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紅殘萼

年期:2007

今年的嚴冬比居民預料的更早,也兇悍得多。晦暗的午後再沒有更多的陽光,從鉛灰色雲層之間的罅隙探出頭來。霜凍的空氣,刮風也像是夏季吹襲沿海的烈風。地上的野草披上霜碎的外衣。沒有雨水,冰霜滲在猛風裡吹得呼嘯威武,浩浩蕩蕩沿著海邊那幾個村鎮一路掃蕩。

送信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在那隱蔽的羊腸小徑趕路,大風來了,老天爺發怒就毀了那個最窮的小村的二三十戶人家,信差口中傳來父母帶著那些金髮藍眼的小孩四處逃命的消息。山谷裡的村民哪受得起這種天氣的折磨?

村裡的老人舉著老朽的手指喃喃吶吶:這種磨人的天氣,這幾十年來也不曾有過!旁邊不時也會傳來壁爐裡的啪喇作響,一小塊木頭冒出的星火。然後那長年不洗、留有發霉味道的地毯,華麗的花紋和色彩終也變得暗淡,彷彿正以靜默抵抗歲月的磨蹭。那道燭蕊微婉的火光,閃閃爍爍,彷彿正呼應屋外烈風的邀約。映得室裡的光影搖曳,搖搖欲墜。

老人坐在同樣老朽的安樂椅上,只有傾斜的影子伴著他。他身上穿上光潔的蕾絲襯衣、厚重的狼皮披風。卡其色的長褲卻沒有遮掩他的赤腳,一雙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一雙老年人無福消受的清明眼眸。

但他有點老態,皮膚的蒼白和起皺、眼神的深邃也透露出他的年輪。小屋裡的陳設並不奢侈,但品味顯露於骨子裡。巴黎工匠手製的時鐘、中國的陶瓷花瓶、還有地板披上的刺繡地毯。沉實堅固的檀木家具:椅子、餐桌、床柱——這個老公爵的小居所。

「你說,你從巴黎來的。」老人出聲,似是對穿披風染雪的男人說著甚麼。某種事實。

「是的。」

「你是要來調查甚麼,路過、還是探親?」

「今日這裡舉行葬禮是嗎?」那個警察如是說,純然的語氣,特意的恭唯或不識大體,兩者亦無。「葬儀!是的,可憐的年輕太太,聽說是急病。」老人的語氣,不慍不火又清晰非常。「招待村外人嗎?我打算去參加。我認識那個太太。」警官說。

「葬儀之事,像妓院一樣。賓客來來去去。犯不著特意拜訪尋求獲准的。」老人微微的笑著,在警官年輕的眼中,像是一種狡詐的智慧。

他笑了笑,又凝視那閃鑠搖晃的亮螢。「這山谷對我還是陌生。所以——酒吧的人著我來找您。他們說陌生人初來報到,最好還是去找您。」

「野馬酒館。」老人說了一聲。

「山谷裡只有一間酒館。」

「那麼,你想從我這兒得來怎麼樣的提議?」老人的眼神轉入幽微的暗淡,彷彿陷入記憶的恍惚境界。「我很多年前來這裡的時候,也有一個類似角色。一個巴黎來的爵爺。」

「那麼他在哪了?還是……」

「計算一下年月,他也太老了,他現在不可能活著……不過他並沒有死——至少在這裡的人的眼中沒有死過。而我來了不久以後,他走了,我便取而代之。」

「他走了?旅行去了?」年輕的警官問。

「是的。」老人的聲線帶著一絲神秘。「他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便再沒回來。」風忽然轉猛,吹得門窗啪啪作響。那溫婉的燭光更是閃爍不定、軟弱得我見猶憐。

「你當然可以參加那太太的葬儀。」老人的神態又回復自若,彷彿浮出水面的水中生物。「現在,你住在哪兒?」

「就是野馬酒館。二樓是旅店。」年輕人說。

「當然,當然……我抵達的第一夜,也是睡那個地方。」老人不徐不疾的說著:「那酒館是個古董了。倒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這惡狗一樣的暴風雪。那時野馬酒吧不叫『野馬』,門外的標誌是一匹白馬。後來一場暴風把它毀了,老闆就把它改名,標誌也變成一匹黑色的野馬,圖個吉利。——但你突然到訪,倒也不只葬儀的事情,對嗎?」

警官輕輕地微笑著。天鵝絨的紅色披風,也不厚重。身上穿得厚重是為了保暖。他的體格高大,卻不是滿身肌肉的類形,神態多多少少的溫文,不是警察的典型。稜角分明的臉、藍色明亮的眼睛、啡色的及肩長髮有點凌亂、下巴是一片初夏的草原。被修剪過,微微的翠綠:一個即將告別雙十年華的男人。

「當然,也不盡然。」他的微笑加深了一點。老人表情依然,如水的清晰。

「原諒我再無提議可以告訴你了。我像這個嚴冬一樣、又像封緘在琥珀裡的天蛾。我並不夢想未來、只有過去在牽絆我而已。」

「這幽谷充滿了可怕的記憶,像一座染過血的城堡一樣。在看不見月亮和太陽的日子,不要到處跑。留在有火光和啤酒的地方吧。」

年輕人的目光忽爾落在老人手掌中的精緻懷錶。銀黑色的表面,外表沒有多餘的裝飾,打開的時候可以看見十二個字體怪誕的黑色數字和指針。老人只是握住了它,並沒有看過時間。

「那個懷錶很美麗。」年輕人說。老人沉默了瞬間,泛起的笑意讓他的眼睛附近長出了皺紋。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的孩子。」

「您可以喚我尼克。」警官說。

「你去教堂那邊走走吧。現在讓我想到自己來到的第一個晚上。那時也有葬儀,同樣是死了一個女人的葬儀。」

***

幽谷唯一的酒館是旅人的聚散地。外來的人、幽谷的居民,共同委身在陰暗而舒適的環境。低頭細語的、被暗淡的幽影和壁爐的火光輪流洗刷。從太陽王的那個時代,幽谷、住民、旅人便於焉存在。酒精、壁爐與互相共謀的客人,尤如三位一體的特殊生物寄生於酒館裡。

暴風雪的肆虐總叫酒館塞滿了不同身影。有的喃喃細語、有的沉默以對,有少數高談闊論的,聲浪像有節奏的某種海浪,在酒館的宇宙此起彼落。壁爐燒得啪喇作聲,注視著它如太陽一般的矇矓。毛織衣衫、狼毛披風的身影在燭光前來來去去。

厚重的木門打開,飄入一點風雪。地上現出了一個影子,然後又聽到木門關上。將呼呼的風雪關在外面。酒館的人都看看來者何人,然後又低頭回到自己的談話裡。那個影子走到酒保的長檯台前坐,坐下,問道:「今日有葬禮,是嗎?」

中年酒保抬起頭看看他,又垂下頭抹杯子。他額角有一小道疤痕,甲蟲般的小眼睛神色冷淡。

「是有葬禮。」

「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士?」那個身影的聲線壓低了一點。

酒保的語氣仍然有點冷淡。「是,你來參加她的葬禮?」話未說完,一雙眼睛打量著眼前的身影。

「我是她遠房親戚。請問你知道葬禮的時間嗎?」

酒保問:「你要喝一杯嗎?」

「如果時間許可的話。」男人說。語帶雙關的語調。「坐下吧,午夜才開始,明天早上才下葬。在教堂前。」酒保說話的時候,已經開始調酒。白蘭地的味道。男人也坐了下來,把頭上擋風的羊毛帽子除下。

