。但很不好意思,因為這些事,就像鎖鏈一樣,牽動一下,就會動了全身。所以我才打來看看你是否很大問題。聽聲音,真的很糟糕?」

她有點憤怒:「你對我做了甚麼?」張占獏說:「我答應會幫妳找妳的貓,牠就在妳的意識裡,現在我們不是發現,妳們以前就認識,而且已經糾纏了很多年嗎?」

她不相信這些,但是她很驚訝,張占獏竟然知道她夢到甚麼。於是她答應了,勉強梳洗一下,喝幾杯水,一照過鏡子,只見自己一臉病容。但她也不管了,便去赴約。

他們在附近一間咖啡店碰面,他們像一對老朋友一般。他買了很多東西給她吃。她太餓了,所以只顧吃,沒說甚麼。

外面仍在下毛毛雨,她突然說:「總是下雨,沒完沒了。」她心裡覺得很委屈。他穿一件白色的襯衫,像個尋常的寫字樓員工。

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默默看著她狼舌虎嚥。她吃飽了,才鬆一口氣,問道:「你是怎樣做到的?我是說,你在我的夢裡。」

張占獏若無其事的解釋:「夢是你的潛意識,一切被壓抑了的東西,包括妳上一輩子的事情,都是被封鎖了,不記得,但一直都在。我不是到『上面』或者『下面』找妳的貓,而是到你的潛意識裡,那裡有你的一切。一切與妳有關的人和事,都可以找到線索。」

她追問:「你是怎樣做到的?」

他聳聳背,皺眉,顯得有點煩惱:「生來如此,這是我的天賦和咀咒。妳寫了東西給我,我是有憑藉的。就像燒衣要寫名字一樣,都是有個憑據。」

她喝了幾口半涼的咖啡,問道:「你為甚麼會幫我?」

他說得有點神秘:「這是緣。妳突然來到,然後問起這件事,我就幫妳。沒有甚麼道理的。」

她沉默一下,他才說:「好了好了,實際上我也想拿到你的電話。」

她笑了一下,問道:「你想約我上街?」

他問:「很難理解?平時沒人找妳上街?」

她說:「我一天一夜沒吃沒喝,我是不敢外出。我害怕別人。」

張占獏又問:「為甚麼怕上街?」

她答:「我很小到大都覺得自己很醜,醜到不敢出街,醜到想自殺死掉。我看過心理醫生、精神病醫生,他們說我有抑鬱症、強迫症。小時候學校的老師提議我媽媽帶我去驗IQ,那時測到我有140的IQ,可是這又如何,我的病一直不好。有一段時間,我是好過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說這些。這些事,即使是以往的男朋友或是女朋友都不一定說。

他問:「那段時間,狀況是甚麼而好轉的?」

「因為我交了一個男朋友。」她望著窗外的雨一直下,越下越大,本來應該有的陽光全被遮擋了,外面變成一片黑暗,整個世界頓時變成一個深不可測的謎語似的。

「但是,之後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我們分手,我的問題又回來了。」

張占獏循著她的目光投入玻璃外的黑暗領域,說道:「小時候,課本會教:天會下雨,是因為天空吸取了江河大海的水,變成了雲,雲結集了濕氣,到負荷不了,就降成大雨。其實在烏雲之上,太陽還是照樣的照著,那裡想必是風和日麗的。但是我們究竟是凡人,被風雷雨雪籠罩著,我們是被局限在這個境界的,所以也必然受到這個婆婆世界影響著。我那個靈修中心的導師會說很多道理,我也聽過很多師傅說法,哪個宗教的,我都涉獵過。但是我知道,道理是道理,就像我們知道太陽一直存在,但我們此刻是被暴雨包圍,天地無光,像萬古長夜,抑鬱無邊。這都是實在的,雖然會變幻,但它暫時聚合的時候,終是實在的。」

姜寶螢望著他,思想有點迷糊。他看來太年輕了,話語卻是有點神秘深奧。

張占獏突然笑:「妳接收得了,我就說。跟一般人,我不說這些。」

她突然問:「我想繼續往下尋。除了貓之外,還有甚麼?我一直都想找到,為甚麼我有這種問題。」

他仔細地端詳她:「妳不醜,不然我不會約妳。可是,妳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其實我瞭解,我也是個這樣的人。」

那一晚,她獨自回家,他說,她會再做夢的。對這一切,她感覺疑幻疑真。但是,她對於一切可以根治自己的方法,都想試。她想到自己小時候聽電台靈異節目,那些人總是得了怪病、患了絕症,久醫不瘉,絕望之下,也要去尋靈媒高人的幫助。

這樣想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也不算太離譜。

這晚入睡之後,她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家,張占獏也在。爸媽在爭吵,她和張占獏躲在房門後偷聽。爸飲醉了,回來問媽媽拿錢,他們在吵的是數目。

