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不可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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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無話講的時候,不其然就會抽煙。我只聽得人家喊她Rose,煙就在我們之間蕩著。一路上,我都沒叫過她的名字,我們只用一個「喂」字喊對方。

突然她的電話響起來,她望了我一眼,便接那電話:「喂?係呀,我同Stephanie佢地玩完咪返緊屋企囉……係呀,好累呀…….好啦,你都早啲訓喇,拜拜。」

若果你見識過女人說謊時那種若無其事,你以後就會變得很多疑。當然,會騙人的不只女人。男人都會騙人,但他們謊撒得不夠女人好。

房裡沒有開燈,但石屎森林的光很接近,照得亮我們。她望著我,在陰影中,我們每一句話都有一點回音。

「呢間屋係你地屋企既?」她抽了一口煙,問道。

「係,等住賣的了,所以你見到無哂傢私,搬走哂了。我地依家講句野,都有回音。」

「賣得貴嘛?」她漫不經心地問。

「五百萬左右啦。呢度近旺角,地段好。」我說話的時候,打量著她的頸,向上一點,又向下一點。她在外面襲一件黑色的輕紗,穿熱褲,修長的腿像白玉脂的連著一對高跟。

我在打量她的胸有多大,看來有C,但是不脫衣服,你永遠不知道裡面是甚麼。好像我們小時候開聖誕禮物,只要一天不打開,就還有那個期待。

那個期待就好像我們手上的煙,燒完了,又燒一根,我們想拖長這個過程。我是一頭豬,而她是一頭吃不完的火雞。

「咁你屋企咪算幾有錢?」她隨口問起,出神地盯著這個房間的破牆。那四道牆斑駁、充滿傷痕。我以前是睡這個房間的,這些牆上的痕,多半是我弄出來的。現在這房間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兩個人,黑暗中燃燒著的煙。

「有既,都係我老豆既。到頭來我咪又係一個窮撚。如果我去你屋企食飯,我可以得到既果隻雞脾,都只係我老豆既。」

她笑了,靠過來吻我的耳,我的肩。她很快就吻我,我的手環繞著她肩,手摸到她背後的扣,但我沒碰它,我喜歡女人戴著胸圍的樣子。

我們脫了一半衣服,她半靠在床上,任著我揉她的胸,很沉實,我好像挖到了寶物般。她很白,臉卻是酒精帶來的一陣紅,及肩的黑髮亂披床。她熱烈的親我,手狂亂地摸索,好像要找一根犀角。

這樣熱切的女孩子,我小時候都遇過一個。她越熱烈,我就越知道她的不快樂。我的房間,我的床,只是她一時的避難所。她望著我戴安全套,然後抓住她的雙腿,靠過來,就插進去,進了山,就到河。

她早就濕了,反應也很大,雙手爪著我的背,喊著床。我不覺得很爽快,我掐著她的頸、她的胸、她的大腿,掐得紅,掐得她喊痛,好像要在她身上留下甚麼似的。幹了三十分鐘,我脫下套,在她胸前射精。然後我感到一陣嘔心。我在暈眩中,我覺得她十分嘔心,而自己同樣醜陋不堪。

她來了幾次?我不知道。但她跟我沒甚麼關係,她不須要為我裝高潮。

她去洗澡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一次,我看見來電顯示寫著「老公」,我黑心地關掉她的電話。到她從浴室出來之後,我如實相告,她「吓」一聲,搶過手機,然後打電話,說了一堆話:「頭先電話無電,依家充返電…….你咁夜仲唔訓?係呀,我沖完涼依家都去訓了…….嗯,好,good night。」

時間已經到凌晨三點鐘。

我拿出藥丸,混水吞下。她望著我,問:「咩藥來?」我答:「抗抑鬱藥,血清素。」她一邊那一頭黑髮,一邊問:「你一點也不像。」

我們在晚上一大伙人聚會的時候,話,我是講得最多的那個。那又如何?我們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說:「好多年了,不治之症,唯有同佢一齊。妳要走喇?定係等火車站開門?」

