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 帝國中的不適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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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不久將來,我們會回憶這裡曾經有一件事,叫議會抗爭。議會抗爭從2008年開始,至2016年終結。至少我現在仍記得,八年的議會抗爭,是社會運動的一大組成部份。遇有爭議議題,社會的目光就聚焦在立法會。少數議員首先發起了議會不合作運動,阻礙議會運作。我們曾經在電腦前收看繁瑣而重覆的議會程序,乃至動員其他市民包圍立法會,期望給予議員一點點輿論壓力。

議會沒有進步,但社會有進步。後來的人,在外面組成壓力團體,例如反對網絡廿三條,是民間壓力團體去為議員補課,教他們甚麼是streaming打機、二次創作……但這些玩意,其實很脆弱,因為議會抗爭,其實是假戲真做,將裝飾性的立法會當做真國會來玩。碰巧也是八年,香港人從零八年京奧時期以身為中國人為榮,到今天牙牙學語惡補各地的反殖史,將中國視為另一個國家政權;從京奧到香港獨立再壓不住,成為政治議題,也只是八年。

這個交叉,是歷史退潮和漲潮,中間的細節和恩怨,大概在這個繁忙的城市不會有人記取很久,但歷史的慢船仍然尷尬地啟航。從司徒華瓦解六四三罷,民主回歸派的統戰興起,民主回歸的死亡,一國兩制白皮書、831決議,人大釋法也到了議員的頭上。

立體地看,議會抗爭,是假戲真做,一國兩制也是假戲真做。原來的設計,這些只是戲檯,用來假順人心、過渡再說。一旦有人真做,假戲也不會再演。往日溫情款款的「中國好,香港好」格言,到今日親中人士說,如果香港例外,那如何對西藏和新疆交待——把異族殖民的真相都說了出來,這溫情與黑暗,其實是一體兩面,佛魔同體,也就是一國兩制的如實本相。

真正的反對派議員花了八年來議會抗爭,因此法庭在起誓的問題上做了中國黨政一體的延伸——本地議會在莊嚴的面具下,行中國殖民之事。一旦有了這把取消資格的尚方寶劍,議會裡還會有甚麼反對力量,值得懷疑。

即使在選前吹到天花龍鳳的自決派,也就出現了不停缺席,導致重要議題被親政府議員主導的情況。究竟中間是否有過溝通,外人不得而知,只是政治是很原始的事物,雖然大家現在人人手上的智能手機很先進,但在政治上仍然是人與人之間的心領神會——你們面前已經有兩個人死了,再加添一兩個或者幾個陪葬的,其實沒有甚麼問題。議會的畫皮,是兩制畫皮連著的一部份,兩者互相表現著彼此的狀態。既然鄧小平版本的一國兩制已經不演了,換畫了,那麼議會自然也要裝修。

這裡波及的從來不只是反對派,畢竟在釋法之後,立法會的官僚力量——秘書處——掌握了議員資格的生殺大權,有一定民意基礎的立法會主席(其實今屆連民意基礎也沒有)也將投鼠忌器,成為擺設。2012至2016年的立法會,是最後展現議會鬥爭的一屆——本來鬥爭的兩方,包括議員和議長,今屆都被清剿了。戲已經演完,一聲號令,不依人的意志轉移。

我們鍾愛由人去看歷史,這是傳統歷史的特點。忠臣和奸臣,明君和昏君,良吏與酷吏,人的質素,往往成為評論大局的焦點。但星辰自有其軌道,人既是影響事,也被事所影響。在這個脈絡之下,是否有一個強人出來就能夠改變時勢?

已經駛出去的航,不會再回港。佛魔同體,壓迫和反抗一齊出現;至大的絕望和希望是時代的主旋律。從二OO三年中聯辦擴權成為實權機構之後,之後的事情順理成章,從來沒有反覆,因為說穿了中國的邏輯,在過去與香港的蜜月期(大概是前途談判到2003年),只是中國基於實力不足而暫時收歛,並不是有甚麼重大轉折。實力回來了,黃老政府會變成大有為政府;香港成為中華帝國自我證明之地——清朝的失敗,今天靠整治香港贏回來了。

這種情愫大概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他們擁有「後清朝」的DNA,清朝回來了,如果時光再次倒流,鴉片戰爭不會爆發,香港從沒被割讓出去。中國急著洗刷這個痕跡。好像法國大革命暫時平息之後,奧地利的梅特涅(Metternich)拉攏了歐洲強國,形成了反對民主和民族主義的保守主義歐洲體系,這種努力是為了「讓時針回撥」到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之前。

那麼中國在香港的管治和種種行徑,也未嘗不可視為中國人對鴉片戰爭、中國不再是「中心之國」的那種霸權失落感——透過征服香港,中華帝國的時針回到了鴉片戰爭未發生之前,大清帝國位處於萬國中心,萬邦來朝的天命所歸。

香港和自由世界有另一個時間觀。自從鴉片戰爭以來,我們相信這裡的先民先鋒,從「乾隆——嘉慶——道光」這樣的中華帝國時空,被拋入耶誕紀年,與一個以歐洲乃至新世界(美洲)為中心的世界體系接軌。時空改變,歷史改變。這裡也許是一個錯誤,但怎樣也好,我們視自己為美麗的錯誤、先進的、自豪的錯誤——即使背棄了中華帝國的理形世界,即使到了二戰之後,不少南來文人形容看不起香港文化,甚至質疑「香港」這個命題。

在一切事件之後,在無盡的苦難之後,在一波一波的難民潮起潮去之後,在各種妄想和邪惡之中,我們始終是歷史的產物,也被迫順從它的災厄。歷史是形下之事,但其精微處也是虛空而形上。於是耶穌在十字架上也要喊痛,追問災何以降;為甚麼歷史高舉了我們,又摔倒我們?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人類會出入的問題。我們只是看過太多。一千年的武林,憑甚麼說我們的不能絕。這是一個問題。畢竟我們已經見過蒼海,船駛出去,就不回來了。在帝國之中,在人群之中,我是異鄉人,我珍惜這種不舒應感,這是我生存而未腐朽的鐵證。在這個時代,能夠確認的,唯有不確定感。

香港看似無風無浪,燈仍然紅,但或許它已進入內在的流亡。希望是如此荒謬,是未曾聽過的福音,但它隨著絕望來到,慢船已經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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