玻璃杯反射著矇矓的身影、壁爐的火光,還有窗外風雪的飄搖。瞬間,那個倒影世界便被酒保推到男人的手裡。

在這個異鄉人面前,酒保又不經意地予以打量。

「你不是附近的人。」酒保的聲線懶洋洋的。

「看得出來?」

「聽得出來。口音不像。」

「是的。」男人——正確點來說是青年——點了點頭。

酒保又繼續他抹杯的動作。似表示他正在思考的某種反射動作。在人們混濁的雜音裡,他又說:「但你竟認識她,倒也是出奇。」

他想了一下,啜了一口烈酒,深深呼吸,似是覺得和暖。「我確是這裡的人,十七歲之後到了巴黎。你知道,很多人湧到大城去闖蕩闖蕩。」

酒保點點頭,似是認同甚麼。「那時年輕的都跑光了。你也是其中之一,我也認不出個所以來了。」

「那個女孩叫安德莉亞。」陷入恍惚幾秒之後,他又喝了一小口。臉上又回復血色。但他並沒有立即說下去。酒保抬起雙眼注視他,有幾秒靜默的時間。好像沉入某個回憶的漩渦,但酒保又再把它壓在心頭之下去了。

「關係不簡單哪。」

「看得出來?」青年問。

依然是相似的答案:「看得出來,聽得出來。羅曼史吧。」

「真是天賦。」他微微的笑著,滲雜苦澀的尾巴。

「不是,當你每天都聽不同的人說話、談他們人生某些章節的時候,你準也會像我一樣。他們有甚麼煩惱?有時話未到嘴邊我就看得出來。」

他點點頭,又並沒有說甚麼。任由四處的空間被客人的低聲談話所淹沒。有的客人吞雲吐霧,空氣裡似乎滲雜著恆河沙數般的不同氣味。

「你看,來雄馬酒吧的人,大多也不只是來吃喝吃喝。」酒保的眼睛掃視著室裡的眾生。狂風的怒吼在外,這裡只有和暖的氣氛和溫度。

「不過,有些東西是我所晦恨的。」年輕的聲音說:「我是說我並不知曉的事情。這些年來我卻不太知道她的詳細。」

「你為甚麼不知道?知道一二不難的。。」

「當然。我想知道的話,還是可以的。但我不想,甚至故意忽略故鄉的一切。我想要遠離它們,離得遠遠的。」

「包括她囉?」酒保把兩杯大杯的麥酒放到檯台上,一個腰部有一般人兩倍粗的男人拿走了,然後把一些銅幣放在杯子剛才的位置。

酒保跟客人是怎樣溝通?深究是場苦惱、跟隨是種方便。「大概是六年前的事情。」他的視線飄到窗外難以明辨的夜色裡。「我一路來的時候,沿路聽見她的事情。她死前下嫁一個爵爺,是嗎。」

「是個爵爺。但在此之前,我們沒有人見過他。他是王公的私生子,那個王公在我們這裡有塊小小的封地。就在教堂附近。我們一直沒有動過那裡。小孩子也有跑進去探險,尤其是它鬧鬼之後。」

「他是回去繼承他父親的封地的?」

「可以這樣說。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幾歲,樣子比巴黎來的告文描述的還要年輕。不過他的文件和證明倒是齊全。地方小官來過核實了。」酒保說。

年輕男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懷錶,輕按打開,酒保看著那個懷錶內裡怪誕傾斜的數字,離午夜還有兩三小時可以消磨。覆蓋懷錶銀黑色的金屬蓋子,又放回懷中。彷彿這個動作沒有出現過一樣。

「你知道她是怎樣死嗎?」酒保問。

「我不知道。」他說。

「聽說是腦膜炎。發燒。」酒保說。「但沒有人知道,只是個消息出了來,新婚的爵爺夫人病死了。日子也沒擔擱多久就發喪了——倒是你也厲害,風塵僕僕的回來,趕得及。」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蛾翅般的睫毛動了動。角度所致,酒保看不到他下沉的視線、那沉沒的世界。「還有一些事你要知道的。」酒保忽爾對年輕人的事情熱心起來,那微微溫潤的態度,就像看見年輕的自己一樣。「這女孩的風評不太好。」

「風評?」年輕人皺眉。

酒保少有地思量了一下。彷彿在雕琢用詞。

「她就像四處接載途人的馬車。」

「……嗯。」餘音似是明瞭一切的感嘆。「在我外出闖蕩之前也是如此的。」

「是這樣嗎?難怪你一聽就明白。你也懂那個意思——我也會說,這個酒吧裡有三份一的男人也跟她有過一手。不過你也懂得,大家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他沉默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酒杯虛空的一點。

「你懂得她的事嗎?詳細一點的。」他問。

酒保搖搖頭。「我們沒有人知道她的事情,只知道誰都可以跟她上床。」

「她是我們家族的養女。你看她的膚色不像我們,是嗎?吉卜賽人的膚色。」小小的停頓,話音好像被微微的嘆息染污了它應有的晶螢。

「不知道是哪對該死的吉卜賽人父母經過這裡的時候,遺下了她。那時她才是個褓襁中的嬰兒,我父那時就她抱回來了。那時我兩歲。那是他們後來告訴我的。」

酒保沒有答話。

「我父那時剛失掉了一個女孩,我母親生的,但幾天後就夭折了。我父親就把小安當成是上帝給他的女兒。從小到大他也寵她。」

酒保神色有異,像忽然想起甚麼。「那麼你怎會發展如此?」他將剩下的一點黃湯一飲而盡。那冷壞般的大理石臉孔才多一點血色。酒保給他另一杯。

「你是說?」

「羅曼史哪。」

青年笑了笑。待笑容消散,又說:「夏天的麥田。」

「嗯?」

「夏天的麥田,不在這個山谷裡。走上一點,你知道那個大農場吧?」

「我知道,也知道那個農莊主人。不過他死了,農莊現在由他兒子接手。」

「怎樣死的?」他問。

「謀殺,聽說是革命份子下的手。巴黎不也彌漫這樣的氣氛嗎?」酒保說。

他點點頭。「一切都不一樣了。亂悠悠的巴黎,誰人想像過?革命的氣氛席捲全國了,但除了那最初尚算崇高的價值觀,其實推進的力量還不是野蠻的動亂。」

「但那時是夏天, 我們常溜進種小麥的田裡玩耍。那很大,彷彿漫山偏野都是那個農莊的範圍。大多數時候工人和農民也不會發現。有兩三年的時間,我們青春的時間就消磨在大自然裡。那時真好,真好。」他說完便沉默起來。

「你父親發現你們的事情?」酒保問。

「沒有。其實由始至終都沒有。後來她發覺肚子出問題了,便藉詞離家幾天遊玩,也不管父親許不許就去了,我本想隨她去,但她不許,就自己走了,不知去向,一去就是三四天。回家後都嚇壞了我們,她像從地獄回來一樣,髒兮兮的、神情空洞的,消瘦了。她本已瘦小,像個孩子。」

「在人前,我忍不住問她發生甚麼了,她只答:『弄妥了。』其實只有我懂她的意思。父親那時身體已開始不好,也管不了那麼多,況且他一向寵她,看見她後來換上好衣服、頭髮洗得亮晶晶的,又像一個淑女,他便沒有再疑心甚麼。其實她一向獨斷乾綱,不像我們的山谷裡的任何一個女人。」

