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以小河清歌 對抗大江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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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Luis Roca

正如你所知,我是讀歷史系出身的。一年級的時候,其中一課堂給我一組人的問題是:「歷史和歷史學有甚麼分別?」這看似很簡單,但原來是很難。回去想來想去,都不知道當中分別。當時的講師最後這樣解答:「歷史是歷史,歷史學是圍繞歷史的研究和詮釋。」

現在台灣學生反對國民黨政府「微調」的歷史課程。在歷史理論的角度來說,他們拒絕的不是歷史,而是國民黨的歷史學。國民黨看五十年是「日據」,是中國的土地被侵佔;本土的台灣人看那五十年,是繼荷蘭人、「國姓爺」、清國人之後的又一次異族統治,所以便從「日治」之說。這是一個歷史學的分歧。

門道外的人會認為,說是歷史,就是真的,所以要學。讀歷史的人卻知道,歷史不一定那麼真。「歷史」若是真實,也是永難企及的真實。事件發生,只要無人紀錄,就等於沒有發生。有人目擊,都會因為環境、立場、利益、記憶等問題而有所失真,《羅生門》會被視為展現了歷史學的困難之處——不只每一個當事人的各懷鬼胎,書寫歷史的史家,其立場本身就被現實條件左右。中國的廿四史,只有司馬遷的《史記》是民間作品,其餘一律是皇帝下旨命人監修。這一切都涉及「人」的因素,詮釋和角度,像塵埃一樣無可避免的沾滿歷史本身。這就是我們這個學科的弔詭之處——歷史真相,卻反而被歷史學的詮釋迷陣重重包圍。

歷史學表面上是圍繞歷史的研究和詮釋,但歷史學其實是唯物的,由未產生到完成、流播,都是不斷被各種權力所左右、所呈現出來。因此國民黨有國民黨的歷史學。國民黨的歷史學,是一部無所不包、有主題、有規律性的宏大叙事。台灣有支持課程改動的國民黨中人說,我國的首都在南京——這是根據中華民國憲法所寫,但現實當然不符;而對岸的習近平則說,兩岸應該一起書寫歷史,尤其是抗日的歷史。

那麼,在抗日之前,為甚麼不用兩岸一起書寫?因為在國共兩黨出現之前,中國是「統一」的,有官修的歷史,自然有統一的叙事。國共兩黨的歷史學,歸根究底就是一個主題——宏大叙事,中國如何來,中國如何去,中國如何由亂走向治,由貧窮走向富有。

《三國演義》開頭一句:「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是一個規律,一個主題,也就是一個宏大叙事。這個叙事好像一個舞台,舞台上的主角來來去去,但那個舞台(中國)終歸才是主角。曾經上台的都是過客,是配角。國共的歷史學,最終還是服務於強權和政治。歷史學折射出它所代表的利益集團。

二十世紀開始,現代歷史學不再絕對服務宏大叙事。傳統的歷史學,在中港台皆然,是為「合」,總為建立一個「中國人的想像共同體」,將幾千年的事情連成一條線性。但事實上,顯然易見的是,幾千年來,「中華/中國」的定義是浮動、游移的,所以需要歷史學為我們創造傳統——例如共有的敵人(例如日本仔)、共有的記憶(例如抗日),試圖將這塊土地上的各族綁成一個西方式的「民族」。

非傳統——但可能現在也已經變成學術典範——的歷史學,不再叙述那個大舞台,轉而叙述被忽略的群體,於是有特定社群的歷史(女人、黑人、勞工、妓女),有地方的歷史(嶺南史)、有技術的歷史,各種各樣的邊緣歷史,是為「分」,因各有獨特經驗,不能一概以論的歷史,歷史斷裂成許多的河流,不再是大江大海。例如以前系中有個學者,是研究邊彊民族史,會講滿語之類,那是河流,不是大江大海,動不動就整個中國的命運。

小叙事成立了,就取得論述權,發展出自己的史觀,去抗衡另一種否定自己的存在的史觀。我們漸漸也不再相信,歷史能有甚麼規律——尤其是國共兩黨的歷史學,是分久必合,中國終歸統一,不再有異質意志或體制存在其中。

「分久必合」的規律,用中共的說法就是「共產黨取得中國政權,是歷史的必然」。這種歷史學,正是台灣人——或者中共帝國的邊錘人民要反抗的東西。我們不再相信,或者不會容許,這種掩蓋一切個人意志的權力,四處侵略,蕩平差異,卻假借「歷史規律」之名。

歷史學,是要為少數和差異充權的。課本之爭,引爆的當然是主體之爭。歷史在這裡,但歷史由誰詮釋,這是一個權力的問題。中華民國說只有中國歷史學,台灣人要說,台灣有台灣歷史學。同一件事,我抱持一個真實的經驗,因而有一套對歷史的看法,我就存在,我的主體就存在,我就不是圍繞著另一個權力而存在。

因此,在日本時期、國民黨時期的遺留仍如此真實的情況下,別於中國的異質史觀已經深入民心。台日民間之間的普遍好感,台灣老人憶述的國民黨暴政,仍是活生生的史料。普遍學生有心起來反抗,動力在於社會遺留的異質歷史觀,而不是那曖昧無力的民進黨。

例如他們會認同「日治」,不是中國人所認為的「日據」。這是基於共同經驗的不同。幾個想法的不同,就分開了兩群人。台灣人就成為了自己。若果下一代認同了「日據」一說,台灣人的獨特經驗記憶就消失了,台灣就是用中國的眼鏡視物,久而久之,眼鏡會改變腦袋。這是歷史學的毫釐之爭,卻事關重大。要注意的是,這不關乎中國史與否。台灣同樣可以視自己為中國文明圈一員,同樣可以教授中國史,然而那必然是台灣歷史學之下的中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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