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詭譎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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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好像是不斷跟熟悉的人和事決裂、道別。再喜歡的東西,放下了,感覺通常是委屈的;有慧根的,看到萬物浸在盛衰榮枯的逝水,是那麼的不確定。

就像以前喜歡的音樂,今日可能不再喜歡。達明一派還是達明一派,但黃耀明近年跟何韻詩、何式凝、鄧小樺之類文化人擾擾攘攘,成了一個政治和美學的悲劇,和研究案例。對河鏡而自戀的美少年,一旦不再觀河,投入現實了,他就不再是神仙,而是笨拙的凡人。

但這悲劇如此不可避免,達明一派以來的黃耀明,背後是人山人海的音樂家和作詞家,當黃耀明踏入現實,就成了一群政治懦夫中間的佈景版。但這有甚麼辦法?他們半生都在做音樂,唱著歌,世情激變,他們進退失據、不識時務,是一整代的事。法律專家、老練的民意代理人、傳媒大亨,在巨變中還不及一個敢拿起盾牌揮舞的年輕人。

達明一派曾經是時代的先鋒,在九七前的浮華末世,唱響了懷疑和悲觀。但今日他們都步入中老年,在這個年代,最多只能成為金鐘的黃絲。

黃耀明的唱片,我收集了很多。聽過千萬遍,但今日再聽的感受,跟以往當然不再一樣。在旺角清場那一晚,在新填地街,我看見黃耀明和幾個文化監暴的人在人群中觀看。他跟我們一樣,除了觀看,還能如何?一瞬間,現實無情地壓碎一切,在現實面前,藝術是顯露出無能。就像柏拉圖說的,眼前的世界之上,還有一個一切完美的世界。那才是現實,我們在舞台上、歌曲裡、文學裡試圖藏起炸藥,但現實還是沒有火,大笨鐘沒有倒下。

又想到張國榮,若果他沒死,在這個大時代,他會站在哪裡?若他勸大家以和為貴,他就是藍絲,共狗;如果他是「支持民主」的,最多也不過像黃耀明、何韻詩。想到這裡,我覺得張國榮還是留在他的死境裡,這個困窘的時代,錯過了並沒有甚麼損失的。

很多中文歌,以前聽,今日聽,感覺都很複雜。Beyond的歌被資本主義豢養的風流中產唱爛了,但那些歌又實在是好。《海闊天空》憂鬱而壯麗,《長城》的思想高度,《我是憤怒》、《不可一世》、《狂人山莊》,都是又雅俗共賞。《早班火車》飄緲虛美得根本不像Beyond的歌——以前曾經有篇樂評說,雖然Beyond只是幾個去女人街買衫的MK,但他們真的交出了打動人心的歌曲。

但是藝術究竟使人沉迷在太虛,還是能給我們面對現實的力量?黃家駒沒死,今日又能在哪裡?答案還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會老。黃貫中每在微博開口,就只是個自大的傻佬——每一個神話只要長一點,就會成為笑話。

這令我想到,最初讀尼采的時候,他講了很多藝術。一旦人生的痛苦空虛是命定的,在這命題上,藝術也許可能成為人類的出路。但是我越來越不認同這個結論,之後他終結了柏拉圖以來的形上學,以強橫的心靈來面對唯一的世界,那麼藝術在強者的世界觀,好像變得可有可無,甚至是鴉片?

一些教學團體發電郵給我,想找我做一個活動的其中一個講者,講雨傘革命期間的藝術云云——我直接的回,我不懂得藝術,滿街的「藝術」,在那場革命是馬賽曲,還是隔江猶唱後庭花?雖然我不生產「藝術」,但也為藝術(它本應盛載意義)如今的空無一物,感到一陣出於本能的羞愧。得,後現代的精神病患者會說,一切不必然盛載價值,追求美、強大甚至單純的惡。但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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