「但在我的家庭裡,只有我和我父親對她好。我母親不喜歡她,覺得她血統不高尚。我其他姊妹當然也如她一樣,唯一與她河井不兩犯的,唯有我的弟弟尼克。她一向表現得很得體,她其實受不了這一切,她骨子裡有一種厭世氣息,有時會讓我恐懼。她壓根兒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神明。邪惡、美好、自由、平等……一切我們視之為法碼的東西,她亦不相信。這些法碼為我們這實質上無望而暴虐的世界建立起正義平安的分界線——縱然一切都可能是子虛烏有。但她從來不相信。但她常常笑,或者她只在那些瞬間短暫的活過。」

「大約在她十七歲,我十九、二十歲的時候,我父親給我安排了一樁婚事。」

「甚麼?」酒保小聲地叫道。

「那個家庭跟我們是世交,他們把這樁婚事強塞給我,我毫無說不的權利。高調地跟我父親抗議了若干時日之後,我便不忍。他氣管一向不好,那咳嗽的聲音可真像撕心碎肺,聽見就感到要命。」

「那件事以後,我跟她竟不像以前的要好,那樣貼近。我們之間像隔了座無形的山,又好像曾經連繫我們的某些東西,熔化了。婚事的事降下來以後我更無顔面見她,我怎麼敢?她也不要我的可憐,或是她本來就不太需要我。」

酒保在他停頓的時候問:「你最後有答應嗎?有結婚嗎?」

「我逃了。我逃到巴黎去。我毫無準備,一路上飄著飄著,只帶著自己點點的儲蓄,幾多日子多少冤路才碰碰撞撞的找到巴黎的城門。我不清楚自己想找甚麼,我在路上在想,我要找甚麼?我不清楚。我顯然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但我對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卻清楚得很。見鬼的青春。我逃亡、我逃命、我逃避正在腐蝕我的東西,包括我自己。後來在他們給我的信中,讀到她在我走了後也離家周遊去了,大約三個月後她又回來了。那時我依然沒有回去。」

「婚事最後告吹了?」

他點點頭,但神情又像是不肯定。「我就一直留在巴黎。原來幹幹雜工也僅僅足夠過活,但最近的情況是人浮於事。而且眼看巴黎就要亂了。直到幾天前我收到他們的信,所以我才回來。」說完他又看看那個懷錶。

「當然,中間有很多空白。我走之前看見她正在下沉,她不再跟我說話了,看著甚麼正在下沉的感覺——」他的眼眶忽然閃過一抹神采。「我要去找那個公爵。」

酒保只是點點頭,好像表示著某種異樣的嘆息。忽然又道。

「你去前聽我一言吧。」酒保說。

他點點頭。

「你能想像到那些高山吧?那些入雲的高山,根本還未曾有人攀到顛峰的高山。你未看過顛峰的景色,你當然想去。可當你目擊最終的真相以後,你又得到甚麼?你爬到那些高山的顛峰,你就立即要下墜了。你腳踏於高山的頂峰,除了那無人目睹過的景色,你找到甚麼?荒涼的土壤?四周的死寂一片?還是雲層綻裂的晨光?」

青年聽後沉默了良久。「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用盡力氣上山之後,也許就再沒氣力下山,回到俗世了。」

酒保少有地開懷地笑了笑。「很好,你懂演繹我的廢話。」不久,神色又回復如常:「很多追尋理想的,被理想本身毀滅。另一些追尋真相的,也被真相本身毀滅了。」

「但我知道自己離開這裡之後,還是會立即去。我的心在吶喊著。」

酒保苦澀地微笑。「所以我說剛才的都是廢話。道理和現實,這就是矛盾的本質。 所以偉大如盧梭者,卻是個被虐待狂。」

公爵接待了一位客人。

他的房子雖小,內裡卻鋒芒內斂的華貴。來自世界各地、乃至那些蠻荒殖民地的產物:中國的茶葉、絲綢,水墨畫等也屬於客廳的點綴,而主要的傢具也是歐洲的木材傢具。他剛剛把大灑金錢把這些都買來,著色偏暗,玄黑為主。但到了此刻卻似乎沒有用武之地。

這位客人就坐在他面前,在長餐椅另一邊。公爵著僕人弄一點熱湯,這個年輕人像是凍壞了,臉色蒼白。身體頗顯瘦削,又有某種強大的精神力量支撐它。就如一個肉體內的爐灶正在運作,加溫一種非物理性的狂熱。

他們互相審視著對方。

公爵穿好一套黑色的禮服,在村民鄉紳的面前如此穿著不會失禮,巴黎的蕾絲和披肩。外面很冷,要穿那黝黑的狼皮大衣。那些在他家鄉的嚴冬季節裡四處流竄的野狼。牠們四處搶略、行動迅速如閃電一樣。領主無力保衛領民,古老的輝煌制度業已瓦解。獵人上山把狼屠掉,把狼皮賣得好價錢。這是商人的時代。

不村不俗,又可招搖過市的狼皮披風。

屋裡的空間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像是計算過了,要用盡每寸空間。那張黑色大理石的餐桌,大至石的晶瑩剔透裡有另一個宇宙。它大概能坐八九十個人。

「我見過你。」公爵輕道:「我在夢裡見過你,你現在來了。」

「夢裡?」青年停下了喝湯的動作。連法包也是暖烘烘的,像是女人的胸脯。「我們倒也是親戚,公爵知道這個?」

一雙灰眸子的臉似笑非笑,像有說不清的秘密。「我不是說這個。不過,請你就姑且說下去吧。葬禮午夜之前才開始。」

年輕人凝視著對方,忽然感到對方的背後有種挑釁性的智慧,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像一場正在出演的戲。像拉起了舞台上的戲幕。但這衣冠楚楚的爵爺,又有甚麼秘密可言?不過是種形而上的直覺。

「她是我家的人。」年輕人低聲地說。

屋外的風雪平靜了,霎時間平息了。玻璃也不啪喇作響。

「但我並未見過你。」公爵說。

「是的,因為我這幾年住在巴黎,他們也省得提起我。」他說:「關於我妹妹的事情,我一路上也聽說過了。」

公爵黯然道:「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我很難過。」又說:「但是你不先回家?你家人不會很想見你嗎。」

他搖搖頭。似乎並不善罷干休。「她的事情,爵爺知道清楚嗎?我指血統上的東西。」

「當然知道,那是『一眼明瞭』的東西,是嗎?」

他沉默了起來。像是思忖著甚麼。

公爵道:「我知道你的來意,我會告訴你我的故事,我是怎樣遇上她。她最後的日子是怎樣過去。我會告訴你。 從她的口中,我亦知道你的事情。塞西爾, 塞西爾 。她彌留的時候也喊過這個名字……我們到教堂去談如何?風雪停了,反正午夜之後,我們也是要去的。」

那個年輕人把微溫的肉湯一飲而盡。「好的。」

僕人為他們開門,公爵卻不許僕人尾隨。年輕人隨公爵的身影沒入漆黑,風雪式微了,一對對腳步在白皚皚的地上踏出,除了風聲,四周靜悄悄的。燭光在險難的黑夜閃爍,家家戶戶的光影。

青年想起巴黎,那裡亦像這裡。萬家燈火在藍寶石般夜幕下閃著,一爍一閃的。大城的氣勢。教堂是哥德式的,小小的塔樓高而尖長,好像要刺入蒼天。浮雕、朽木堆砌的建築。將人類的精神造物化為物質的場所。那麼寂靜莊嚴,注視著來者兩名。彷彿上帝就住在其中。

公爵推門而入,厚重的木材味道飄然而至,混和外面風雪的水味兒。那兩個影子倚月光而生,長長的映落在大理石的表面。花窗玻璃哪受得到月光的透射?點點幽微照出微微的蒙塵。他們站於圓頂下方,奇妙幽靜的一刻。公爵一放手門扉就關上了,把寒冷的空氣鎖在外面。

這小小的教堂,這刻沒有牧師、沒有主教。一排盡而遠去的長椅、講台、孤獨的耶穌大理石像、巨大而老舊的管風琴。

公爵坐在長椅上,年輕人則悠悠踱步,往耶穌像的方向走去。他嗅不著死亡腐朽的味道,也許是放在後堂?

