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哲學暴君,執一而廢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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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命是上一個年代的紅人了。最近他在網上「出山」拳擊陳文敏、腳踢馮敬恩——李的書名、專欄名曰「智劍天琴」,大概是自許以「思方劍」擊濁揚清。李天命既然有邏輯、語理分析、思考方法、語言邏輯武器之類的武器,可謂一代智將,其又有盛名,記憶中卻沒見過他對政治哼過一聲。

香港病入膏肓,膠人膠語日日都是新聞題材,李天命仍默不作聲。雖然我不認為一個「哲學家」有評論政治的義務,也許李天命不愛談政治。但陳文敏和馮敬恩的政治,李天命就突然出聲。客觀效果,是李天命和中共一齊打落水狗。

陳文敏馮敬恩並不是語言邏輯學家,他們的說話,總會有破綻,可供「分析」,可供批判。無言空虛,才是刀槍不刀;一開口,上帝就發笑,因為化作語言,就有破綻。這是人的局限,語言的局限。指出邏輯謬誤,沒甚麼問題,可是李天命長久以來對其他更加荒謬的事情沉默不語、在「關鍵時候」出手追殺戰敗的陳文敏,這是為了甚麼呢?

李天命和很多學院中人一樣,骨子裡很驕傲,因為他們都覺得自己掌握了某個面向的真理。在李天命來說,就是他有能力直達邏輯、理性、「真」、正確。

因此,他不認為自己是「投共」(他會問你投共的定義是甚麼),他是光照被政治影響而不顧語言邏輯的眾生。他不顧政治不正確、政治效果、政治現實,他就是要指出,你們說話沒有邏輯、沒有證成……這就是學者。他一定是對的——在他特定的場域裡。

執一而廢百,賊道是也。但現代學術講求分科分派,李天命以前批評過分眾之禍,但他現在亦是以局面邏輯之對錯,廢全局是非黑白。好比赢了一場仗,輸了全盤戰爭,嚴重損傷公共和學院——乃至實際上已經低得無可再低的學者形象。學棍名單,又多一個大名。

他的話自然受到批評,李天命伯伯又回應:「網絡潮流大軍、網絡蜉海戰術,碰上不動如虛空的人,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只會白費心思。」盡見其傲慢。他有點像一些睥睨眾生的「文化人」,總是在被眾人批評的時候,就批評犯者乃是「庸眾」、「愚人」,而自己乃是不動如山的神佛。就此,他們抽空了實際的社會公共問題,自我營造了一個不出世的高人形象,逃避了真實的政治問題。(在這裡,則是校委會和陳文敏問題)

實際上李天命在此事是佔了便宜又賣乖。真正的不動如虛空,是不再言語的佛祖上帝,不再問政了。而李天命被眾人批評,是因為他本人先為高牆添磚,而後有群眾聲討。

分科分眾,研究越來越深入,學術就會脫離世界,再久一點,就會變成:脫離世界、超出常理的,才是學術。李天命那種邏輯、哲學、語理,只是「一」,他們看不見「全」。單純的邏輯,並不處理是非、價值、美德和惡德,那是程序,好比一個電腦程式,可以看來生產,也可以看來破壞、竊密。

現代的學問,是追求極致的;而李天命之流,則是沉迷於「術」,而蔑視「道」、蔑視善惡。你們說,你這樣會令這個萬古長黯的時局更加昏暗,哲學家會很高傲地說,我只是個哲學家,我不處理善惡和政治的問題。在哲學的境界上,也許他指出了謬誤,居於善惡的彼岸。

《聖經》的《傳道書》開頭說:「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萬物的虛空易變,最終還是統懾於超越而永恆的上帝;春秋諸子百家,有一家叫「名家」,講名實之辯,提出過「白馬非馬」的邏輯命題,這甚至引發了古代中原一場語言危機。

但名家很快沒落,被視為末流。一般人解釋名家、先秦邏輯學沒落,總是很容易簡單地歸於「中國人恆無愛好邏輯之傳統,完﹗」但諸子是有專攻邏輯的,例如法家的韓非、墨子是講數理邏輯的。但中原的聖人很早就懷疑語言的極限。例如道家。莊子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 道不當名。」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這些話,本身是自我推翻(self-defeating)——既然語言不能言道,那麼老莊所謂言說「語言有限」的經典,也是語言,命題本身就不成立(not valid)。

儒、道、墨,九流十家,大多是政治性強、邏輯性弱,因為古代人不認為聖人論證出完美的邏輯,甚至語言變成數學符號,越貼近真理和絕對性,世界就會變得好。因為東方並沒有柏拉圖假設,他們不相信理念世界的完美、洞穴外面有一個更完美的世界,因為東亞的哲學家很早就認識到,人性有時是反邏輯;而要安放人性,事情要中庸、求治不能過極。

這是前現代的人文學術,以及現代「純學術」之分別。

東方人很早就認識到,嚴密而非人性的統治體系(現代所謂「法西斯」),乃是邏輯最為完備。法家的古代國家主義、軍國主義,十八世紀開始醞釀的法西斯主義,乃是建基於當時最「科學」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種族優劣論、科學主義、歷史進化論假設。

根據這些前設,一個國家必須窮兵黷武,國家民族尤如種族互相競爭淘汏;國家、社會、黨、君主,以法學邏輯嚴密的法令控制人、規限人,物化人,國家機器才能高效統制一切;種族屠殺是進化史上具邏輯的消長,只是歷史的塵埃。這些都是合乎邏輯的「科學發展觀」。法家是暴秦的指導思想;漢武帝陽儒陰法,最終還是窮兵黷武,走向君主集權。

執一而廢百,五個字,力重千斤。因為只講究邏輯,而不講人,不講事,不講情境,有術而無道,這就是李天命的一生,也是很多哲學家、學者的一生。

李天命不信上帝,但他跟《舊約》的上帝一樣,好像一個小孩子,只顧埋頭研究祂豢養的螞蟻,人類稍有背叛,言行違規,上帝就滅族殺人、洪水滅世。世界毀滅,但是李天命仍能在他的邏輯遊戲裡,安坐於暴君的王座上,撫他的智劍天琴,而世界的沉淪,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白茫茫的雪地,物我兩忘,只剩語言,多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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