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一些關於Michael Jackson的隨筆——聖邪同體的反英雄

Dangerous

據說Michael Jackson死前那兩個月,沒有一天真正入睡過。他的死是戲劇性的死。他請的傭人在事後說,這個人不懂管錢、卻揮霍,最後幾年過得很潦倒,連他的兒女開生日會,都要朋友借錢。除此之外,他患有長期的失眠、抑鬱、肌肉疼痛等身心問題,因為時常服藥而上癮。能跳出那種舞的人,肌肉一定勞損不堪。最後他死於一劑強度止痛,從此一睡不起。

Michael Jackson的支持者會為偶像辯護:他沒有整容、沒有漂白、沒有戀童。但在我眼中,Michael Jackson迷人的地方,在於他的矛盾和不完美。Michael Jackson的一切悲劇,似乎均源自童星時期。他的父親就像一般的父母,將自己不能達成的理想加諸於下一代頭上。父親不是一個成功的音樂家,便地獄式訓練自己的子女唱歌跳舞。Michael Jackson的兒童的愛護/迷戀,其實是他悲憫自己的童年。他長大後接受一些訪問,仍表示悔恨自己的童年被演藝事業剝奪。「別人在公園玩的時候,我要去錄音室。」沒有生日、聖誕節、Michael Jackson的父親對他很嚴格,批評他的大鼻,以及暗瘡。

Michael Jackson後期的整容、漂白,基本上就是他的地獄式童年的伸延。他甚至在訪問中表示,他從不照鏡。這個人對自己臉孔的病態(obsession),有時也在音樂上透露出來。例如一九九一年,他的《Dangerous》大碟,乾脆連大頭都看不見,唱片封套就是一個意象迷亂的面具。

Michael Jackson的迷人:他身上協調著恐怖和美麗、陰鬱與天真,對世界非常懷疑,同時有左翼式的「世界大同」理想主義。「不可信任的女人」是Michael Jackson歌曲經常出現的主題,例如《Billie Jean》、《Dangerous》、《Unbreakable》、《Heartbreaker》等等,與其說這是對愛情的懷疑,不如說是他對充滿變幻和功利的成人世界的不信任。他的歌和MV也經常出現一些神秘和陰暗的象徵。

所以他建了那個叫Neverland的是非之地,也就毫不脫離其心理脈絡。而且一個終生都在舞台上的人,也很容易長成一個沒長大的Peter Pan。

所以我不相信Michael Jackson是個完美清白的人。他後期的恐怖面容,是其意志掙扎的證據。這麼一個活得不快樂的人,會愛甚麼呢?他愛他的音樂和演出。「音樂能讓我得到永生。」這個人是人類歷史上賣出唱片最多的藝人,但輝煌的成功,是另一種壓力,你成功了一次,便要繼續成功下去。

另一個訪問:「你總是得當Michael Jackson 嗎?一億張唱片銷售量?」他回答:「還有媒體,他們磨刀霍霍,試著把我削成碎片,因此我必須比他們想像的更好、更傑出。我盡我一切所能……」訪問者又問:「你是否覺得,如果下一張專輯不驚人,你就不再特別?」Michael Jackson直言不違:「對我來說,那會非常糟糕,因為我給自己很大壓力,我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而且我給自己很大的壓力,所以如果那種情況發生,那會在精神上摧毀我。」

這樣一個聖邪同體的反英雄,要重新征服世界,但他的身體承受不了那張狂的意志。世界不能被征服,但意志卻要征服它。意志不管他的主人是否活得辛苦、絕望、行屍走肉。

據說希特拉也有長期失眠之疾,在盟軍反攻的D-Day前夕,他終於睡著了,官員不敢打擾他,歷史就此改寫——據說是如此。

完美主義、追求成功、追求光榮(Glory),意志能成就,意志能毀滅。三島由紀夫在切腹之前,是否還悔恨自己為甚麼沒有死在菲律賓的戰場?重聽Michael Jackson的歌和故事,想起小時候讀《咆哮山莊》,故事最後好像大概是說:「誰都想像,那兩個平靜的墓碑下,看似平靜長眠於大地下的死者,其實他們的睡眠並不平靜」,而感到一陣心靈的震憾。

那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將來也會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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