公爵緩緩的聲音傳來:「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才十七歲。比這裡一般的女孩要高,但也較瘦削。那時我旅行到尼斯,在一個嘉年華裡遇到她,之後我們住在沿海的那些可愛小屋裡。清晨的時候,可以看見蔚藍的海岸線。穿著蕾絲的身影,在街上陳列。嗅到美味的麵包和咖啡和可可的味道。記憶中,一切都是很矇矓,但亦很美好的。」

「她跟你住在一起?」純然的提問,來自坐在稍遠處長椅的年輕人。

「是的,我們像是在異國遇到的同胞一樣。其他人,跟我們一樣說的是法語,也許有時是英語。但我們的眼睛鎖住了彼此,話語鎖住了彼此,就再分不開來。在尼斯的海邊,我有自己的小小物業,我們在那裡待了幾天,已經知曉那一切。我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我知道自己再離不開她。」

「那時我三十歲。她才十七歲。」他說。「走在街上、在餐館裡、在酒館裡。有些人以為我們是父女。」

公爵語畢,忽然沉默起來。「我想一步一步地告訴你。」

「是的。」對方應道。

「對我的事,你大概已打聽得來一二。我是我父親的私生子,我父親的元配在生產時已經死了,連兒子也死了。他的寵愛從那時已轉到了我的頭上。但你懂得私生子的定義。代表榮耀和責任的並列背離。但在我成年之後,我也繼承了他的爵位。誰叫他那麼早逝,除了我之外,他就再無兒子了。」

「我小時候住在奧弗涅的山上。我母親告訴我,本來我們並非父親城堡中的一員。而只不過是同一個山崗上的住民而已。當然,我也無意深究一個村女和貴族之間不容禮制的羅曼史,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我父親的元配難產死後,我父親就把我們母子接到城堡去。他還有四個女兒。我竟然是他唯一的兒子。或許是傷心過度吧,他再沒娶妻娶妾。我自然是他唯一的兒子。當然,他其他的妻子兒女對我們母子當然不好,但從小到大,我也甚少理會。我父親愛過我們,這是最重要的。」

「然而,我們關係並非一直和陛。十五歲之後,我跟他的磨擦更是頻繁。山下的牧師來探訪我們,對那時的我特別感興趣,經常跟我聊天。之後他對我父親說,我天資聰睿,若接受正統的教育,將來前途有望,還會當上宗教領袖呢。」

「當然,他並不是當著我的面說,這些都是我母親偷偷告訴我的。牧師告訴我,我有聖徒的氣質。」

「『你才才不需要甚麼當教徒,這裡的教育就很足夠了!』我要求下山去,我父親就這樣對我說。我從未跟他爭執過,從小到大,一次也沒有。我們的城堡除出戰爭年代的血腥,還有年月堆積下來的知識:豐富的藏書。在下山之前,我的時間都花在那個老舊的藏書室裡。我的世界就在那裡。

一段一段歷史,一個一個故事。有時懷疑,那個牧師是否個瘋老頭,他說的『聖徒氣質』是怎麼回事?他看到一個聖徒的童年,還是一個僅僅思想早熟的男孩?我不知道。」

「你後來有從事這方面的東西嗎?」青年問。

公爵沒有回答。他凝視著那些暗淡而蒙上霜雪的玻璃,好像能穿過它看見宇宙一樣。外面似乎又再風雪迭起,公爵的聲音有點兒沙啞。片刻沉默,公爵又開口道:「十六歲的時候,一個小劇團到了城裡表演。叫我怎麼忍得了?我溜下山去,央劇團的團長讓我留下幫忙。那時倒也幸運,我幫忙擔演的一個悲劇角色意料之外大受歡迎,我便名正言順的留下。那裡的人問題很少,我從哪來?他們從來沒有問過。那時諷刺皇公貴族的戲最受人們歡迎。」

「劇團是四處走動的,因為成立不久,道具設備都很簡陋。但我都看不到這些,當我的台詞和動作完成的那一刻,一切驟然停止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藝術的醉人。靈魂是醉醺醺的:觀眾的喝彩、笑臉、哭喊、金幣的聲音、後台的慶祝!我們彼此前呼後擁,大杯大杯的啤酒!夜裡汗流夾背的狂歡到破曉,白天睡在一塊兒。那種簡陋的大帳棚。」

「我知道,劇場所給我的就是藝術。我在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傳說中得知的,無形的歡愉。人們窮其一生都在尋找的。而我在劇場和演出中得到了。那年我十六七歲,我忘了自己。我甚至忘了家人、忘了信仰、忘了上帝。我始明白,這強烈的感覺本身就是生活。我成了酒神的信徒,戴歐尼修斯的信徒。牧師多年前的話,那聖徒之言,被我完全拋諸腦後。於我來說,我也不啻是劇場的聖徒呢。」

「家人當然也有尋我。但僅是僅找尋,後來知道,我父親並不太過擔心,我出走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或許他們暗忖,我只是走出闖蕩闖蕩。也就沒有大肆找尋。我就連封信也沒寫回去。後來,我卻被逐出了劇團——」

年輕人轉過頭來,對這突然的停頓感到頗意外。

「發生甚麼事了呢?」

「我跟團長妻子的私情,後來被發現了,也就變成了如此結局。他們是典型的老夫少妻,而我在劇團裡是一顆新星。劇員之間總是朝夕相對,那時血氣之盛,怎受得了這般誘惑。而且是她主動的。」

「但那總算不幸中之大幸,團長沒有打斷我的腿,或乾脆殺了我。或許是還有點愛才之心吧,但那個劇團再也容不下我了。我便回家去,彼時我十八九歲。已長得挺拔,穿起戲服華衣時真固像個衣冠楚楚的貴族名流。父親對我的事沒說甚麼,因為他的身體變差了,也就沒餘力教訓我。在家裡待了半年,我又再忍不住出走。我的目的地是更遠更偉大的巴黎。」

「想不到那牧師完全猜錯了,你沒當上聖徒,反而成了個戲子。」

公爵把身體倚在椅背上,姿勢似乎有點疲累,但灰眼睛依然明亮。「也不盡然,我的確是某種意義上的聖徒。只不過我的對像不是上帝而已。」

「我不打算描述我踏足巴黎時的激動心情,或許我也忘得七八。我在一個規模大得多的劇團裡受訓了半年,我的表現是超卓的,使我幾乎決定終身留在戲劇世界。在這之前,我是迷惑的,我並不知曉我要的是甚麼,但卻清楚知道自己不想走父親的舊路:在鄉野封地稱王、腐朽於古老的城堡裡?我可不要,時代正在改變,那時我已感覺到。另一個階級冒起,而一切即將變更。」

