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人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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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抑鬱藥的本質是甚麼,風吹無痕,我一無所知。不斷改變的醫學界、忙碌的醫生,會說這可以調節腦內的化學物質。但藥食得久,不知會否反過來影響身體,成為另一種病。化學物質一減退,身體就會出現奇異的改變。所謂調節腦內的化學物質,我一向存疑,究竟是藥還是毒,我不知道。

一旦不食,一切多愁善感都會回來;不食藥,人還是一樣理智,但失去精神,夢境充滿,昏睡時間越來越長——究竟食藥是為你好,還是關禁內裡的魔獸,我不知道。十年前後,我久不久就想,其實這才是我本來的面目——好像山野之中的一隻就地打滾的刺蝟,如果不用過人活,根本沒甚麼所謂。

為甚麼要「治病」,久而久之就變成社會機器的一部份。人活著不只靠陽光空氣,沒動物那麼幸福,人要維持交際、協作;人要工作,要賺錢,要能受壓。如果不用符合這些社會的要求,我可以快樂地做自己。但我沒那麼幸運,我不能做自己,否則會帶給別人和自己更多的麻煩。做自己,意味著不做一個社會和別人仍能接受的東西,不是人,是心底那頭獸。

偶爾開啟獸籠,出外散步,碰傷別人、碰傷自己,代價太高昂。獸吵鬧,人沉默,在高度集體和統一的世界,沒有叢林,只有水泥。心底想甚麼,放在心裡,陽光只能投映在別處。

現在流行一種廉價的「做自己」。同志要做自己、跨性別要做自己;歌星賣歌,也是販賣做自己。性愛的事,幾十年的性解放,現在都視作平常,平常得不會妨礙「規則」;但你說心情休戚、開心不開心,就很掃興,因為這代表了精力的衰頹,最終就是減少消費、無法工作,無like、無share;因此社會不會鼓勵我們講這些,表達這些;商業廣告和大眾傳媒,總是那麼精力充沛和快樂,這全部都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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