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馬料水的文化聖戰士與異議者之死

cu

周末期間的《明報》,有一篇《熱血大媽 舞動平民風景》的文章,不以中國嬸嬸勁歌熱舞為擾民惡俗,更尊之以低下層婦女解放自我、解放城市空間的美事一件。影響市容的文化入侵,該文作者稱為「可謂是充分實現公共空間的一個美好試驗。」

我想像,這份明報、這個網頁,在綠樹林蔭、風光如畫的馬料水中,大學生讀過這篇文章,晃然大悟,深覺自己討厭中國婦人勁歌熱舞,是多麼的保守和退步,看不出中間的階級圖畫,和城市生活的空間政治。

一個大好青年的頭腦,就被如此毒害了;這些支持「大媽」的論說,充滿文化研究的極端意味。它總是瓦解我們的常識、慣常的審美,然後令我們接受了原先不能接受的一套——中國的一套。而這些論說,在中文大學的山頭學院之間,大概是行有市場的。

中文大學的人文學科,極端而激進,簡直是學術世界的伊斯蘭國恐怖份子。難道這是因為她二奶命的童年陰影:在香港只有兩間大學的時代。港大是精英中的精英,畢業後不是做四仔主義的中產,就是入政府做政務官的。中大的學生是站在月台上等車的人,他們知道社會建制的中流砥柱,沒自己的份,所以就站在國王的左邊,成為社會的異議者、批判者,比起早已為英國人建制所網羅的精英,中大生自然以良心和進步自命。

還有牟宗三錢穆一班南來國學家,也帶來了大中華膠的文化自信——英國將自己論述為點燃香港文明火種,中文大學叫自己做中文大學,已經是對現實的顛覆和挑戰,流露出強烈的理想主義。

然而,幾十年是翻天覆地的改變,所謂「社會建制」的內容不再一樣。以前香港人在大陸扮大爺,開廠剝削工人,香港人是物質主義的強勢一方,自然是學生的批判對象,中國人自然是需要香港知識份子憐憫的弱勢。

中國從「苦難中國」變成「帝國中國」,他們跟不上;講究傳承的理想主義學院,因理想而失陷。他們還是批判建制的,他們繼續批判香港人、香港社會,你們市儈,你們反動,你們沒有同情心,對不公義不聞不問;然而今日的香港人,早已不是幾十年前的天之驕子。他們在中港的往還中成為弱者、被剝削者,但學院出來的理想主義者、自命左翼的熱血青年,看不到強弱已經顛倒,他們以為自己在批判建制——其實香港本身已經不是建制,中港之間跨境的權力和資本體制,以及其x翼的人口、資金,不論是大量移民和旅遊,那才是建制。

然而每次中國和香港之間有事發生,不知人間何世的理想主義者總是站在中國人那邊。因為在幾十年前的世界觀,香港人是有錢、強勢一方,而中國人是難民,作為知識份子,要站在弱者那邊。有點像美國人反美,才是前衛,是良心知識份子;越鞭韃香港的香港人,也越顯出良心和進步的光澤。

中大的桃花依舊,香港和中國卻已面目任非。但他們是改不了的,一無所有的人不容易接受自己一無所有,他們可以抓緊來自我標榜的是「道德」。

像尼采說的舊歐洲:殘破和一無所有的現實,可以用基督教提倡的互相憐憫來撫平。大多數人陷入惡劣的處境,不會張牙舞爪打破那個現實,而是緊抓著道德的虛榮,取得意義上的勝利,取代真實的凱旋。

所以,同一班人不能容易示威者去金紫荊廣場示威,但又認為維園的燭光照亮了全中國。一旦他們和維園的幾萬人。扔失了「我是更有道德」的自我認同,就要被迫面對真正殘破的現實。

所以他們要不斷維持儀式,或者找弱者(可能是新移民、自由行、走私賊,以及最近的肖友懷)去憐憫,以及自憐。他們無時無刻幻想自己是羅賓漢,是那揮劍挫強,幻想自己是騎士的唐吉軻德。

香港淪陷,卻沒有得到這班唐吉軻德的援手;他們看的報紙,蘋果日報、明報、信報,天天護航,因為理想主義者的強弱顛倒,掩護暴政的車輪。

昨日的異議者早已集體老死,今日他們站在另一邊,用道德殺人。那道德不管是愛國、普世價值、大愛、包容,是一把一把插在香港人背上的利刃。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