「年輕的時候,誰都不知道自己所要所需,但都必定知道自己所憎所惡。」青年回道。

公爵會心地微笑。「正確無誤。在那時,如無意外,我便會當上第一男主角,在王公貴族面前上演真正的好戲。是巴黎!是王公貴族!」

年輕人忽然想起酒保的說話。但仍不動聲色。

「你說的意外是……?」

公爵禁不住嘆了口氣。「我的表現太突出,其他劇員聯合起來排擠我,劇本改寫了他們不告訴我、排練時間是錯的……劇團的規模太大了,這些小事團長不一定能夠管。雖說是一連串小事,但影響深遠。」

「在正式公演之前,他們花錢去找巴黎的流氓抓住我,使我無法趕赴大劇院。雖然我中途逃脫了,但我的部份最終失敗了。男主角的部份牽連甚廣,那場戲完全失敗。團長迫不得已讓第二男主角頂替我的位置。槍打出頭鳥。他們為了爭取表現,不惜摧毀劇團多個月來採排的成果。」

「那麼,你後來怎樣了?」

「我自己提出請辭,離開了劇團。在巴黎流離浪蕩,失敗的公演使我變成了過街老鼠。受盡人們的恥笑、嘲諷,連街上的妓女也得對我調笑幾番。我把自己關在旅館的房間裡,喝酒喝酒喝酒,我好驚訝,為甚麼我能過著這樣的黑暗日子幾個月。之後秋季來臨,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終於離開巴黎,孓然一身四處遊蕩。

有幾年的時間,我周遊了半個歐洲,有些地方討我歡喜,我會住下來。但能夠長住的城市畢竟是少數。一個人在途上的時候,我不免懷念、晦恨那巴黎的歲月。我的確曾有過一段追尋夢想的歲月:成為一個真正偉大的演員。即使到了現在,我也認為自己有這樣的條件,我有戲劇的天份。但夢想摧毀了我,巴黎摧毀了我。酒神摧毀了祂的信徒。我幾乎逃避所有與劇團、與戲劇相關的人和事和地,這些叫我心痛和悔恨的東西。

最後我又回到了祖國,沿途浪蕩到尼斯,看見美麗的海灣,意識到自己又回到法國了。那時我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哭了起來,眼淚掉著掉著,不顧人們看著我。你到過尼斯嗎?那裡一年裡有不少嘉年華,就在那些狂亂而美好的場合,我遇到了安德莉亞。」

年輕人看了看懷錶,離葬禮的舉行還有整整一個小時。

公爵半個身軀浸入了自己的世界,似乎不太管年輕人的動作,也不管他是否有問題的產生。呼呼風雪在話音寂落的時候更顯暴虐,風壓充塞了四周,叫人懷疑,這上帝的場所會否被烈霜暴雪所摧毀。

可是暴風只是盛怒於外,並不打擾公爵的回憶錄。

「我們彼此遇上。縱然我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感覺她跟自己一樣,負著傷。我憐憫愛惜她,正如我憐憫愛惜自己毀滅了的夢、憐憫我心裡空蕩蕩而蒼白的部份。」

「我迷戀她蜜糖般的膚色。我們喝酒,調笑。她的家人在哪?我不禁如此問道。『我沒有家人,他們死了。』她說。我就沒有追問,她是孓然一身的、我亦是孓然一身的。她那麼柔軟,炯炯有神的眼睛有一種不服輸的倔強。我好像看見小時候那個出走的自己。在那惑亂的時刻,旅館幽微的寂靜,外面傳來街上的吵鬧聲音。顯得失真而遙遠。

我漫不經心地撫順她的頭髮,褐黑的頭髮,不像一般女孩的細柔。因為長年的飄流而顯得有點乾啞。她躺在我的雙腿上打瞌睡,我以最小的動作舉杯。睡了片刻,她便起身,一種吸血鬼自棺中起來的優雅,在我唇上輕輕親吻著。在幾秒間,她的吻變得熾熱。她熱切的態度,叫我聯想到小牧童大衛和巨人歌利亞的故事,她以弱小的柔情壓制了我,她看起來那麼脆弱——不像那些我在鬱結時恣意猥褻的妓女——貪婪美麗又昂貴的人兒。

她使我小心翼翼,她有種迎接我的姿態。她的腳踝纏繞著我的小腿,雙手在我的骨頭上遊移。她收回了她的親吻,垂下頭,小聲的呼吸著。濕潤的唇、折射著陰影的髮際搖曳、光滑的雙肩、緊迫的湊近——桃色的挑逗。」

「我聽見自己的叫聲,好像某種嚎啕。多年來的沉睡以後,它醒了過來,乘貪婪而笨拙的腳步而來。然後我解開她的衣衫,寬衣解帶,從未如此無明無識,一連串的動作像夢遊一樣——在那魂銷魄蕩的一刻,我沉入這陌生的肉體,彷彿造著一個形而上的夢,我在溫潤的河流飄流。闖進她的時候,忽然感到有點神殤:她終究帶著別人的痕跡。」

「我不在乎自己被她以柔情征服了,在那肉慾橫流的幾天裡,共同哆嗦和顫慄。一切生活所需,進食、睡眠、排泄、洗澡等等也是俗務。除此之外我們把時間搾乾,都拿來做愛。晨光照灑的時候、慵懶的午後、黑漆漆的午夜、教堂鳴鐘的時候。做愛的當下,我有時會想,那幾年的飄流帶給我甚麼?我又尋著了甚麼?那隱隱若若的答案在哪?

其實我一無所知,男人在陰道裡便覺得自己渺小,一如凡人在世界裡也覺得自己渺小,別無二致。我有時覺得自己依然是天賦異稟的——我能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我現在還未放棄,但那個理想已幾乎被毀滅,剩下一縷蠶絲般的幽魂。但我們做愛,是的,這個活動撫慰著我。」

「幾天之後我們還有出現在嘉年華裡,我高調地在人群中向她求婚。人們都看著我們,分出一個圓形予我。她驚愕,不知所措。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當晚我獨自到海灘散步,一個看起來已有四十歲的男人從後抓住了我,他身形高大,額角有一小道疤痕,一雙甲蟲般細小的眼睛盯著我:『你是今天在廣場求婚的那個男人。』

『我是。』我對他散射出敵意的目光。

『那個女孩現在跟你一起吧?』

『然後?』我已經不耐煩了。

那個男人直截了當地說:『離開她!她會毀了你!』

我感到驚訝又很憤怒,追問下去。

『你只是其中一個,你以為你是特別的一個嗎?對她來說誰都不是!』那個男人說話急促,語調怪誕:『她早晚也會離開你!如果你夠幸運的話,準會看見她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正如我現在看見你一樣!』

男人說完以後就跑了,我叫不住他,他那樣身材,卻像一陣風般跑了。另一個原因是我太迷惑、又訝異於那個男人神經質,接近魔境的態度。像是感應某種不祥的訊號,我也跑了,我跑回自己的房子。在打開門的瞬間,我感應到屋子正傳來空蕩蕩的訊號,她走了。她的確走了。」

「她為甚麼會突然跑了?」年輕人的眼睛迷茫,像是入了迷。「我是說,你甚麼也沒做,是嗎?」

公爵現在的聲音帶點疲累。「是的,我在出門前她還對我微笑,著我快點回來。她根本甚麼也沒有收拾,只帶了我所有錢就溜了。不過,她卻留了字條給我。我便隨著字條上的地址來到這裡。」

