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約伯——Anneliese Michel——Requiem(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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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史上的驅魔片,已經有三十年歷史。從好撚恐怖的《驅魔人》(Exorcist)計起,這個題材到今天仍然歷久不衰。今年九月,霍士電視台尚且上演《驅魔人》的電視劇版本。

這些影視作品,多多少少受到一些「真人真事」啟發。其中一個比較知名的故事,是來自七十年代的德國巴伐利亞,少女Anneliese Michel報稱被六個魔鬼上身,起先被判定為癲癇和精神病,群醫束手無策後,羅馬教廷少有地批准當地神父進行驅魔儀式。驅魔最後失敗,少女因為營養不良、各種癲癇而引發的身體問題死亡。兩個神父和少女的家人被告上法庭,謂其疏忽殺人,事情鬧得很大,傳世至今。

今日在Youtube上仍可以找到據稱是神父驅魔時的錄音聲帶,重點當然是過程中少女的超自然變聲。

2005年的《The Exorcism of Emily Rose》則是通過一場法庭戲的回帶處理,去講述以Anneliese Michel為原型的故事。這套戲的格局雖然是法庭戲,講精神病學和神學角度的針鋒相對,但仍然是一套平常的恐怖片。即使沒有蜘蛛式爬樓梯、綠色嘔吐物,但仍有一些「基本」套路的驚嚇效果。

德國人自己亦拍了一套關於Anneliese Michel的戲——《Requiem》(2006)。這是一套奇片,鏡頭十分冷靜但充滿野心。雖然它仍然是講Anneliese Michel的故事,但拍法卻叛離了恐怖片或驅魔片的類型(genre),基本上沒有任何恐怖和超自然的情節,而是鉅細無遺地描述一個少女的家庭關係、大學生活和內心世界。

十分離奇的觀影經驗:我們知道,根據歷史,少女會鬼上身,神父會出來上演正邪大戰,然後少女會死。但《Requiem》將這件事的戲劇性幾乎減到零,將Anneliese Michel還原成一個凡人,重點處理一個青春期少女對家庭和世界的疏離感。電影用了很多篇幅去交代Anneliese Michel的家庭狀況:一家虔誠的天主教徒,母親總是對她表露出某種厭惡——因為她是一個癲癇/精神病隨時病發的計時炸彈?《衛報》一篇影評則認為,這種厭惡是出於一種普世的、老年人對少年人的恐懼和厭惡:自己的嬰兒、壁畫中的天使,越長越大,慢慢變成一種陌生的存在。

不論是今天還是三十年前,患上精神病都是一個污名。Anneliese Michel為了做一個老師,只好隱瞞著自己的「病」離家入讀大學。陌生的校園、局促困迫的氣氛,隨時爆發的癲癇,形成一種搖搖欲墜的生命狀態。於是《Requiem》還是不是一部驅魔片呢?其實它是一套陰沉的青春片。癲癇或附魔,象徵青年對社會、對成長不適應的暴烈情緒;當然,片中的女主角有隱晦地講過,她聽到奇怪的聲音,但魔鬼不曾顯形。

整部電影,記錄Anneliese Michel穿梭於兩個地方:理智而凡俗的大學校園,以及她充滿宗教迷信的家鄉,不變的主題是生命給人的沮喪——Anneliese Michel的問題由高中已經開始,亦導致她停過一年的學;她每天食藥和定期覆診,並沒有令事情好轉,這是一個不治之症。因此去到後期,她感到厭倦和憤怒。醫生無用,則上帝又如何?後來她相信自己的問題可能是鬼附,但她質問過神父:為甚麼是我?

於是這個詰問,使這部戲昇華到討論宗教問題——這是約伯的問題。做盡好人好事、榮神益人的義人約伯,僅僅因為上帝和魔鬼一場賭約,就受到無盡的折磨。本來富足的約伯,被掠去家財;一場風暴擊殺他所有妻兒子女;最後他全身腐爛,發出惡臭,但上帝吊著他的命,不讓他死,任由他活活受折磨。於是《約伯記》就講述約伯、約伯的朋友、上帝、魔鬼之間的一些辯論。

Anneliese Michel的問題也是拋向無解虛空——為甚麼是我?我做了甚麼錯事?所有人到了絕境,都會這樣問。張國榮的遺書是這樣寫的:我一生沒做壞事,為何如此?《史記》寫屈原的時候說:「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發現自己患了絕症,我們就問,為甚麼是我?但沒人能夠回答。問的人若放不下這問題,最後都會發癲。

如果我們相信精神世界有自我修復或處理問題的機制,Anneliese Michel最後相信自己受苦乃是為了一個更大的、宗教式的目標。《The Exorcism of Emily Rose》去解釋這個轉折,則是荷里活式的表述:上帝透過魔鬼的顯形,來昭示自己的存在。而我則抱著存在主義的聯想:苦難有時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苦難背後一點意義都沒有。

如果苦難已經駕臨,我們會寧願這是某個偉大計劃中的一部份,我們的痛苦會顯得有意義一點。如果生命或者苦難是沒意義的,那我們就主動創造它,真和假並不是最重要。

這便是Anneliese Michel研判自己的問題時,為何有戲劇性改變的心理因素——有意義的受難,總好過無意義。

這部戲結尾的處理非常精彩——故事只講到Anneliese Michel和大學宿友在山丘上散步。宿友儼然是世俗世界的代表,認為這些驅魔、上帝的講法,根本是痴撚線。她想帶Anneliese Michel回大學。好像回到正常的世界,這一切就會好轉。但Anneliese Michel已經鐵了心,她道:「帶我回家。」

最後一幕是不中斷的一鏡:車中的Anneliese Michel望著外面,臉帶著詭異的決心和釋然。好像決定了回去受死。耶穌去刑場之前,神情大概也是如此。

故事將最後一次驅魔和戲劇性的死亡省略,它更像是一部現代的《約伯記》,關於生命那種存在主義式的無答案、恐怖、陰鬱、無助,以及「人類為自己創造所相信的事物」這個心理機制。

之後的驅魔如何恐怖,是否真的有六個魔鬼,已經無關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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