她靠在床上假寐著,抽著煙,慵懶地答:「不了,我很累,等天亮先算啦。」我坐在她身邊,煙抽光了,就拿她的薄荷煙抽起來。我記得我第一次抽煙,就是抽一種名字好像叫維珍尼亞甚麼的薄荷煙,那次也是一個女孩子,她現在身在美國。

「你有冇女朋友?」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幽然傳來。

「有。」我不隱瞞甚麼,吞著煙,蕩著霧。

「你鍾意佢嘛?」她又問。

「我唔知道了。時間一耐,好多野就唔記得。或者佢都會對我厭。」我說。

「我男朋友好有錢。」Rose說:「我住係佢果度。我同你一樣,但我唔可以離開佢。」

「你靠佢生活?」我問。

「生活,點都可以生活既‥‥‥」她的聲音和剛才那通電話一樣,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落寞:「但係我慣左呢種生活,我太習慣了。離開左佢,我唔知可以點,唔只係錢。」

「妳可以叫佢同你結婚,然後離婚,分佢身家。咁你咪OK囉。」我笑著說。

「邊有咁易。」她也笑:「你講得岩,有錢既唔係佢,係佢老豆。佢老豆點會接受我呢?」

「你出身好差既咩?」我問。

「唔算好,唔夠好囉。97之前都唔錯既‥‥‥」Rose說:「有機會,我再同你講吧,呢啲野我都唔太記得了。果時,我仲細。」

日出之後,我們準備離開那個空房子。她伸手拿我的電話,撥了她自己的電話。「我得閒搵你。」她說。Rose走在我面前,一大步一大步地走,我默默地跟著她,好像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清晨的旺角,終於得以清冷下來。只有推垃圾車的阿婆。
「妳平時唔係咁的,係咪?」我問。她沒有答話。我知道這種狀態。當我還在讀中學的時候,有個女孩子跟男朋友鬧翻了,就來找我陪她,之後還狼吻我,直把我當另一個人而已。

女孩子如此,其他人是不介意的。因為女人可以軟弱,也會有人樂於承受她們的軟弱。但男人只會將這些藏在心裡。

「唔係咁。我唔係成日唔開心的。」她又說:「你做咩架?」

「我係無業遊民。」我笑著答,腳步沒有減慢。
「我都係。」她答:「除了做人地既女朋友,我唔知道我有咩好做。我畢業之後,未做過工。」

「妳唔需要。」我看見地鐵站在前面了,還落著閘,還未開工:「世上有種人係唔使做嘢的,錢自然會送到佢地既衫口袋。我知道自己唔係呢種骨頭,不過妳可能係。」

「點解我會係?」

「因為妳有條件。好好珍惜。」我答,又望望她那張臉,五官都是小的,可是配得好,鼻子高,一張唇只會讓人想到口交。

這樣的女孩子,如果我是有錢佬或者二世祖,我為甚麼不喜歡?

「妳鍾唔鍾意睇書?」我問。

「有時會。點解咁問?」

「你黎我做嘢果間書局,可以俾個折你。」我將卡片放到她的手上,她望望之後,收進了錢包裡:「多謝。原來你係書局度做。咁你鍾意睇書?」

「唔鍾意。」我答:「自從大個左之後,就唔多鍾意。」

我陪她等地鐵開站,到了六點鐘,職員就從地底走上來開閘,那些拿著紅白藍布袋和車子的人在附近一哄而上,看似是一朝早就過關的人。

Rose走之前,我問她:「妳中文名叫咩。」

她沉默了半晌,才答:「姜怡森。」她正欲回話,我向她揮手,她就沒說甚麼,走了。我不知道會不會再在大伙兒的聚會上見到她,不過當我的心裡泛起期待的感覺,我就感到厭惡。

我走的時候,拿出電話來想check一下,有個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就來了。聲音是阿浩,他在電話裡竟然叫我速速帶五百元去北角警察。