「原因何在?她因何要走?」

「子虛烏有的原因,不足以談。」公爵嘆道:「其實,她心中總有多少原因,以使她走得像縷煙一樣。她本想一走了之,或許她心中對我還有多少情意,她留下了字條給我,說離家太久,要回去看看病榻上的老父。」

青年人點點頭,又像在盤算甚麼。「然後?」

「我立即動身尾隨,晝夜不停地趕到這裡。」公爵的臉色忽然變得陰沉——或許不是真正的陰沉,也許是雲層遮天,使小教堂彌漫著濃墨般的影子錯落。「我來到這裡,來到雄馬酒吧,向那裡的人打聽她的下落。酒保也聽過她的事情,知道我已跟她訂婚後,他才壓低聲線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情。可是,那一切卻跟她告訴我的不一樣 ——她告訴我的少得可憐。」

青年心裡思索那酒保的說話。「像四處接載途人的馬車。」誰都可以上。

公爵的眉頭不知不覺皺了起來。

「我在雄馬酒吧裡聽著人們的對話,我知道真實的她,而不是在我的思緒裡築構的那個身影。她墜落而純真。我聽著人們隱密的說話,知道馬酒吧大約一半的客人也跟她有染,老的少的,只是發泄。又像個普渡眾生的聖母。而我只不過是別錯用神,想像著愛情的共謀。而真相摧毀了我。

我始終是找到了她,在星夜之下的麥田。我抓住了她,質問她為何如此。那酒保、那些村人的說話是真是假?老的、少的都沒關係,她都跟他們做愛。她一臉悲慘,殘酷地甩開我的手,喊道:『不要迫我!你為甚麼不跟他們一樣?該死的你!』

『給我理由!妳為甚麼如此待我?』我記得自己的聲音大得足以引來回音。

『為甚麼待我如此?待我好?給我愛?那最終也會讓我受不了!那是我的鴉片!』

我搖著頭,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幾天,我隱約知道她出身不好,但不明白這些話是怎麼一回事。那時我聽見田裡傳來異音,我拔出手槍摸了進去,她開始嚎啕大哭。

我摸黑抓住了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我想像他們剛才幹的東西。他還來不及穿好褲子,我瘋了似的揍他,打得他牙齒飛掉、血污四濺,打得他大呼救命,打得叫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我忽然狂恣地笑起來,腦海深處有甚麼在笑,我也跟著它笑。我就這樣一拳一拳地揍他。這個形似活死人的隱君子,慢慢就沒有再呼救了。他的聲音慢慢微弱了,我停下了手,發覺她還在哭。然後我用農人留下的工具把那個男人埋了,便離開了。她黝黑瑟縮的輪廓隱沒於麥田裡,但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幾天過後,我聽說她在西邊的棄屋附近出現,便尾隨而去。我每分每秒都想著她的事。 而我像著魔一樣,而她則是個施咒的女巫。我遠遠地跟隨她,她進了村長的屋子,一個小時以後她離開了,走進了山谷北方那些時常鬧鬼的廢置建築群之間。」

「我尾隨她,到了一間殘破的石屋,我本想說些話,但卻找不著她。裡面只有一個身影,但顯然不是一般的東西。一個類似人的身軀,頭上卻長著公山羊般的頭,兩個長長彎彎像皇冠一樣的角,一張長著矇矓五官的臉,猙獰面目、又似在獰笑。那東西身上沒有一根毛髮,蒼白似蠟,但又由過份細長的四肢。它穿著一件老舊的灰披風,除此之外還有甚麼呢?沒有甚麼了。明顯的非人造物。」

「我沉默了幾秒,打算離開。但那東西卻開口對我說話。」

年輕人打破了沉默,聲線微顫地問:「那東西……不是人?」

「絕對不是人。」公爵聲調平穩:「即使到了現在,我也記得,不只外表,那東西散發出來的非人氣息,像來自地府的某種東西。」

公爵看著年輕的又起了身,緩緩踱步走動。

「那東西跟開始對我說話。它也許並不是真的開口,但我聽得懂它的說話。

『你是個蠢貨,你被騙了。』

『不是的,她沒有騙我。』我立即反駁。幾乎像反射動作般。

『她拿走了你所有的錢,不是嗎?你自己也在懷疑,在嘉年華裡她怎能如此孓然一身?一個旅人!她看到你心裡的軟弱,她壓制了你、她吞沒了你,你被騙了,事情很簡單,不是嗎?蠢貨!蠢貨!』

那東西發出令人毛髮悚然的笑聲。像是老人和小孩聲線的混合。

我質問道:『她在哪裡?你把她藏在哪裡?』

那東西在緩緩撫摸自己的公羊角。

『你在尋甚麼?她的事又干你甚麼事?她才剛剛睡過村長的床!那個老朽的男人!你又是誰?你只是其中一個!把錢帶走以後,她就溜掉!美麗狡黠的吉卜賽人!」

『你說謊!』

『噢,可憐的公爵,你知道這就是真相。正如我的存在,正如地獄的存在一般真實。你被騙了!當你躺在她的懷中,夢想著你們以後可能的親密,那些神妙的時光?明亮的未來?』

『 你說謊! 你說謊!你才是在騙我!』我語無倫次地大喊道,揮舞著手中野蠻又優雅的金屬武器。

那東西猙獰地大笑,肩膀顫動著。『你知道……你知道……』

我在那恣亂暴虐的一刻扣動了板機,火光拼射,強大的後座力讓手槍飛脫,子彈打在那東西的頭上,那公羊號角的中間,腦袋上。腥血立即四賤。彼時,破爛的玻璃終於抵受不了強風持續的吹襲,嗶啪一聲玻璃整塊碎掉,散落在鮮血攀爬的地上,烈風奪去了我的知覺。幾秒之後,我看見安德莉亞軀在地上,身體和四肢彎曲成死亡的角度,啡暗的髮絲散落在地上大片的腥紅裡。

她凝視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好像想說甚麼,我沉默起來,腦海一片暴風似的混亂。可是血紅大片大片地從她腹部裡滲出來,她百感交雜地凝視著我,那珍貴的幾秒過去了,她就停止了生死之間的掙扎。我看見一個黑影在外面閃過,但我沒有管。我的心空蕩蕩的。

那猙獰的怪物在哪?它消失了?但安德莉亞死了,我彷彿就是那隻怪物,我忽然明白,它其實一直住在我的心裡。」

「我跑到麥田裡,將那個隱君子的屍體挖出來,它已經腐臭,爬滿蛆蟲。我將它拖到河裡扔掉。然後我抱著她的身軀,吻她、親她,但她的身軀變得冷硬,一動也不動。在黎明之前,我將她運到麥田裡埋掉,誰都不知道。而我要住在這裡,那我便可常常看見那塊麥田。」

青年的嘴巴張開了,他在管風琴的旁邊無聲地凝視公爵,驚愕之情溢於眼眸的深處。可是公爵不再說話了。他忽然已經從回憶中回來了。

「你說她是病死的!」青年大喊:「現在你卻說她是被你殺死的?」

「我有這樣說過?」公爵平靜地說:「但我說的就是真相。這就是真相,這就是你要尋的?你要證實的?」

青年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忽爾,他看見公爵的陰影中忽然閃出一顆流星、兩顆、三顆。教堂的長椅子被子彈打得木碎四濺,其餘的,化成一陣熱流和痛楚貫穿了胸膛。他倒了下去,嗅到血腥的味道和木材的腐朽味兒。公爵走到他的旁邊。