「這已經多給了你﹗」
「你當我乞衣嗎?」
「那你要不要?」

爸爸很早就離開。他沒有工作,是媽媽仍付錢養他。

姜寶螢突然記得這段記憶,便委屈得哭起來。爸爸臨走的時候,醉薰薰地對她說:「吵甚麼?妳哭得很醜﹗滾開﹗」她不記得爸爸曾經這樣說過。。

張占獏拖著她離開那個家,一直在灰灰茫茫的街道跑,最後來到一家花店前,那是媽媽以前開的花店,花店的角落有一個小女孩坐著,姜寶螢想了會兒,才認得是小時候的自己。

他們遠遠在望著,那小女孩抱著一個藍色的公仔,媽媽拿著一個粉紅色的芭比來,打算送女兒。媽媽說了些話,姜寶螢和張占獏站得很遠,聽不清楚。之後小女孩突然嚎哭起來。

姜寶螢對旁邊的張占獏說:「我記得自己為甚麼會哭了。」

張占獏笑起來:「為甚麼?妳不喜歡芭比嗎?」

她也笑,搖頭:「那時我有兩個公仔。一個是藍色的,一個是紫色的。那時我定了,一個星期裡的單數日子,我玩藍色公仔;雙數,我就陪伴紫色的。如果我多了一個芭比,我要怎麼編排?我不能不玩,卻又做不到公平分配。最後我在二樓跳了下來,但我沒有死,只是擦傷。那時不懂自殺,只是受不了。最後我媽媽將那芭比燒了。單純扔了,我都不放心。因為我覺得它永遠會在別的地方,那個芭比的寂寞都是永恆的。」

他們繼續走,張占獏說:「還沒走完,還有,往前走。」她不想再走了,她感到前面一定有更可怕的事情,但張占獏硬拉著她走。姜寶螢掙脫了張占獏拖著的手,她往回走,像風一樣跑,張占獏一邊叫「等一下﹗」一邊追。她亡命地跑,最後發現自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張占獏追回來,她躲在房間的角落,他走過來,正要說話,她就抱他,不讓他離開和說話。最後他們坐在地板上睡著了。

她又做了一個夢,去到一個陰暗的學校操場。天在下雨,球場和操場都變成澤國,滴嗒滴嗒,無始無終的響著。操場角落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大伙兒都在另一邊。

姜寶螢走過去問那少年:「你怎麼自己一個人?」

那個少年很面善,但一時間她想不起是在哪見過。那少年瘦得不成話,蒼白的四肢身軀被校服囚禁著,黑眼圈很深,土氣的眼鏡和土氣的髮型,沒有表情,但是她感到他是悲傷的。

那少年說:「我不願跟他們一起,他們很沒趣。」

她好奇:「你的黑眼圈深得像熊貓一樣,你沒睡覺嗎?」

少年點頭:「我不願睡覺。因為我喜歡了一個女孩子,但她最後跟別的男孩一起了。我一睡覺,就不自覺走進她的夢裡,因為我總是想著她。但只要我夢醒了,我就更加覺得痛苦。在夢裡,我想去就去,但是在現實,我是如此無能、醜陋,所以我不願睡,我寧願就此死掉。」

她聽著聽著,流著淚,問道:「你有那麼愛她嗎?」

少年不置可否:「很多年以後,我會知道,我不是愛她。在這裡發狂、張牙舞爪的,只是我的自尊,它受傷了。這個悲哀的我,才一直在這裡——這裡——」

突然有一隻手從後握著姜寶螢的腕,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那是張占獏。她再回頭,所有學生都不見了,那個少年都不見了。

她突然醒了,看見自己抱著張占獏。他也突然醒了,她問:「我……是不是走進了你的世界?」他平白的素臉﹐滲出一陣怒意和羞慚:「我走得太入了。姜寶螢,可是……」她身子一慄,再次醒來。她聽見一陣bossa nova的音樂從遠遠的地方傳來。

身子一慄,她發現自己躺在房間中央的椅床上。她身處的是那個尖沙嘴的靈修中心。她以為自己應該在家。她不吃不喝的那一天,那些抑鬱和眼淚,原來只是夢幻泡影?

張占獏坐在旁邊床邊,穿著西裝,他現在是一個理著短髮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少年、青年。

姜寶螢轉醒之後,對他說:「我夢見你。」

張占獏溫柔地笑:「那是如何的?」

姜寶螢說:「我夢見自己來到這裡,我遇到年輕時的你。年輕的你和意識的世界,總是下著雨。你走進我的夢,帶我回到以前的日子,我看見我爸爸、我的前男友、我的藍色紫色公仔‥‥‥但是,到了最後關頭,我也意外進了你的意識,我看見你,那時你是個慘綠青年,你將自己孤立起來,因為你天賦異稟,你一睡覺,就容易進入別人的世界。」

張占獏有點驚訝,追問:「之後呢?」

她瞄瞄窗,只見陽光曬進來,沒有雨,天空也是透亮光猛的。

「我好像在夢裡過了很久,但是我找回很多我已經忘記的事情。」

他點頭:「那你有覺得好點嗎?」她下床,坐在小梳化上,她迷茫地看著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好像沒再覺得自己那麼醜了。

她呢喃問:「我為甚麼可以看見你的事情?」

張占獏想了一下,轉個身去,他的聲音傳來:「沒有人沒煩惱的,所謂神通,是和煩惱一起來的。」他的背影是冷硬的,此刻是寂寞的平常人。

「小時候我認為自己是個怪胎。之後我以為我想通了,我接受自己,我學會控制這種能力,拿來幫人、賺錢,我變成別人的師傅,可是——你看見了,原來我心裡仍是住著那個醜樣、自卑的少年。」

她伸手去摸他的手背,學著他的語氣問:「那你有覺得好點嗎?」

他笑起來:「我原以為只是我在度化妳。」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