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不信神的人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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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太人受羅馬帝國統治,那是一個文明衝突。猶太人不可以鑄造神像,他們的神是一個在無形中的概念。羅馬人則神像林立,諸神各有司管。

羅馬的神是一個摸得到的實體。繼承「凱撒」頭銜的「第一公民」(即華文翻譯中的「羅馬皇帝」),是一個半神,是神子。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神,他的權力通過共和國的官僚、軍隊、法律擴散出去,好像皮鞭打在皮肉上,乃是直接埋身。這個半神並不是一個空無的概念。尼祿強迫國家裡的基督徒敬拜他、視他為神,不肯低頭的人,不是投入獅口就是囚殺。

從猶太教到基督教,對「無」這概念的強調,令人想起柏拉圖。在不完美的現實之上,有一個理念的完美的世界。於是信徒敬拜耶和華,信神,其實也是不信神,因為神並不存在於世界。耶穌說,他的國在天上,而不是地上。信徒的聖戰,不是血氣之戰,而是與天空中屬靈氣的掌權者鬥爭。之後出現的魔鬼,是管轄現實世界的王。這裡似乎有一個反覆強調的主題:塵世與天國、血氣和靈氣,這些對立幾乎要令人想起被正統視為異端的靈知主義。

這是個反覆強調的主題:不要信任「實有」,而要期盼「空無」。在《啟示錄》中,其表現則是使徒約翰那句「你們要防備假先知」。地上不斷有英雄和智者出現,他們可能是英勇善戰,或者精於煽惑人心,或者有神通、富有,這些人都可能成為神,受到膜拜,但這些終究是「有」,終會敗亡;只有被安奉於「無」的耶和華可以幸免於腐朽。於是便有《馬太福音》說的,虛心、哀慟、受逼迫的,反而是好事,依然是那個主題:藐視地上塵世的禍福。

東漢未年有張角的「太平道」。他也是一個會行「神跡」的人物——當時瘟疫,很多人喝下他的符水,就病好了,於是跟隨者眾,在民不聊生的現實中有了信徒。羅馬共和後期,龐貝火山大爆發,加上國家的征服戰線越來越遠,士兵將他方的風土病帶回羅馬,瘟疫開始蔓延。羅馬人開始轉信基督宗教,也有瘟疫的助力——耶穌作為神奇醫師的形象,對無法自保、受瘟疫屠殺的人,有神奇的吸引力。

在古中國,只有老莊有討論「空無」這個概念。之後印度的佛教在無神論的前題下,將「空」發展成萬物的基礎。猶太人或之後的基督教,有沒有討論過「無」呢?在我看來是有的,只是非常隱密。對這個有形的世界保持警戒,對王者、先知、權力、財富高度懷疑。即使是神的名字,也是無以名狀,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有形的東西都會敗壞,幾乎可以與道家並排檢視。「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如果有人骨格精奇、武功奇高,又宏圖大略,聲稱可以改變世界,以前我會視之為希望,但今日我們成熟了。我現在開始欣賞卑弱之人,不敢以天下為先,那些在亂世中坦承「我真的沒甚麼辦法」的人,起碼無害於世界。我信這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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