「這就是真相了。」公爵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感嘆。那來不及掏出來的小槍自青年的衣袋中掉了出來,公爵取走青年的槍和懷錶。「你就是那個時候在外面的那個黑影嗎?演戲的不只我一個,我明明殺了你的愛人,但你尚且能忍到現在。當然,我早已認出你了,我勇敢的小友。」

忽爾,公爵聽到後面傳來轟隆一聲,一道火光穿刺了骨肉,他驚訝又錯愕,向後倒臥,身子撞在管風鋼琴的琴鍵上,發出刺耳而怪誕的一聲巨響,尤如一首樂曲的不完整的悠長餘音。公爵在知覺消失之前,看見教堂的木門旁邊有一個持槍的身影。

風雪的烈度在午夜之後達到顛峰,一些不幸的家人連房子也給吹走了,他們打算到公爵的家裡暫避,因他總是樂於助人的一個。但僕人說公爵午夜之前走了,就再沒有回來。

山谷裡能作主的警察在教堂裡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這「不得了」的東西在清晨的時候已經傳遍四方,特別是以野馬酒吧為中心礦散出去,當然不乏以訛傳訛的,但總有一點是錯不了的:

「聽說老公爵被謀殺了!」

山谷裡只有一間警局,少有派出很多警員和馬車到來。比較準確的消息是教堂裡發生了命案,而死者就是那深居簡出的老公爵。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聽說,這宗命案揪出了很多內幕,聽說更跟很久以前的村長和某個吉卜賽女孩的死有關。

風雪似乎已經平息了,鉛灰色的天空被劃出一道燦然生輝的罅隙,厚重的雲層緩緩流動,迎面吹來的風依然刺骨。地上的野草卻依然頑強地迎風而立。村人都聚在野馬酒吧裡,男人女人小孩親密地倚在一起,喃喃吶吶地交換著他們自己聽來的消息。雖然消息是死了人,但人們的態度卻似乎有點熱切。

「他們拘捕了一個男人,應該是他槍殺了公爵。」

「可是僕人說過公爵對他以禮相待呀。」另一個聲音說:「可是後來為甚麼會變成白刀子入紅刀子出哪?」

「他可是用槍的呀。」

「好像是獵槍!」另一人又說。

「溫好的牛奶!」垂老而白髮斑斑的酒保忽然喊道。「誰點的,快來拿!不要礙著我的檯台。」

他又把自己雙十年華的兒子叫來,著他看店子一會兒。

那個年輕伙子很驚訝。「爸,你到哪?」自從有印像以來,他父親跟野馬酒吧總像連體嬰一樣,分不開。

天也未完全亮白,他父親,那士兵一樣駐守在野馬酒吧的酒保離開了。谷裡依然不見人影,沒有棉羊沒有公羊的牧場空蕩蕩的。瘦骨嶙峋的樹群靠在一起做著憂鬱的夢。一片肅殺。

那從山谷北方派來的鄉間警員倒受不了早起的折騰,一胖一瘦的男人風塵僕僕地趕到,村裡的壯丁找到鏈子鎖住殺人者的雙手,將他關在村長的居所裡。

那個比較高瘦的中年男人,手上曬成蜜糖般的色調,在夏季務農的痕跡,他帶著一個小女孩,大約六、七歲,長髮捲曲如金黃的麥芽一樣,光潔無邪的臉,像穿上肉身的小精靈。

高瘦的警察最近十年來已不曾出差了,在這個太平的小谷,他曾懷疑,是不是有設立警局的需要。不把女兒帶來,難道把她獨留在家?對一個母親已逝的女孩來說,也未免太過危險。

村長的故居只留下他的僕人。聽說村長在幾年前神秘地失蹤了,可是家裡依然光潔,想必是清潔做得很足夠了。和暖厚重的地毯讓出身農家的警員們頗感新奇,連隨著他們的小女孩也驚為天人地說:「地毯好舒服哦,好像兔子的背背。」

她父親著她留在客廳裡,老僕答應會照顧她一會兒。她很乖巧,也沒有鬧情緒。她穿著米白色的小襯裙,看起來就像在巴黎販賣的那些陶瓷洋娃娃。

兩個身影走進了二樓的其中一間房子,平凡的書房,放置了紅木書桌、椅子,倚牆的書架。中央卻放了椅子一張,坐著一個年輕男人,雙手被反扣在背後。

他們關上了門,確保沒有太大的聲音傳出。

「真嚇了我們一跳。」胖的那個說道:「你昨天經過的時候還跟我們問路!」

他抬起頭看看他們,臉上泛起某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嘲諷,像對一切了然於胸的表情。

「我們有些話要問你。」瘦的身影說道:「人是你殺的?」

「是。」他倒認得爽快,又道:「你們會怎樣處置我?」

「我們倒已知道了一些,你這麼一鬧,北邊的警察都被召來了。但也多虧你,我們才知道這根本是個假貨。」

「假的?」男人首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我們把他的房子給搜了,發現很多東西,除了他那些文件是真的之外,我們發現有很多奇怪東西。」胖子想繼續說下去,卻被瘦子打斷了:「但詳細的東西我們不能相告,現在換你回答了。」

沒有回話。

「人是你殺的,可你跟他有仇?」胖子問。

男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想通了甚麼。「假貨……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甚麼?」胖瘦交換了一個眼色,瘦子問。

「大約在幾年前吧,我曾經見過這個人。他在西邊那些棄屋之間殺了一個女人,而我目賭了那個過程。」

瘦子皺了皺眉。「那干你昨晚殺他甚麼事?」

「那個女人是我妹妹,雖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回村去卻無意中遇見她,但我無顔見她,於是跟蹤她,想單獨對她說些話……想不到她就被殺了。吉卜賽女孩的事情,你們那邊也該聽過。」

「你無顔見她?為甚麼?」瘦子問。

「請聽我說下去吧。」男人說。

「我記得。」胖子說:「來者不拒的吉卜賽女孩。」

「但幾年前她失蹤了,我們那時在想,或許她到別的地方去了。」

男人點了點頭。「但那時我知道她是死了。」

「為甚麼你不把這事說出來?」胖子問。

男人的凝視忽然變得空蕩蕩的,瞬間又回復了,好像充滿了某種決心。

「小時候,大約是十四歲的時候,我會把她叫到房間裡,然後跟她睡覺。」男人的聲音有點乾啞。「那時她大概才十一、十二歲。」肥瘦身影也沒有說話。

「持續了兩年,十六歲的時候我被送到城裡去讀書。這件事卻一直是我陰森的記憶,我放不開它。我確確實實幹了,為了慾望、好奇,甚麼也好。」

過了若干的年月,我也沒有回家。我看見那起謀殺事件,我震驚得要緊,我立即逃了。我想過把這件事說出來,可是我心中的甚麼阻止了它,我為甚麼沒有說出來?我不清楚。經過幾夜的掙扎,我始終沒有把這件事抖出來。也許是我不想再面對她,還有關於她的記憶。她死了,就像這件事從沒發生過。這很自私,對麼?」

沒有回話。

「後來我老父病危了,我們兄弟姊妹除了她,全都回去了。他彌留了很久,死的時候好辛苦。那時是凌晨三點鐘,外面很靜,但月亮很光。他們太累了,都去了睡覺。只有我在他房間伴著他,他是肺病死的,意識矇矇矓矓,他卻會被自己的咳嗽弄醒。我坐在他的床邊,忽然他張開了眼睛,我未曾看見他的神情如此清醒,他好像忽然病好了,但我依然嗅到、感覺到死亡的腐朽氣息。」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喃喃吶吶地不知說了甚麼。但在隱隱約約中我聽到他說到關於安德莉亞的事,他談到自己在她更小的時候侵犯了她,他說,他戰勝不了那慾念。她梨花的身軀,他一次一次地尋求。不知何時,純粹的父愛變了質。像純粹的泥土長出了艷麗邪譎的野花。」

