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大戀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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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稚女出寫真集,本來無事,然而實觀內容,有頗多角度奇怪、場景怪異,原來操刀攝影師以及幕後公司出慣靚模寫真集,於是牽起了討伐兒童色情之論。香港平日張牙舞爪的女權人士或許異常沉默,或許反應遲頓,總之網民輿論爆發,該公司已經發表聲明,將寫真集落架了事。不過中間有觀念進步的左傾人士提出異議,大略是寫真無淫,唯有觀者意淫;更進步的,會質疑兒童為何不能性感,是剝奪其性權,是社會建制將兒童去性化,但又物化於成人眼前的宰制。

保守派與性解放派的矛盾。性解放派認為成年人壓制兒童有性的一面,以論述(discourse)挑戰社會成規(norms):色情的定義、兒童色情的定義,乃是對個體的壓制;拆解成規之後,戀童大概只是一種與同性戀一樣的性小眾。根據現代的平權風潮,更理應得到保護和尊重。

性解放派還沒提出的論述,是「兒童」只是人製造的標準。在工業革命時期,並無「童工」之說,因為當時根本沒有「兒童」和「成人」之分,「兒童」並不作為人類一個需要有特別權利和對待的時期。這在中國亦是一樣。一般來說,十幾歲結婚的,在現代角度來說,是兒童,是不應該,是早婚。

認為兒童應該天真可愛,手抱一隻公仔熊;認為兒童應該處於性的朦朧時期、受到保護——這些的確是近代西方文明的「期望」。「期望」當然是人造的意識形態,而意識形態皆為空虛,可以打破。所以色情與否,童戀與否,在「解構的大道理」下,其實根本沒甚麼大不了。

不過這些只能存在於論述裡,一旦去到現實,還是一點作用也沒有。成規還是成規,社會有自己的看法。在這個看法下,六歲女童的寫真正在販賣「兒童的性」,而社會不接受。社會的確是接受一些、不接受另一些。社會有社會的邏輯,也有其反邏輯。社會認為一件事對,一件事錯,不是經常合邏輯和有道理。例如社會認為成年人買賣肉體,可以受社律風俗所規範,進入「常態」;而同樣的兩個成年人一旦有血緣關係,就絕對無法容忍(雖然一些歐洲國家亦正在討論放寬)。

社會的風俗存在,是實有的存在,不會隨便為論述所瓦解,因為這個標準有神秘和非理性的成份。例如人類對亂倫的古老恐懼、近代形成的保護兒童「普世價值」,這些成規一旦形成,就成為本能,表現出來就是「公眾觀感」。「公眾觀感」不會跟你講道理、講論述,做哲學辯論。公眾觀感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個不喜歡,是不以任何人(縱使你是如何飽讀前衛理論)的意志所轉移。於是一般人縱然不是君子完人,但亦會對兒童色情產生本能的厭惡,或者解放派所認為的:突然變成衛道之士。

明朝中國,思想界有過一次解放派的革命。程朱所想像的「理」,到明中後期發展起物質經濟後,嚴重脫離現實;王陽明重提孟子的「良知」,重認個體的價值觀,以對抗僵化的仁義道德。但王陽明的理論在之後的發展,就近似於激進的性解放派——「理」是壓迫、邪惡、變動的,因此人唯一可以抓住的,是「良知」,是「自我」;然而每個人的「良知」也不一樣。一個邪惡的人,其良知亦為邪惡,因此天下不再有行事和價值標準,虛無主義從讀書人開始,然後感染整個社會。

今人突然高談兒童性權,又何嘗不是「他者」(成人)對兒童的單方面想像?又何嘗不是利用兒童來實現自己的「新兒童想像」?

在《時代論壇》看見浸大宗哲系助理教授伍偉亨的一篇文《左翼先進的大同新世界》。浸大宗哲一向都是保守的,在裡面讀的同學曾告訴我,浸大宗哲就是「好鬼耶撚」,但不要緊,這篇文提供了一些Facts,就是一九六八年歐洲左翼學運爆發之後,這些左翼人士(例如在德國)建立自己的幼稚園,讓志同道合的左翼學者、家長帶他們的孩子來進行「兒童性解放」的啟蒙。但今日的香港左翼人士大概還未有兒女,他們或者是像何式凝那一類。今日的解放派,而不只是高呼經濟階級的解放——或者是社會主義的標誌性失敗之後,性解放似乎是一個更容易進攻的領域。

美國成人卡通《南方公園》在第五季有一集《Cartman Joins NAMBLA》是關於戀童問題的。當中一班戀童的男人組成了「North American Man/Boy Love Association」(簡稱NAMBLA),要求「平權」,其中一個成員為自己辯護的時候,都可謂引經據典:

「Loving young boys has been around since the time of the Romans, pal! 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it! We are an organization dedicated to showing that sex between a man and a young boy can be a beautiful thing!」(男人喜歡小男孩,是從羅馬時代就有的現象,沒甚麼不對的﹗我們組織起來,為此獻身,只為展現男人和小男孩做愛是一件多美麗的事﹗)

明朝和清朝的時候,達官貴人特別流行童戀。除了戀足,他們迷戀童稚的肉體。有人將他的戀童長期綑綁,令他發育不良,盡量留住其年少軀體——以前可以做的,今日社會不再接受,這好像沒有邏輯,不過,This is it,是這樣就這樣,無可辯論。

就像希羅時期,在羅馬帝國的權界之外,「野蠻人」殺人獻神、慶祝冬去春來,是很「正常」的事,不過同時期的羅馬人卻不接受,他們要講「法律」,講法治。這很矛盾,很沒道理,因為人不純是「道理」的動物,人無不受到社會、風俗和遠古的記憶所統涉。而這一切,就是成規——成規是一種壓制,也是保護,那是一對雙生兒。它像一個法碼,壓著一個社會一個文明不讓它飄進無根黑暗的外太空。

不過,新銳論述的力量的確很強大,它的確有瓦解一切的力量。風風火火半個地球的共產主義革命,也就是由論述起頭。而建立一個自由亂倫和戀童的社會,比起建立一個經濟公平的社會應該更加容易,新世界的確在前方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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