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吾爾開希超低票啟示——民主需要經緯、需要國界

26-01

台灣大選,除了擁抱台灣主體地位的政團大勝,割捨不了大中國陰魂的國民黨大敗之外,還有一個重點——那就是六四事件之後,流亡到台灣做了台灣人的「前學運領袖」吾爾開希。

吾爾開希與他所屬的「大愛憲改聯盟」,在全台不分區立法委員選舉,只取得15442票,得票率0.13%,乃選舉中所有政黨中得票最低。

「大愛憲改聯盟」輸得很慘,輸甚麼?「大愛憲改聯盟」的理念是甚麼,政綱是甚麼?維基百科是這樣說的:

「大愛憲改聯盟對台灣提出憲改八條、出路萬條,創造具有全國與全球的文明價值、確保人人免於匱乏與恐懼、制定長富久安的『憲法』、呈給世界永恆的『制度中的制度』為宗旨。」

好像不太明白,而這個政黨更高舉聯合國:

「……推動聯合國憲章的核心價值:人類大自由;兩大任務:『人類安全』和『永續發展』;以及四大工作領域:『安全與和平、經濟社會發展、人權人道主義、國際法』為其願景與使命及義務。為此,大愛憲改聯盟提出『改良式半總統制』、『地球村分工國會』、『國際法高於國內法』、『檢察權獨立,四權制衡』的主張。

看完都不知道在講甚麼。這是一個有極高理念性,也是開宗名義將政治代表性剝離斯民斯土的政黨。政治根基,來自理念、境外組織(聯合國)的政黨,輸,是一定的。當台灣人競相擁抱台灣人主權主體政治(不是意識那麼簡單),吾爾開希這班窮得只剩下六四的人,則將所談之物,一下子擴大到聯合國、全人類的範圍,主張「一切政治問題都是人權問題」,那種與中國眉來眼去的味道非常明顯,台灣人說不出實際上是甚麼,都應該嗅到不祥味道。

所謂一切政治問題都是人權問題,就是中國學生想選台灣大學的學生會,控制校政、涉入學運圈,吾爾開希那類人就不會認為是政治問題,而是中國學生參選「人權」被剝削的人權問題。說著說著,就會變成台灣人有道德義務接受中國人的資源、權力要求,以此為手段令他們「知道民主人權的可愛」。人人平等,此為之大愛。

政治問題的人權化,其實是政治問題的政治化。用上面的例子來說,這些「人權派」其實是模糊了中國人這個人群的政治性——海峽對面的飛彈、導彈、核彈、武裝,也是將台中之間的政治對抗問題,化為無傷大雅的人權問題。

人權問題,由誰仲裁?根據該黨「國際法高於國內法」、「地球村分工國會」之類的原則,爭議出現的時候,就由聯合國人權法庭之類的境外組織仲裁。這些時候,就會出現英國最高法庭(Supreme Court)對國內人權案件的判決權,被歐洲人權法庭廢除。最後英國國內的若干規定,將會由境外的歐盟說了算。

高舉聯合國,看似美好高尚,但其實那正是弱化主權觀念,想以超國家體系取代民族國家體系。

大愛憲改盟的慘敗,令我們看見民主是甚麼?當你將議題和關注放大到全人類(大愛),那就只能是跨國界的人權問題,而不可能是民主問題。因為民主正是劃界的政治問題,牽涉屬土、公民、權利與義務等問題。開放,同時是排斥。對台灣人開放了,即是排斥了非台灣人。這是「有無相生」的道理。

台灣人拒絕了大愛憲改盟,拒絕了吾爾開希,這是因為,在台灣的選舉裡,我們無法選一個終極關懷是在境外的政黨。這違背選舉邏輯。

民主是劃界的,從希臘城邦的原始民主開始,民主都逃不過劃界,「民主」與「大愛」無法共存,因為民主的先決條件,是誰作主,民主的「民」,包括甚麼人,不包括甚麼人?一個競逐台灣權力的政黨,其「用處」必然是處理台灣本土問題,然而他們卻高呼要以外來的體系,去削弱台灣已然備受打壓的實然主權,它不受歡迎,是正常不過的結果。

比起國民黨繼續宣稱自己擁有「一個中國」的繼統,其妙想天開,更加損害台灣本來已經嬴弱的國體。

境外還是境內,島外還是島內,政治不能全取;你服務台灣人,就無法服務中國人;你進入普世,就不能回到家鄉。心懷四海,但實際上的弱水三千,每個人只能飲自己的一瓢。每個人一有了屬性,它就有了屬性所排斥的部份。

你是台灣人,那你就不可能是中國人。你選擇自己是香港人,那你就不可能是完全的中國人。你問中國人,認為香港人是不是中國人?他們嘴頭上一定會說是,但你到了中國去,他們一定不會待你如「內地人」,因為香港人就是有一點點不同。那更比較像是一個帝國新吞併的土地和人民,雖然你也是中國人,但你是次一等的。

有些人好高騖遠,一下子要跳到聯合國、全人類,又說身份、族群和國界的政治是反動的政治,彷彿一定要談勞工、環保、性別甚至性小眾,才是進步的政治。

這些人只會像吾爾開希、王丹或者黃之鋒這類人一樣,越發邪氣。他們沒法承認中共的蘇維埃帝國,在香港或台灣,也不安份,看見這兩個地方的人程度不一的擁抱非中國的國族共同體,又不能公然反對,於是心裡就暗暗滋長出一種見不得你們主體成長的不忿。

港台的左統、中國民主派,總是用很迂迴的方式去解構你的主權,招數不外乎是召請聯合國、講普世人權、主張中國也要有民主、中國移民是我們的未來等等;然後他們又會告訴你,身份的政治是假政治,要深耕細作講勞工性別議題才是真正改變社會,不要講大家的不同,否則就是排外法西斯;中國人不認可的民主和你的社會,你就不合格,要多讀《明報》、《端傳媒》之類「華語傳媒」反省。

無論階級多麼真實,階級論者自馬克思以來無論用多少文攻武鬥,最終都無法消滅的,就是國族。國族難以消滅,他們只好阿Q地宣稱國族是假政治。

但國族移山填海的能力,我們看得見;帝國入侵而激起的民族主義,道家曰「反者道之動」。台灣如此,香港如此,東南亞、日本、越南等等如此。

為甚麼呢?因為國族很真實,想像出來的共同體可以很強大。現在那些一天到晚要幫助中共帝國解構周邊地區主權的「進步人士」,已經空群而出抹黑台灣選舉結果是「民粹」。

為甚麼呢?因為他們解構不了台灣的主權,台灣用自己的民意,重新強化了主權的經界。台灣之國,台灣之土,台灣之民,中國人沒得選,因此台灣人和中國人是兩個群體。這就是台灣民主的基座,聯合國算個屁,中國又算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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