「那時我太震驚了,甚至比看到她的死亡更震驚。我就坐在他的床邊,我們犯過相同的錯誤,對同一個靈魂施而摧殘。他在臨死的時候,竟然淚流滿面地懺悔前非,好像我是他的神父,而他在告解一樣。」

「他問我,上帝會原諒他嗎?他不停地問著,好像施咒一樣。我想他的意識已經很矇矓了。我流著淚對他說:『會的,上帝會饒恕你。』可是我同時在想,父親要死了。又會有人饒恕我嗎?在我臨死的時候,我會被饒恕嗎?」

「父親的喪事都完結以後,我將她已被殺的事告訴我哥哥塞西爾。他聽到之後默默地流淚了,然後他告訴我,他認為事情有點怪,然後便趕到這邊來查探查探。」

肥瘦依然一言不發。似是靜待這個年輕男人血腥和憂愁的告解。

「可是他就此一去不返。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寫信給我,但最後還是音信杳然。於是我便隨他腳步來野馬酒吧打探。那時的野馬酒吧叫『雄馬酒吧』,雖然裡面的人事都是一樣的。酒保告訴我很重要的消息,是關於一個外地回來的公爵。他回來的那時候,跟她被甚麼人殺死的日子,相近得太離奇了。我卻從中嗅到一點異樣。」

「你的感覺也頗敏銳的,不當警探很浪費喔。」胖子說。

對方忽然笑了起來。「我可是一個警探,在巴黎。不過我是私自回來的。世事不是充滿反諷嗎?我帶著這一連串的罪孽,卻得以成為在巴黎成為一個警探!」

他繼續說下去。

「昨晚我以我哥的名字,拜訪了公爵,我光是看到他,就想起那一天,那個持槍的黑影,他身形太像了。但我還未肯定,我扮演著一個異鄉遊人的角色,而他其實也在演戲。一個公爵,一個好心的指引者。」

「你怎麼知道他跟你小妹和大哥的事情有關?」瘦子打斷了他的說話,他很懂得挑選對話中的切入點。

「懷錶。他拿著我哥哥的懷錶。那是特別訂造的,我哥哥從十幾歲開始就不離身的。」他說:「那一刻我忽然便把一切都串連起來。我在想,公爵應該將他殺死了,他很可能將哥當成我了,那時我目睹公爵殺了安德莉亞,公爵遇到哥的時候,可能將他誤當成我了。其實,看見公爵殺人的是我。」

「午夜的時候你就打算殺他了。」胖子說。

「昨晚教堂是不是打算會有葬禮舉行?」瘦子問。

他點點頭。「有的,但那只是一個尋常女子,沒有家人的村人一旦身故,通常都是公爵負責打點葬儀雜事的。」

兩人點了點頭。「是山谷裡的慣例。」

「所以——」男人嘆了一口氣,也像解脫了甚麼。「我便殺了他,那時他在陰暗的教堂裡站著,好像正對著陰影中的甚麼喃喃細語,他的確在說話,我聽得很清楚,但其實教堂裡沒有其他人。一個人也沒有。我殺了他以後,我點起燭光,真的,那時只有我和他的屍體。」

男人沉默了很久。像橫流的黑水。

「你們家的人呢?」

「我們家族,已經凋零殘敗了。」他那夢幻的聲音說著:「我在想,為甚麼我那麼肯定是他?我不清楚,但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我急著了結那公爵的姓命,就好像我急著了結我心裡的遺憾和罪孽。不過,那懷錶就在我的手裡,就在我的手裡。」

「你為甚麼要殺他?即使是如此,你也可以報案呀,你自己就是一個警探。」

男人搖頭,好像沒甚麼話可以再說了。「我殺了公爵。關於她的事、公爵的事、我哥哥的事,以後沒人會再記起了。今晚我大概能夠安睡了。」

問話的程序結束之後,屋頂地上的雪更閃更亮了,遙遠的陽光照得冰雪微微的熔化,亮晶晶的閃鑠。

胖瘦二人的責任完了,幾個騎馬來的警員把那個男人押走了。

「你猜他的下場會怎樣?」胖子問。

「不知道。」另一人簡短地回道,一邊若有所思地撫著小女兒的頭髮。「他是不是瘋了?誰都不知道。或者其他人會當他瘋了吧。其實他大可以冒風雪逃走,回到村裡,誰都不知道是他。」

「但他沒打算逃呀。」

「或許他也是愛那個吉卜賽女孩的。」瘦子道。「但到他發覺的時候,太遲了。他已傷害了她。卻還是想要為她復仇。」

這時他們聽到拍門聲,老僕跑去開門,外面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酒保那種陳舊的黑襯衣,老年了,甲蟲一般的一雙小眼睛有點焦急。

「他們都走了,這裡不是我們管了。」瘦子說。

「我知道,我看見他們的馬車走了。」他徑自走了進去,坐下。小女孩看著他們的互動。「但我想知道老公爵的事情,他究竟是誰?」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告訴他也沒關係?」

「說到底是他們這邊的事情哪。」胖子嘆了口氣:「這個歐尼斯特公爵,的確是一個巴黎王公的私生子,但他其實並不是我們熟知的那個歐尼斯特公爵,他其實是另一個人,只知他年輕時在巴黎學戲、在首次公演失敗後便消聲匿跡。我們在他的家裡找到很確實的證據……大概他是將那個貴族的私生子殺死了,拿走他所有文件,然後假扮他的角色?」

酒保若有所思地沉默起來。

「你又是誰?」瘦子凝視酒保,問道:「你知道他的事情嗎?」

酒保看著窗邊那些枯萎的玫瑰,玻璃花瓶裡沒有水了。忽然微笑。「如果我說,我見過那個成為公爵之前的公爵?」

「你怎麼見過他?」瘦子問。

「當時,我在尼斯一個海灘找到他,我警告他:『離開她!她會毀了你!』但他沒有管。若干時日之後,他心裡傷痕累累的來到這塊土地,變成他自己扮演的公爵。」

酒保說完這番話之後就離開了。可是誰在意這件事的細節?那些已經死了的人總好像依然活著,栩栩如生的。

酒保沒有直接回去野馬酒吧,而是遠離山谷一點,他漫無目的,在馬車的路上走著,迎著點點刺骨的冷風。他感到有點若有所失。他們都死了,酒保卻活了下來。也許幾十年過去以後,這件事會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故事?再久一點,又可能會變成某種傳說。誰人會看到事情的全貌?或許上帝真的可以吧。

他看見微弱的陽光從密雲的罅隙滲漏著,冬風忽爾停了,一種奇異的靜謐。

他經過那廣大無垠的麥田,在無光暗淡的厚雲之下,麥田彷彿變成冷色的一片。嚴冬的麥田既不生產、也不放牧。一片長滿雜草和鬱鬱蒼蒼的海洋,有個身影漫遊其中。隱約看到那道裙擺,向前邁著腳步,看來輕鬆自在。那道微捲的黑髮,但影子很矇矓,他停了,打算看清一點。瞬霎間,它好像沒入了麥田的波濤,又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在寒風再次刮起之前,他已悄然離去。回家的路就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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