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回應】盧斯達:陽光熄滅之前——現實主義與存在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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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01》談旺角騷亂,砍頭就是一句:「形勢比人強,香港究竟要成為什麼樣的城市,命題赤裸裸地擺在香港人面前。

香港一些中國資金成立的網媒,例如《香港01》,評論香港的時候,和中國本土的黨媒,是一個語氣的。中國官方對香港的經年論述,就是:時代已經改變,中國業已崛起,在這個中國世紀,香港是要死守過往的那套自由民主人權,不能放下身段,還是積極抓緊中國崛起的機遇,有所取捨,香港人要有智慧選擇。

一言以蔽之,這就是新中國式的「現實主義」招降:中國說,香港的籌碼越來越少,你們最好乖乖的繼續做中國的金融白手套,否則一拍兩散,中國可能會有巨大損失,但中國只要意志堅定,再大的犧牲也可以承受,反而輝煌的香港就一夕消失,變成一個普通中國城市了。

自許以「現實主義」縱橫國際的沈旭暉博士,跟我有一些文字往回,這也不算筆戰,這只是我們各自表述,中間也很溫和地取笑一下彼此而已。沈旭暉博士一直以來,每講到香港,都令我想起那些類似《環球時報》的大格局、充滿自信的評論。不過沈旭暉博士多了一點的,是希望自己可以繼續享受一種舊香港、菁英時代的優雅生活文化,香港在政治上、主權上、精神上、肉體上的淪亡,在他們的論述中,是無可避免的。

這不是回應沈旭暉博士,我只是說自己的話。

「現實主義」這東西很奇怪。當很多人不停說,中國很強大,香港小不敵巨,還是乖乖的忍耐吧,這是對實力的客觀評論。但是,他們又不會用同樣的邏輯對中國人說,你們想跟美國爭?美國有美元、美軍、外星人一樣的科技力量、石油……他們操縱一下美元,人民幣就要沒頂,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洗掠你們的財富;你們談南海?第七艦隊真的要打起來,中國一定會重覆北洋艦隊全滅的命運。

既然如此,大家何不放下那些民族主義式的虛張聲勢,習近平見到奧巴馬為何不下跪稱臣,南海的「領土」為何不全聽美國分配呢?

中國人不會接受,就算辯到最後,這真是實力的問題,中國人都會有一些血性——士可殺,不可辱,就算美國有壓倒性的實力,但中國也要鬥,想盡辦法鬥,絕不未戰先降做龜孫子。

這在香港也是如此。牌面上不夠鬥,但是否就不鬥呢?不要說國際政治的大格局,警察有槍,而且已經開槍,為甚麼旺角的「暴徒」還不走呢?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要鬥下去,要生存的意志,是槍林彈雨都奪不走的。即使實力真的如此懸殊,人都不會放棄反抗——所謂「習得性無力」,就是為了令人放棄垂死掙扎,減少變數。何況實力是否真的如此懸殊,中國是否真的如此固若金湯,誰真的說得準?

To be or not to be,這是一個問題。生命是特例,死亡和寂滅反而是常道。理性的選擇,是自殺,因為生命最終還是會失敗。十幾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生命「無撚用」的問題,有時我會思考到想死——因為理性最終指向寂滅。

大學的時候,讀了一個存在主義的入門課程,我發現原來我一直思考一切是否「無撚用」,是一個重大的哲學問題。當人的理智認清了中國的不可戰勝、美國的不可戰勝、乃至生命的不可戰勝,那麼人還剩下甚麼,人要如何自處,這就是問題。那麼,人為何不自殺,就像我說中國人為何不向美國稱臣一樣。

大而化之,地球充滿生命,本身就是一個特例。地球在太陽系中不冷不熱,有水有土,因此繁演出生命。生命要太陽光照,但太陽是一個正在熄滅的火球。好多億年之後,太陽是會熄滅的,地球的生命——無論到時還有沒有人類——始終會復歸不存在。即是說,我們現在的生命、爭論、國際關係,有天都不會再存在,那麼我們為何還在扎掙呢?為甚麼不選擇死呢?

但我們沒有。豬牛被殺的時候,尚且會叫。生命無法伸張,無法擴張,無法滿足,發出慘叫,這是盲目的意志,求生的意志是無明,是盲目。

每一個歷史階段,都是實力懸殊的對決,每一次都有一個掌握一切資源、擁有刀槍火炮的權貴,然後人並沒有接受命運,他們盲目起來,進入一種「信心的跳躍」,實力如何懸殊,不管了,掉那媽,頂硬上﹗這是存在主義。

世界、人類、文明,如果百份百根據理性推進,永遠只得趨利避害,這是一個囚徒困境,最終文明會熄滅,所有人會變成奴隸,現在世界還是一個部落酋長的低階文明。因為理性的奴隸會想,酋長有骨棒、有鎖鏈,我們鬥甚麼呢?

但人沒有認命,也不追求全局,而是盡其所能活於當下,最終推動世界一次又一次改變。

我沒有深入研究哲學或者存在主義,不過那年之後,我就沒再那麼想自殺——或者說,我最多只會因為情緒而自殺,而不會因為理性思考而自殺。即使地位再低、勢力再小、好人好姐不知為何成了「本土派」、或者低微如地上的螻蟻,他們都是盲目的掙扎求存的。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地球上所有生命,俱有這擴張和上升的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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