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麥浚龍、邏各斯、林覺民

juno

多年來,養成聽音樂而不寫字的習慣,今日破戒,因為覺得最好的音樂,最好不立文字;也一直覺得我們的音樂文化,總是詞大於曲,頗為「邏各斯(logos)中心主義」。

這是一個悖論,音樂最好超越文字,但它又總是為文字所繫。一旦寫的是中文,它就毫無阻隔的進入我們的意識。

邏各斯

麥浚龍的新碟《evil is a point of view》,從宣傳、概念、網上試聽,乃至麥浚龍自己介紹新碟概念的短片,不少是動用「麥浚龍 X 林夕 x 周輝耀」這樣的牌面,還有麥浚龍自己親自「導讀」—— 邏各斯作為中心是非常明顯。歌詞以外,十一曲背後的班底,都是蔡德才、王雙俊、Vincent Chow之類的大殺傷武器。但這些欲哀欲死的旋律、精緻的編曲,風頭仍不免被林夕和周耀輝極強的「文本」核彈所掩蓋。

一男一女的愛情故事,是清未民初;男的是劊子手,女的是雛妓,二人因為不同原因而遁入空門,之後相遇,發生感情和肉體關係,男的最後被擲石處死,女的懷著和尚骨肉活下來,作現代電影式處理的「開放結局」。

周耀輝繼續華麗而幽暗,為雛妓描述了極為性解放和女權式的轟烈;林夕則盡情生死愛慾,將其散佈於其他歌手的「佛教言情」集結,大書特書。林夕自言旗下歌詞像時裝,有「佛系列」;林夕的佛系列在《evil is a point of view》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密集。劊子手斬人,也涉及前世今生,唸悲咒;愕然、袈裟、三千煩惱,大量引用的名詞;一首《如來像去》便有「金剛」、「伏魔」、「無明」、「藥師」、「菩提」、「如來」……密集和深入程度,狂轟濫炸,令人萌生「使唔使啊」的感嘆。

歷史

神佛之外,還有歷史背景。在碟首的《劊子手最後一夜》提到的「戊戌驚變」,「戊戌驚變」死了譚嗣同;維新失敗就有人搞革命。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起義失敗,林覺民留下傳世的「與妻訣別書」,辛亥年革命份子襲擊總督轅門,失敗被捕。林覺民的家書大意是指,革命必須有人犧牲,以覺醒天下人,以使時人後人不必再因專制帝制而受害, 「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扣連到碟末的《孽》,一男一女的事情已經東窗事發,「奸情」被揭,但和尚執拗留下,戲劇性犧牲,為了向俗世「明志」。一邊是政治的大愛,一邊是俗世之外的男女歡愛,虛虛實實,完成了極具歷史感的戲劇文本。

wiki
林覺民「與妻訣別書」 (維基百科)

真.中國風

一開始談到,寫一個字,都是破戒,也是一個悖論 ;這個強大的文本,一接觸,極容易令音樂變成歌詞解讀——雖然這不是作詞人的責任。實際上,《evil is a point of view》 的音樂,也做得很精緻和大膽。笛子和鋼琴用得最巧妙,古典而令人想起馬友友幫《東邪西毒》做的那種配樂,像《你前來.我過去》的前奏就是一個典型;承先啟後的《孽》則是蔡德才玩到盡的無伴奏合唱式編曲,合成器左右聲道大聲細聲,前作《無念》便有類似的做法,加上二胡、各種不和諧的聲效,形成一種虛虛實實的「中國味」。

它不是周杰倫那種充滿東方主義味道(從西人的眼睛看)的「很中國」的中國風,而是另一種更低調、更本體的東方感覺。那是個清朝末年的光景,有劊子手、有僧人、有菜市口、有妓院、有革命家。那是一個非常古典而又已經滿洲化的中國世界,一個更具現實感的「過去」。

中國風,還顯示在奇怪的CD包裝;外面是一層披口的布,可能是模仿林覺民寫在布料上的「訣別書」 ,或者沒有原因純粹是為了型;而歌詞乃是直排,歌曲編號是中國數目字,歌詞的字型與上世紀的線裝書類似。藝術上重現的清末,一個沒有紅色的中國,竟然是在崇日如狂的麥浚龍手上完成,除了錢,這是品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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