原來他遊行之後鳩坐被捕,但又不想驚動他爸媽。於是我又往回走去北角幫他。但姜怡森應該走得很遠了,我在往北角的路上應該不會碰到她。

我不是第一次代阿浩出保釋費。他的家不是沒有錢,但他一直不想父母知道自己搞社運的事情。幫他保釋之後,已經九點幾,我們去吃早餐。

阿浩跟我年紀相若,他爸是做大學教授的,中產子弟,不過他信仰左翼思想,深信階級鬥爭將會來臨,社會主義,就一定會實現。

他經常在我工作的書店泡,因為我們有一個角落是社會學或者政治書。我們在茶餐廳吃著越來越貴和難食的早餐,他總是月旦著時事和政治,而我做他的聽眾,卻很少回應。

他說了不只一次:「但係我唔知自己可以繼續咁樣幾耐。我怕我係《迷幻列車》果個主角,最後都係被果個系統吸入去。如果我地係咁樣收場,咁依家我地所做的事都係一場笑話。」

我不置可否,喝著滾熱的咖啡,想起昨晚我宵夜、喝東西,我的視線不時跟姜怡森交上,但我們幾乎沒有直接對話。然後我出去抽煙,她出來問我借煙。

但我根本不會再見她,我知道我應該如此想,所以我討厭這些影象。

「我已經打定輸數。」我傻笑起來,或者我太累了:「你使唔使我播返Dr. Dylan果段野出黎?你睇下我地呢個世界,大部份人都太多野輸,無野輸既只係我地,阿浩。你老豆、我老豆,都有樓渣手,佢地唔會有感覺。有感覺既只係我地。零三年果時,你幾多歲?」

「咪同你差唔多?十三四歲掛?」阿浩大力喝了一口凍奶茶。

「果時點解會有咁多人出去遊行,講到尾咪又係股樓齊趺嘛。但依家呢?有大陸既水托住,佢地既資產仲升左值添。你老豆有冇話你知佢啲物業係咁升?」

我覺得自己很犬懦,不過我更加不擅長催眠自己,月球有它永恆的黑暗面。

我們走的時候,看見大早就有長長的人龍在藥房前排起來。我望了一會兒,阿浩便說:「聽日開始限奶,所以咪咁多人囉。」我們離開的時候,還被兩架小拖車輾過腳板。

我坐小巴回大埔墟,即是我現在的家裡睡覺。睡到六七點,我就回去銅鑼灣的書局。

書局白天是老闆李生自己開鋪,晚上到我,我只是兼職替他看守幾個鐘。事實上,我看場的時候,人也不多,收收錢、看看書,時間就過了。

李生是一個肥子,身形像歷史書或者三國無雙裡面那個董卓。不過他很照顧我,是我中學時的中史老師。我知道他是新加坡人,很有錢,有很多物業,香港只是他住慣了,但終究不是養老的地方。

十一點的時候,他又回來。他穿著藍色間條恤衫和西褲,腰圍是我的兩至三倍,他卻時常說自己年年有body check,身體比我還健康。

李生總像很快樂,大概人老了,就看得化。他跟我說話,總是以「點呀?」開頭。

今日他也是一樣:「點呀?」
我答:「無咩生意囉。」

他找了一張摺凳來坐,我擔心那張摺凳的安危。

李生說:「你聽日開始,唔使返工喇。」
我反射動作地說:「唔撚係呀嘛?」

李生嘆氣,說:「隔離誠品開左半年,我都頂左兩年,算係咁啦。我老喇,好快返去新加坡養老。」

我拿出煙來抽,也不管這裡是禁煙的,而李生也沒管我。

我望著天花板的污漬,問他:「新加坡係點㗎?同香港比,邊面好啲?」

李生答:「果邊發展好啲,但呢邊自由啲、樓價癲啲、個政府廢啲,咁囉。點呀,你又想去新加坡住咩?」

我答:「問下者,移民新加坡都要錢啦,唔通去果度做蝗蟲咩。係香港啲公共資源先咁好搵既者。你幾時走?」

李生答:「咁又冇咁快,年底啦,間鋪依家搵代理幫我搵緊買家,應該好快就賣得出,係睇價錢點啦。」

誠品開鋪的時候,我沒去,因為我已經沒看書的興趣,我也沒甚麼生活品味。和李生收鋪之後,我在旺角漫無目的地流亡。我是有朋友的,但我不想找他們。也許香港早就是個煤氣房,但無論我們是否發出聲音、或者知情與否,天要下雨就下雨。

