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一定不符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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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怎麼模樣,能夠看到一鳞半爪的時候,是每個人的逢魔之刻。眼睛長出來,只見到人,以及別人眼中的自己,因此是虛榮的源頭。

我們說別人喜歡的話、做別人喜歡的事,因為虛榮,因為不想失敗,因為想成功。我們只剩下別人的愛惡標準。

這是一個空前自由的年代,也是一個空前奴役的年代。只要我們上網,便可以發表任何議論。我們身處硬件和軟件極為廉價的年代,但我們的議論和發言,也比以往任何一個年代更如履薄冰。因為在社交化的網絡上,我們有很多「朋友」,四處充滿了耳目,各種禁忌、政治正確、群眾的預設期待,在路上像四處埋下的地雷。他人真的是地獄,身旁的人越多,我這個個體就越不自由。這是傳播力的代價。破曉明亮的天使,同時長著妖魔的尾巴。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了那成名的十五分鐘,但這沒有賦予我們更多自由。聲音傳得越廣,其內容反而越受限制,而我們的心是向著那虛無的擴張,一心討好人,而不再說自己的心裡話。

很多人期待猛獅,這是這個鬱躁時代的需求。但它不會得到永恆的投射,充滿攻擊性的獅子,其實那只是一個階段。猛獅一旦表現得內省而沉默,看戲的人群就不滿意。但這又如何呢?沒辦法啊。獅子會破壞、愛好征服、聽說也是一個虛榮的星座,但人不會永遠是獅子,我們的祖先是一個嬰兒,一個在意識中也許只有自己的生物,他未有知覺到世界有其他人,他沒有形象,他不是需要慎獨的君子——他根本沒有物我的觀念。他推倒或者重建那堆積木,純粹是為了自己高興,他也沒有貧富、好壞、強弱的觀念。嬰兒擁有無敵的心智,內裡一片混沌,洪荒頑石,他對一切沒有多餘的感覺,他只有自己,絕對的自我。

嬰兒有時很討厭,變幻無常,但他沒有感覺,因此他是自由的。說一些別人愛聽的事情,不觸動別人的禁忌,這些到頭來成為人的枷鎖,獅子加上腳鐐之後,只是馬戲團裡的演員。馬戲團固然是星光熠熠,但終究是一個鎖金的牢房,待下去,人和獸永遠都是不自由。那裡有很多限制、教條、大義,待得久,只有獸,沒有人。外面的世界令人不忍心成為自己,令你不忍心說老實話;它稱讚你,為你戴皇冠,令你覺得自己也有些了不起。那皇冠最終令人定形了,失去生命,不再勇敢,不再衝創。

逢魔之刻是「群眾」消失,見到自己的時候。世界對所有人有期望,低語著你應該做甚麼、說甚麼、做怎樣的人。這些期望正是我們的牢室。自由的曠野是怎樣的呢?我不知道,但那一定不符你的期望。我會做更多不符他人期望、令人討厭,但更符合自己意願的事情。嬰兒是如此,人脫去腳鐐之後也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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