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Today I

today

談論人生,概是中年人的事情。感知到人生如輪迴,也屬中年人的感嘆。如果青年人都識得哀愁,便是衰世之證明。林海峰最近出了首歌叫《今天我》。「今天我」三字,是一個時代的痛處,一切的徒勞無功,都匯聚在這三個字裡面。

雨傘革命前後,每有社運,唱完「今天我」就臨近散場,下次再見。下次又下次,下次一定又是如此。題定「今天我」,是那麼黑色幽默,那麼令人哭笑不得。整首歌用二次創作的方式,揉合《海闊太空》、《年少無知》、《無盡》及《睜開眼》等「社運名曲」的內容。對抗爭過的民眾而言,每句歌詞,全是痛處,每個字都勾起那些鳩做、被出賣、被割席、被譴責;想起警棍揮動的風聲、胡椒噴霧的氣味。一聽到「今天我」,幾乎是勾起嘔吐感、一種存在主義式的生理反應,腦內浮現一種deja vu的昏眩。

然後編得刻意很激昂的副歌,歌詞是沒有內容的,是一句一句「oh no」。Rock Ballad編曲和高揚的弦樂,就好像香港人擺過的姿態,交叉過的雙手,國教、東北、雨傘革命……很多口號,裡面確實沒有內容。到面臨真正的現實時,煙火升起、催淚彈在半空中爆開,香港人沒見過,沒想過,除了「oh no」之外,無一事可為。

整首歌的格局,用歌詞就表達了甚麼叫「鱷魚頭老襯底」,一開始說得很多,格局很大,但到有事,有人妥協、有人行山、死士沒有死、有人抱著頭走人……整首歌在後段就陷入反嘲的空白,只有oh no。留守馬路,也不知道下一步如何,oh no。因為除了感嘆號,真的甚麼都沒有。於是那些曾經激蕩人心、膾炙人口的歌詞,「年少多好,風雨中抱緊自由」、「我已踏上這無盡旅途」、「相信、相信、相信」,成了一種強迫症的、自我說服的痛苦。豪情不再,只剩空虛的迴蕩,所有雨傘夢魘都回來了。

流行曲現在也很後現代,很蒼老。不知道是嘲笑還是自嘲;拼貼了「經典」,卻最後拆解了經典。它使用的素材,是熱血的社運流行曲,但內裡表達的卻是永劫輪迴的失敗、悲涼的現實不可戰勝。

維園每年都辦六四集會,台上的人會說「下年再見」,近年很多人聽到覺得不妥,有一種以前人所沒有的反應。因為他們不想再輪迴,下次再見,即是失敗沒有停止。就好像沒人想在街上再聽見《海闊天空》、《年少無知》,因為這些豪情萬丈的歌,折射出現實的我們不得志。一些新興的從政者,離開安全的儀式道路,大概也是懷著這種心情——我們下次不要再見了,所以很多人不再唱「今天我」。人生重來,都是一樣的風景。人生不重來,或者一直活下去,成功,見到別的風景,那才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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