盛暑的時候,雨確實是說下就下。我走進了Starbucks避雨,買一杯又貴又難飲的黑咖啡,免得被人影相上載到網上批鬥。

我坐在梳化上拿出電話,按著按著看見姜怡森的電話。我就算要找她,也沒甚麼理由,但我們從不需要理由去做人。

三四年前,我也是在一個地方避雨,等著人。那年我十七八歲,等一個由芝加哥飛回來香港的朋友。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就識得她,匆匆見過幾日,她就要回去美國讀書。

有時她會回來,她在香港還有個嫲嫲。那一年,我很苦悶,我不記得為甚麼苦悶。也許是苦戀著一個女孩子或是甚麼,不記得了。中二病是中二病,那個年紀的人,誰沒有自以為是的煩惱。

從美國回來的安琪陪伴過我好一陣子。我帶著她回我家去聊天,聊著聊著到了晚,過了鐘,沒火車回去,索性叫她留下來睡。那一晚是她抱著我入睡。她的身材很好,胸很大,這麼一抱,使我一晚沒睡好。

早上的時候,我們走,我的老豆老母才剛醒來,見到她,我也不解釋,他們以為是甚麼就是甚麼。

每一次她走,我都不送她,因為那只會令我不快樂。

而當時我也很自卑,我是留不住她的。她的一切在美國。我們在晚黑的公園坐,抽著她抽的薄荷煙,有一句沒一句地過著。

如果說阿浩的夢想是一個公義社會,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類似的夢想。安琪是懂得音樂的。那一晚她將臉埋在我的背上,說著:「果時我去參加英皇新秀歌唱大賽。」

我答:「依家呢間英皇?」

她不置可否,繼續道:「果時我入左十強架,但係裡面大家都知道冠軍係邊個,之後我有一段時間好唔開心。」

好多年之後,她對我說:「但我唔會放棄,你都唔好放棄。」

但我說,我已經放下它很久了。聽說螢火蟲在幼蟲的時候很吵耳,但是它們長大之後便會變得很沉默,只有光,在黑暗之中提醒你,它存在。

雨漸細,我就離開。一路往地鐵站的方向走,我只聽到普通話。我在這裡成了一個異鄉人。其實這裡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這樣。

聽說很久以前,銅鑼灣是種鴉片的地方。香港有好長的歲月,是靠賣鴉片來維持。當然,現在我們賣的是另一種鴉片,我們自己也抽,抽得不省人事。

在圍牆之外的人,常把這裡想像得很好。也許吧,這裡是個能講享受的地方——如果你有錢,如果你是以遊客的身份來。所以我明白為甚麼大陸人就是要來。但住在這裡,再美好的東西,都會吃不消。一個地方的優點,反過來看就是缺點。

一個月後,我打電話給姜怡森,那時是凌晨一點。我們在依舊人來人往的彌敦道一直往海旁走。

「好耐以前,我有個女朋友。佢好大波,但佢好蠢,亦都好正常——正常得好悶果種正常。其實依家諗返,我只係鍾意佢大波,有得乳交。但我又覺得佢肥。仆街﹗其實正正常常既女仔,想佢大波,就一定係肥肥地架啦。所有野都係咁。呢度夠好方便啦,賺到錢,但係所有野都好快會變,有錢就可以。」我一邊走一邊說,

姜怡森穿著淡黃色的及膝裙,黑色背心,一頭黑髮束起來,也有貴氣。她稍稍走在我身後,我們一前一後的走著。她走過便利店的時候,進去買了兩支果酒,一支給我,我們繼續走著。

「你唔買藍冰或者青島,實在太好了。」我說。

「點解咁講?」

「我望唔透‥‥‥其實青島好撚難飲,我無咩霸氣,所以唔明點解有人鐘意飲。其實我覺得酒唔係一樣好飲既野。」

她笑著說:「係呀,其實酒係一樣唔好飲既野‥‥‥好少聽你講你女朋友。佢唔會打俾你既咩?」

我答:「唔會。好少。或者佢根本唔在乎我係邊。」

她說:「唔會既,或者佢只係無表達出黎。」

我又說:「都無咩分別啦。」

其實類似的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我對自己生厭。她們都是常人,而我善於無病伸吟。我吃藥,但通常無補於事。於是我會自暴自棄,我想她恨我,如果她不恨我,我會更恨自己。

