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英殖說去殖不可能發生,十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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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定康來香港講香港事務,說到香港獨立,貫徹了英國人和外交官的現實主義,總之就是:港獨不可能;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你們激嬲中國,會令到你們連爭取其他權利也舉步維艱。彭定康以「前朝」統治者的角色,分飾了藍絲和黃絲——港獨不可能,是藍黃兩營的共同語言;而港獨敗壞雨傘佔領之後香港人爭取民主的「道德高地」,則是主流泛民的主旋律。親中國派以前狂鬧彭定康是千古罪人,陰謀不軌;現在大家竟然在反港獨的戰線上聚首,歷史十分弔詭。

彭定康就任港督期間,為香港爭取的一切,我們感恩戴德;但我仍不能不指出,彭定康展現的政治現實態度,乃建基於他無視香港的社會現實。彭定康以前說過,一個精神病患者曾問他,為何號稱民主之母的英國,要將香港交給一個專制國家云云,他評價,這個精神病患者對香港前途提出了最清醒的問題。

彭定康將爭取獨立和爭取民主分割來看,這是政治現實,也是無視政治現實。因為在集權至上的中國眼中,爭取民主就是分權,說穿了就等於港獨;分權就是死罪。彭定康以前被親中派批評為千古罪人,都是因為他為香港爭取建立國號以外所有可能的自治權力——這就是分權,民主就是獨立,一樣不為中國所接受。2003年中國主動要設立國安法廿三條,社會也不是因為有人提出獨立,沒人激嬲中國,當時香港人的中國人認同感比現在高得多。

「捨棄主權,才能爭取民主」

彭定康和統派泛民的講法一樣,將獨立和民主置於非此即彼的對立面。實際上欠缺主權的民主,是一個幻象,隨時可以撕毀。根據近月開放的前途談判文件,1985年,牛律大學已經有一名教授精確地點出,基本法的最終解釋權如果在中國全國人大,香港名義上的自治根本是一個幻象(注1)。彭督的說法,就像所有統派對於香港前途的論述一樣,基於政治現實,但違反真正的政治現實——沒有主權,沒有穩固的民主。彭督的說法,有如向我們說,在中國面前,要捨棄主權(獨立),才能爭取民主。這有可能嗎?

彭定康在有限的情況下為香港爭取了很多,再一次強調,我們不乏感恩戴德的理由;在他身上,我們亦看見文明世界的衣袖。而我們現在於夢中已見不到那個衣袖。孔子感嘆他再夢不到周公,或其背後所代表的美好年代,但文明的衣袖也只是衣袖,並不是文明的全套。就像中國人是殖民者,英國人也是殖民者。由殖民者去告訴我們,解殖不可能、獨立不可能,這不是很正常嗎?如果彭定康告訴我香港應該獨立、香港能夠獨立,我們才要驚慌,要驚訝於香港原來在無聲無色間,將彭定康變成了真.香港人﹗

但彭定康是英國人,他自然是以英國的立場來考慮事情——談近的,英國現在是一個在貿易上向中國乞師求援的國家;講遠的,英國就是順應中國的領土要求,將香港事實上剔除在非殖風潮之外,同意將香港人剔除在前途談判之前,將香港主權出賣給中國。2014年九月初,彭定康在《金融時報》投書疾呼,謂英國政府對香港民主有道義責任。然而香港沒有民主,永遠不會有民主、其生存權、自主權、發展權的逐步淪喪,當初中英排除香港人做《中英聯合聲明》的檯底交易,轉換主權,就已經命定了今日的結局。

抱歉,香港人的分貝越來越大

對香港,中國關門打狗;英國人則是用完即棄、中出即飛。香港之無民主、無「更好的政府」,也就是英國人有份決定和造成。這就是那個香港精神病人的洞見——既然已經將香港交給獨裁者,這裡也斷不可能有民主和文明。這就是命運——除非我們起來抗爭,謀求改變命定的運。

英國人給香港哺育過文明的奶水,但雖然不殺伯仁,但伯仁因其而死。再由他們告訴我們,香港獨立如何有害,大概也就是所謂「用刀叉食人肉」,探討港人生活淪喪十九年受盡壓迫之後為何不食肉糜,發出怒吼的時候為何不控制一下自己的分貝。惦記著彭督離港前管治香港的功勞,不將話說到盡處,我們孤且就不要再談他已離港,也不在何位,香港在二十年間所經歷的事情,恐怕彭督感受的並不是切膚之痛。

香港是一個殖民地,我沒有忘記

香港是一個殖民地,我沒有忘記,因此沒有資格免費分享白人歐洲文明所發明的民主人權自由,此乃天數命定。不爭取肯定沒有,但爭取亦未必有。在殖民地人民本來就沒資格當家作主的前題下,彭定康作為一個仁慈的獨裁者,已經至矣盡矣;他佈下的棋局,積極地建立了一個「有限反對派」佈防、「粉飾性民主」的嗎啡香港。當日乘仕途便車的民主回歸派,對於今日的一切,責任開脫得乾脆,有人會悻悻然道,this is the best you can get in that circumstance。無論是當年受中共統戰的去殖大學生,或者是受英美扶殖的反對派,當年也都是打順勢波,今日的一切只有逆勢和更逆勢。

我亦沒有忘記彭定康和英國本土在香港問題上有過高貴的分歧。英國要賣我們,起碼彭定康給我們留了一口事後煙,顧全了我們一點被強姦的顏面。但將來香港如何,to be or not to be,生存還是毀滅,也不是任何一個凡人可以置喙。如果這是命運,我需要高貴的毀滅,而不是一個曾經美好的人向我好言相勸:跪著死會比較舒服。

誰願意負著這樣的重擔

感謝你,為曾經的香港。感謝也是屬於昨天,明天的地土或者獅口,不是英國人承受。這些話有一點孤墳氣,但也就是站在超越昨日和今日的岸頭而道來。誰願意負這樣的重擔?誰願意在生命煩勞的壓迫下呻吟與流汗?如果不是因為害怕不可知的死亡,害怕無人曾經歸來的死亡國度,如果不是恐懼迷惑了我們的意志,我們會寧願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們所不知道的痛苦飛去?

我知道跪著死是比較舒服,不踩到「底線」的戰鬥是比較安逸和可持續;但夢過深海,就忍受不了淺水,而我們也不是否認渴望自由所帶來的痛苦。

注1:https://www.facebook.com/ClaudiaMoManChing/photos/a.583646018319418.153819.548856635131690/1526937420656935

4 thoughts on “盧斯達:英殖說去殖不可能發生,十分平常”

  1. 寫得很好。但我有另一個觀點。有人質疑彭定康的用心,質疑彭定康保守黨和蘇格蘭獨立問題的立場,輿論也一面倒扭向不同意彭定康的言論,但我想直接指出——在中英聯合聲明中,要到2047年檢視香港的民主情況,英國才有條件就中英聯合聲明的落實作出行動——期間,如果香港人修憲,搞獨立而引發一國一制,搞獨立而被幾支飛彈炸毀獅子山,英國都冇權出聲。簡單野,庸人自擾。

      1. 很簡單,在2047前,可以講任何方法和路線,但現實要做的,不是追求民主,最大公約數,而是「奪權執政」。其實簡單到冇朋友,很難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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