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苦難中的我和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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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苦難、災厄,比死亡更嚴肅。死了就是死了,受苦則是活著的受罪。西方文明的苦難經典,從希羅時期的《被綁的普羅米修斯》,到基督教文明的《約伯記》,進路不同,卻都在講苦難。

普羅米修斯是盜取天火,將文明帶給人類的神。眾神因此懲罰他,將他綁在一塊巨石上,宙斯每日化身成一隻鷹,啄食其內臟。但普羅米修斯是神,所以他不會死,只會永恆受罪,但他沒有道歉、不求贖罪,沉默又傲然的受苦。

普羅米修斯可能是西方第一個「硬漢」,比起海明威《老人與海》那個奮鬥海中,最終卻一無所得的老人;或者卡謬筆下永恆推石上山的西西佛斯,早了二千年。這些悲劇英雄是面容冷峻的強者,他不求憐憫,也不憐憫人,故事往往都是以他們獨自進入永罰告終。他們不問天,也不抱怨。

《約伯記》則是基督教文明的產物。約伯明明是敬神愛人的模範,但上帝僅是為了跟撒旦打賭,要證明約伯即使身陷災難,也會信靠上帝,於是就用災難殺光約伯的妻兒、再令約伯身上長滿濃瘡。痛苦中的約伯是求死的,但上帝不要他死。約伯不是接受命運的悲劇英雄,他求憐,求答案:為何是我?難道我平日不是一個稱神心意的義人?

上帝沒正面回答他,只是展示作為造物主的深遠、偉大、超越,不是凡人所能理解。最後約伯徹底臣服,不再爭論,承認世界不圍撓德行,而是圍繞至高無上的的耶和華。約伯最後的心理狀態,是自我的崩潰,沒人解答得了苦難為何橫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以美德稱世的約伯,也在浩瀚的、無可解的苦難面前,變得謙卑和清明。

張潤衡接受一些很明顯要幫他spin的傳媒的訪問,顯得很不服氣:我是真心想做好事,我是一番好意的。然而,就算燒成一張爛面,你又是甚麼天皇老子,說人家合該接受你的「輔導」?「我係真係做緊好事,我真係幫到佢哋」,這句話真的太像丁蟹,丁蟹患的是一世的傲慢和自我中心,每個人的苦難,都值得肅穆對待,而為甚麼張潤衡認為他比其他人有責任、比其他人更有資格去介入?

因為張潤衡是傑出青年?因為他讀過心理學?因為他讀過社工?因為他被梁振英政府委任為青年事務委員會成員?因為他是香港再生勇士?他的創傷CV,只帶來傲慢,沒有令他對他人的苦難肅穆。

自恃的專業,加上家屬無神無主的一句求助,就成了災難。當另一個創傷輔導專家都說,現階段的傷者「最需要穩定及安全感」,陪伴也只適宜由熟人擔當,張潤衡接受求助,也應該基於專業判斷去拒絕。但他沒有。這就是自大。幫人,捨我其誰?為甚麼此人討人厭,也許這種自我中心的人,一世都想不明白。

希羅時代,是強者的世紀。普羅米修羅不求憐憫,也不憐憫;同情和卑憫是基督教的一面,它的另一面卻是要求人無我。主權和榮耀在現世之外,而現世的東西,是耶和華隨意拿得走的。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報答你。善良與邪惡,是有無相生的關係。傲慢遮人之目,何以悲憫。建寺造像,尚且一無功德,你又是甚麼?最光亮的星晨之子,你必墜落陰間,到坑中極深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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