每個人都可以很怨毒,通常更是為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原因。大胸前女友是愛我的,是那種平常的「鍾意」,每個人都可以產生的「鍾意」。那段日子,我只想跟她上床, 用盡她所有的器官——其實我恨的是另一個人,在她之前的另一個人。可是我抵擋不了寂寞。如果可以吸那一抽鴉片,我們又有機會,又何苦強裝忠誠?

我恨的是另一個人,正如姜怡森愛的是另一個人,那一次我只是一個化身。

我們乘通宵巴士去新界。她坐在我前面,我打開小巴的窗,亡命的速度捲起風,吹亂她的長髮,但她也不管,保持那個若有所思的姿勢。

「你聽日冇嘢做嗎?」她問。是我叫她出來的,但她卻提議坐小巴去新界。她說,當是陪她。

「聽日?我唔知聽日會點。」我說。

片刻以後,她說:「我有冇同你講過,我阿爺係國民黨既軍官。」我說沒有。

她繼續說:「佢前果兩日過身了,所以我頭先話,唔上去你度。」

我答:「冇問題,妳應該早啲講我知。」等了半响,她又道:「佢落黎香港,都帶左啲錢,所以係沙田附近租左啲原居民既地黎住。我以前就住係一個圍村附近的。不過原居民好睇唔起外姓人,到今日都係。不過你俾得起錢,佢地亦都樂於唔使做有錢收。」

我沉默,一心聽著她說話。

「後來政府要發展果度,安排左我地上樓。後來我地又搬左上居屋,住到依家。後來97果時,我老豆炒樓炒燶左,啲錢依家都未還完。」

我答:「九七果時我同妳一樣好細個,不過我記得九七之前,我地屋企好多閒錢使,好似使極都使唔完咁,不過之後剩係供層樓都要節衣縮食。但我知道,我地既處境比好多人都要好。」

未幾,我又問:「點解妳今晚同我講呢啲野?」

她不置可否,話題又轉:「如果我要去上海住,你覺得我會唔會慣?」

「妳去玩?定係長住?」我問。

「應該會長住。」

「妳係果邊有親戚?」我問下去。她沉默了。

過了城門河之後,她才開口說:「我識左一個大陸既男人。佢好有錢,佢已經入左好大筆錢係我戶口。當然,對佢黎講,果筆錢只係濕濕碎。」

我坐到她旁邊,看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隻鑽石戒子,她正若有所思地將那隻戒子在手指上轉來轉去。

「佢幾多歲?」我問。

「五十幾掛,我無問佢。」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震顫。

「妳決定左跟佢去了?」

「佢做官,一定會返上海。」她低聲說:「我要跟佢去,先可以得到更多。你果時講過,我係果種人。」

「果種人?」我問。

「唔使做,有閒錢既人。」她微笑著說,眉目之間卻有一點惘然與不安。

「妳父母知唔知?」我問。

「唔知,但我對於佢地,反正無關痛癢。我有冇同你講過,我有個細佬。」

我們在大圍下車,一直往裡面走。大圍不像市區,這個時候,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她一直領著我,她打算找以前住過的公屋,但她發現自己認不到那個地方,站了一會兒,她遮蓋不了那種失望。

凌晨的街燈照得她一臉黃,那些陰影不知道是她的表情還是化妝所致。

我在小書店工作的最後一筆錢,是直接裝在信封裡面的。李生約我在紅磡一間殯儀館前等。他在中午的時候出來,他和我在附近一間餐廳吃飯,順便給我最後一筆錢。

我問李生:「你屋企有人過身?」李生說:「唔係,只係有個朋友既朋友自殺,我算做識佢,都黎拜下咁解。」

我喝著咖啡,想抽煙,又想到現在室內已經不准吸煙。「佢點解會自殺?」我問。

李生答:「佢同佢老婆早就移民左去加拿大架喇,佢老人家唯一既心願就係返黎香港過世。但佢返到黎之後,同個老婆講:『香港唔同哂喇,完全認唔到喇』,佢接受唔到,無幾耐佢就食安眠藥自殺了。講出黎你都唔信,係咪?」

