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丹麥女孩》——變性之外,還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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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女孩》不是女孩,而是丹麥男人。這個已婚男人有日突然覺得自己是女人,起先易服,最後接受當年極困難的變性手術,最終感染而死,堪稱文藝大悲劇。

我看見研究性別理論和張國榮的洛楓在面書批評這套戲——謂這戲其實沒有太過深入丹麥男人Einar Wegener的內心世界,性別認同的改變如何與外部世界衝突;更甚者,乃是他有一個不離不棄的老婆Gerda Wegener。老公易服、最終變性,她半套戲都是眼含著一泡淚的忍耐、苦戀、包容。

即使是如此離經叛道的故事,Gerda也是一個有自己事業的畫家,她拋下自己的東西,做一個易服變性男旁邊的賢淑妻子。在洛楓以及很多性別研究者眼中,《丹麥女孩》消費變性人的轉題,製造聳動和話題,但骨子裡的性別意識卻是異性戀、父權的。就算是一個有個變性的老公,Gerda仍做好了一個母親、情人、妻子的故事。

我記得也有類似圈子的人,以相似的進路去批評王家衛的《春光乍洩》,謂雖然那是一對同性戀者的故事,但當中男/女、主動/被動的性別角色,仍然是分明而極為「異性戀」模式。

我覺得這些批評,在學術裡很有道理,但在電影上則別錯用神。在我眼中,它要呈現出來的,不是單一的變性人議題,而是更寬廣的感情和人際關係。

如果每有變性人的故事,都要以驚天動地、驚世骸俗的套路去呈現、去對抗「異性戀霸權」,這也是非常刻板的消費。

Gerda是很想出名的畫家,她比丈夫爽朗、野心勃勃;而Einar的臉容總是靦腆、尴尬。Eddie Redmayne的演法,非常神經質、飽滿的自我衝突,好像平原上的警覺的小動物,生怕隨時有猛獸捕食。這樣一對夫妻,雖然衣冠楚楚,但內裡已經偏離傳統的男女角色。Gerda是兇猛的、陽剛的,而Einar則舉手投足一池病態美。

然後真正精彩的是其他配角。Gerda鬧著玩將Einar打扮成女人Lili,帶他/她出席舞會。席間有一個男人Henrik去跟Lily搭訕,在獨處的時候還親了她。

我們以為 Henrik是喜歡了這個來歷不明的Lili,但當Lili和 Henrik的關係持續下去,有一次他們獨處一室, Henrik狂亂中叫出了「Einar」的名字——也許 Henrik早就知道,喜歡的也不是Lili 這身裝,而是藏在裡面Einar的男兒身。

Einar真的變性後再重遇Henrik, Henrik已不再對她有情慾。 Henrik是男同性戀,但他的性向和情慾是固定的,而非現代那些理論所說的「情慾流動」。

固態的Henrik,折射出迷離的H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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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是Einar小時候的玩伴,他們小時候親了嘴,被Einar的父親發現追著來打。後來妻子Gerda去找這位老朋友,希望他能幫到病重的丈夫,Hans才透露,當年是因為Einar穿了女裝的圍裙,他覺得對方很美,所以才親了他。

起先,我們以為Hans是Einar早年一次不成功的同性早戀,但當年的Hans,是親了一個女子。至於當年的Einar,究竟是以Einar的身份成了同性戀,還是以某種萌發的女性認同,在談一場異性戀?

Hans說自己多年來獨身,但他是愛Gerda的,他是否同性戀?或者他愛的是Gerda那衝突、狂野的陽性靈魂?這些撲朔迷離的情懷,最具有人性的溫度。

而影帝級的Eddie Redmayne,與其說他在演一個欲變性者,不如說他在演一個精神病患者。那種自我衝突、無處求醫、沮喪,超越了角色的性別認同問題,而是任何受精神問題煎熬的人同擔、熟悉的十架。

個人與世界的衝突、(所謂)病人與醫療知識系統的衝突,乃至這個人與周遭熟人的愛恨交纏。醫生問,Lili是從哪裡來的?Einar說,是從我的心裡來的。世界的苦難從哪裡來的?大多也是從我們心裡來。

終末,Einar、Hans、Gerda的感情在折磨中彷彿昇了華,進入了一種人文主義——同時也是人道主義——的和藹。無論你是怎樣的人——於是Einar真的去了變性,最後因此喪命,一個為了實現self-actualization自我實現的人,可以不要生命。

若為自由故,生命愛情皆可拋。戲末絲巾被風捲走,飛上天,也是靈魂自由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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