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愛護動物的道德史

津巴布韋的獅子Cecil被一個美國牙醫殺死,據說美國人也很憤怒,好多人圍堵他的牙醫診所。

美國人喜歡槍,也喜歡打獵,我想這也是民族性。希望這不會惹來本質主義、國族定型stereotype的指控。美國的打獵和槍械傳統,《南方公園》也有一集講過。有一次,主角之一Stan的一個叔叔帶他們去打獵,而Stan因為憐憫一隻鹿,而不忍扣動板機,於是Stan的朋友Cartman恥笑他:「如果你甚麼都不敢射,你可以返去胡士托(Woodstock)。」這已經寫出了左與右的對立。Cartman是劇中的大右派,經常cosplay希特拉,識得講德文,而且討厭嬉皮士,不論是John Lennon或者胡士托。人擁有世界,或者是世界一員,這也是一個左與右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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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人擁有槍械,有很多理由,有些訴諸獨特國情,有些很崇高。《美國獨立宣言》開頭說,人不可侵奪的天然權利,是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的權利。私人財產,是人的幸福之一,所以要用槍械守護。民眾擁有武器,民眾要擁有推翻政府的資源和權力,以免將來出現無法推翻的暴政。

不過,打獵純粹只是為了取樂,為了某種傳統和展現雄風。人類早已脫離遊牧階段,食物不由狩獵取得。在歐洲貴族林立的封建時代,打獵是一種特權,因為他們擁有大片森林。一些窮貴族,卻也有巡狩領地的義務。安.萊斯的吸血鬼主角黎斯特就是一個法國大革命前的窮貴族,因為村落野狼為患,被迫走入森林,拖狗武裝,作獵狼者。志得意滿的大貴族,狩獵則是一種悠閑活動,像現代人行商場,見到心頭好,就買下來。

貴族的行頭,毛皮大衣、獅頭裝飾,都是他自己狩獵回來的戰績。貴族生了兒子,也會如此教兒子。一個不打獵的貴族,雄風蕩然,成何體統?

那時我們沒有愛護動物的想法。在無始之初,動物是人的敵人,是力量的代表;所以人類最初的神,原型皆是動物。中世紀的教會道德,只是講人倫秩序,只有極少數如亞西西的方濟各,懷抱極強的動物權益想法(今日的教宗方濟各,其尊號來自此人)。這在東方亦是如此。即使到現在,動物在文明的位階仍然是不明的。梁惠王見牛將要死,於是不忍,以羊代之。但故事中,動物是沒有主體的,因為孟子記述這事,是為了講「仁」是甚麼,講梁王有「仁」的可能性。故事中的牛和羊,都是令人的仁心可以表現出來的導體。武松打虎還不得了,我們只會說,武松好勁,但那隻被打的虎就是邪惡化身,我們不會譴責武松是殺虎兇手。

對動物權益的關顧,其實與歐洲的城市化與中產階級崛起有關。中產階級的倫理觀,每一項都與貴族的封建世界觀相反。貴族好大喜功,讓全世界都看到他的低調;新興中產在城市的生活,沒有那些排場,也不擁有莊園農地,他們以「專業」謀食,開始脫離以土地為中心的農業經濟。

這兩個階級是對立的,工業革命如火如荼,加速了勢力消長。貴族的生活習慣,被批評為墮落、浪費、不事生產。一次打獵,勞師動眾,而且殺傷動物;新中產批判貴族,自然也推廣了「動物應該愛護」的想法。貴族三妻四妾,中產恪守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模範;貴族的底氣,來自家聲與名位;中產的底氣,在他們有知識,所以年少學習讀書,變得很重要,而不能像貴族小孩那樣終日打獵——貴族終於在民族國家形成的時候消逝,而當年中產所推廣的道德,就留下來了。例如一男一女的婚戀觀,知識的重點性,以及愛護動物(特別是家內的動物,寵物)的想法。

一直到今日,我們覺得打獵殘忍,我們應該保護動物。這在中國沒有出現。因為中國沒有歐洲那種貴族與中產鬥爭的過程。三千年來,對動物的想像,仍然是以「仁」一以貫之,無可無不可。保護動物的道德,也在英國統治的時候來到香港,立了例,叫貓狗條例,雖然當初很可能是為了公共衛生安全,但久而久之,香港人就愛了貓愛了狗,將牠們從食物鏈拿走了。深圳河以北的,卻仍是相當傳統、符合中國國情的動物觀。

中國也有暴發富出國打獵,這求的也是一種貴族的遺風,心裡的暢快。雖然這班大叔穿起龍袍不像太子,但這也可以看見,打獵勾起人的思古幽情。打獵的殘忍和粗野,是城市化、工業化、齊一的民族國家未形成之前的習俗,現在已經沒了。

看貓被殺、獅被宰、狗被食,都是令人情緒波動的。道德是建構出來的,但也是無比真實。即使通曉了愛護動物的共識,在一千年前根本不曾存在,但這個共識今天仍是真實不虛。我很怕那些每次講到動物權益,就出來問問題的左翼小賊,他們會問:「你們為獅子憤怒,咁你平時又食肉?」因為道德和社會規範從來都是不理性、不連貫的。就像同一個動作,女人和女童做,公眾的反應完全不一樣。一個人食肉,也可以對獅子動情。一點問題都沒有,這就是現實,愛有等差。

全然的動情(全素食者),以及全然的絕情(認為所有動物皆可食),都是極少數:中間的大眾,總是在有情和無情中浮擺。所以那些圍堵牙醫診所的人,也全不是素食聖賢,不過他們聲討這種粗暴和無情,反對貴族式的殘虐。一班不打獵vs堅持打獵的人,不再是貴族衰落、中產興起的當年,只是兩種對動物的看待方式,流傳下來,甚至通過殖民風潮,廣播世界,今日成為普世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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