「我信。」我答:「我成日都因為咁而想自殺。」

「你咁後生,自咩殺。」李生呵呵笑著。

「但我越黎越唔認識呢一達地方。」我說:「呢度既人,呢度既事,我都唔認得了。以前呢一度唔係咁的,李生,你經歷過。以前唔係咁既。」

「你講得岩,但個世界就係咁。而你如果想去改變,你會受傷架。」李生說。

李生有很多物業,他也準備走,我知道,他不會對我們的世界有太大感覺。附近有不少食客都講著普通話,衣著一看也不是本地人。在這裡,我們才是少數。

大陸人可以買起很多東西。我們的街道、我們的商店、老區、茶樓、小攤檔,現在,還有我記得的一個女孩子。有時我夢到她,不是夢到她的身體,而是夢到她在床上講過,她曾經想做一個畫家。

雖然這不是一個能講夢想的地方,我們連明天都不敢說。我們只是俯伏在地上掙扎、生存。我們有的生存下來,有的像李生的朋友,最後死掉,像一條魚游進深海,再尋不了其蹤影。

「你第時想做咩?」在很多年前,安琪這樣問我。我答不出來,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是零。

原來我們很多人的上一代都和中國有些甚麼聯繫,或者枷鎖。她是上海的大戶人家。她奶奶那時是大學教授。為了避禍,才走下來。我們都是如此,帶著一堆過去,投入一座沒有過去和將來的城市。

我阿爺以前是中共的幹部,有三個子女,都扔到國外去。一個去美國、一個去瑞士,最後一個到香港來。有他這種不愛國愛黨的所為,才有我們。

雖然我們來到香港,最終還是逃不了。聽說那天,天下著豪雨、沙田有座山倒了。那時我還小,記得那時的自己還不知道世界發生甚麼事。我只想,怎麼整天都是播著一樣的東西,沒有卡通片看。

阿浩有時叫我去他的組織做義工,我有時會去,但多數則是因為沒有心情而拒絕。我也認識一個年輕的金融財俊,他是做黃金投資的,有時他會請我吃飯。在席間,他說過很多我從來不會接觸的事情。他是一號的基佬,最愛青白的小男孩。他也認識很多金融界的基佬,跟著他們看過許多窮奢極侈和荒淫的大世界。

「有個Agent,佢手下有個幾百億既pool,佢知我識得多仔仔,就叫我介絡啲得既俾佢。但佢最麻煩既就係要唔做慣做熟果啲,要啲平時唔做開,貪佢夠緊喎——呀我地食緊飯,係咪唔應該講呢啲野?」

我笑著搖頭。

他又繼續說:「我啲同事唔知我係基。我地有時上大陸公幹,佢地都會幫我叫埋雞。佢地話:『阿傑,好野留返俾你喇』。果次我屌左成個鐘都未出倒嘢,女人既閪對我黎講太鬆喇。」

那時我開始看新聞,然後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我最記得的是他對我說:「信我啦,你係聰明人,唔憂搵食的。」

我不相信他,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餓死街頭。

夏天盡了,冬天總是烏雲密佈的日子。阿浩找我喝東西,喝了一晚,他才斷斷續續講到自己在煩惱甚麼:

「佢話我生活唔穩定囉,咪就係呢個原因。」

他喝著我望不透的青島,我喝著愛爾蘭咖啡,裡面有很香的酒。

我知道阿浩跟一個叫Ceci的女孩子在一起,但大概就是鬧翻了吧。阿浩的家境好,但是他活得不像那個樣子。不只七一和六四,平常大大小小的示威,都見到他的身影。一般女孩子,不會欣賞一個社運青年、更受不了他隨時會被人扣留、控告,擔驚受怕。

不過這些原因,我這些局外人不過是想像出來的。我們做事,總需要一些名目。內裡的真正原因,或者只是厭了、找到更好的對象。人與人之間的情有多真,未到最後一刻,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堅貞或者脆弱。

後來阿浩跟Ceci分手,轉投他圈子裡一個「女神」,不過他最後又告訴我:「屌,原來佢早就有男朋友,條女只係收兵架咋仆你個街。」

但是我覺得阿浩終究是光明磊落的。能夠悲傷起來,我是羨慕他的。我仍吃藥,他不用。

我時常對他說:「阿浩,我好想變成好似你咁。」

阿浩每次都聽,每次都反問:「我有咩好。」

我說:「你勇往直前,我驚失敗。我總要贏,其實贏左又點?贏俾人睇?贏俾個世界睇?」

所以即使姜怡森已經到了上海,我也沒嘗試在朋友之間打探她的下落。我不喜歡被她知道,我有時會想起她。其實這一切都很容易解釋。正如那晚在飯局上,我們可以愛上每一個人,我不相信有甚麼非君不愛的故事。

我聽過有個女孩子因為有個男人捲意粉捲得很棒,就喜歡他,事情往往是如此簡單。

姜怡森在聖誕節的時候打給我,原來她回香港了。我們在上環吃飯,走那些小路,在暗燈和外國人之間走著,使我安心。聽不見普通話,我才覺得安然。姜怡森整個人不一樣了,她不是穿金戴銀的回來,而是比以前更像一個平常人。她不再發著光,她猶如一隻熄滅了的螢火蟲。

「香港又好似唔同左咁。」她說。

「香港日日都變緊。」我說:「妳都唔同左。點解會返黎?」

「佢俾人撤左職,所以我只可以返黎香港。」她若無其事地說。

「知唔知點解?」

「好似話貪污定係咩,總之,我無事。」姜怡森說。

她是風塵越增,還是洗盡了鉛華,我都分不清。我們去了上環一間樓上咖啡店,喝了一會兒,她將戴在胸前的鵝蛋型吊嘴轉開,放進鼻前深深一呼,又轉回去,好像沒事發生過似的。

她抽兩下鼻子以後,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卡片,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時給她的書店卡片。

「我黎買野,係咪會有折?」她幽幽地說。

我答:「間野執左,我老闆都返左新加坡退休了。」

她良久之後才有反應,將卡片放回錢包裡去,緩緩說道:「哦,咁算啦。」抽了幾口煙以後,她說:「我返唔到黎了。」

「返去邊度?」

「我係上面,已經使慣左。」她望著窗外的那個遠遠的鬧市,燈影滲著街景,妝影了她的側面。「我係香港都有一個人,但我唔算鍾意佢,但我無左佢,我過唔到生活。」

其實回不了頭的,又何止姜怡森,還有我們每一個人。

我們沒有下文,就在上環分手。我回到銅鑼灣、尖沙咀,要越過那些自由行旅客,才能回家。一間金鋪,一間金鋪,又一間金鋪,這就是我們回不了頭的世界。

旺角那層樓賣了之後,我再見不到自己那間充滿污漬的房間了。

在這裡,我們誰都不會知道旁人的底蘊。污漬可以洗走,沒有過去;未來是那杯青島啤酒,是看不透的。現在,只有現在。或者現在,我們只能等。等暴動、等死、等上帝、等末日、等所有我們無能為力的事情來來去去,推著我們、牽著我們。我們存在,所以百無聊賴,所以在深夜的鬧市中,才有如此多的人。

有時我會夢到姜怡森嗑藥至死,但我沒去求證。那也許是另一個故事。這個城市也許完全腐敗滅亡之後,才能講另一個故事。但是,現在我這個只有當下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盧斯達:不可抗力” 有 4 則迴響

  1. 在這個永恆變化的地方,似乎可以做的,就是活在當下,說著故事,然後繼續麻木地生活與生存 …

    1. 既然一切都是永恒变化的,为什么自己却要做那个永远麻木痛苦的呢?当以为自己认定了一切永恒变化这个事实,实际上就是自己的误解,一切的永恒变化又怎么会被认定。所以,何苦自己困住自己。

  2. 魯迅那個年代,好文章可警惕世人
    現在再好,極其量可以呃多百幾個like
    到底可以為這城市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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