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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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愛美。飛花擲葉,都賦予美學和形上意義。茶有茶道,花有花道。茶道有「一期一會」之說,一期即一生,一會即茶會,引伸至人生的一切,都因為賦予其獨一意義,而必須盡善善美、至矣盡矣。

茶道、花道,乃至弓道、柔道、空手道——武士道,背後的世界觀,都是禪。武士的功能是殺人,佛教卻好像是慈悲為懷,兩者貌似相對立,但實際上的確是禪教孕育了武士道。

佛教傳入日本之後,一直大行其道,本土的神道有時還出現信仰危機。佛教在日本流行的程度,是連身為神道教大祭師的天皇,也有參佛的記載。「武士道」是之後的理論家創立,但自武人專政始,武士就成為一個特定階級,開始建立起其階級倫理,之後發展出自己的人生哲學。

武士好禪,一直是好普遍的現象。他們不是信菩薩的慈悲,也不是信佛的自在解脫,而是獨取佛教的辯證方法——世界的本質是「空」;一切現象和血氣人身,只是五蘊因緣而成,終將因緣而滅。辯證了生命終歸於「無」的本質,就是了悟生死皆虛妄,對一個軍人來說,一旦能夠參悟生命的虛無,他就拋開了隨時陣亡沙場的恐懼;禪的辯證,某程度上是使人非人化,他們屏息靜氣,視人命如飛花浮塵,落刀斬殺,眼都不眨,因為經過長久參禪,到家的武士,早已到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他們的心哪裡都不「住」,不留戀現象,更不對個體生同情和雜念。

橫掃歐亞的蒙古軍渡海侵略日本,遭遇傾力抵抗,兵敗逃亡,再被颳風打沉,兵敗如山倒。到了明朝,擁有當時全球最大規模的陸軍;一班日本的無業浪人
率領中國本土人組成跨國海盜集團,甚至上陸搶掠,建立陣地,朝廷的百萬大軍,以眾敵寡都佔不了便宜;多次清剿,都是失敗,最後戚繼光要重新訓練一班農民去對付他們。

中國的武風是幾時衰落的呢?春秋戰國的時候,大概是有的。但中國的早熟,在其過早脫離封建時期、轉而進入大一統的帝國政體。周朝衰落,之後是「道術敢為天下裂」,原來集中在建制貴族階層的諸學問分裂了,變成一科一門的「術」。封建過早消失的其中一個結果,就是文武過早分家;後來為了防範節鎮過大叛變,之後更設立了文人領兵、文人統武將的情況。

最終就是發展到明朝百萬大軍不敵過江浪人。那個時候,明朝的士兵,很多入伍是為求生計、貪生怕死、學識低微之輩,當然兵制廢弛,有等於無,逃兵或者臨陣逃亡之事,也是很常見。

中原老大帝國對禪教或者外來思想的吸收,往往集中於士大夫,在宋代他們融合出宋明理學;而日本則由文武合一的封建制中層階級融合出武士道。著作武士道「聖經」《葉隱聞書》的山本常朝,在萬曆二年出生,到他寫成《葉隱》一書,他已五十七歲,當時中原的明朝已經滅了,掌權的是滿洲康熙皇帝。

「所謂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

這是山本常朝為武士道下的注腳,也是禪的注腳。「葉隱」也是禪。武士是葉底藏花,生或者死,都沒人看見,無關大局,只有主君是表,武士永遠是裡。理想的武士,是無我的,沒有實體,只有目的達成,沒有道德。

世界聞名的劍聖宫本武藏寫過一部兵書《五輪書》,裡面這樣說武士的心理狀態:

「内外打成一片,無善亦無惡,唯一心具足千刀萬劍,貫通十方而周轉自在。若喻之,即如水。」(内外打成一片にして、善く無く、悪も無し、千刀万剣を唯一心に具足し、十方を通貫して転変自在也。讐へば水の如く)

講心的,明朝有王陽明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其實後面還有三句「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但正如前面所說,日本學習別人,是挑選過的。他只要辯證,只要心之體,武士對追求一個宇宙通行的普遍道德沒有興趣。佛教是道德的,禪可以是無善無惡的。禪學是直覺的理論化,直覺與旁鶩相對,一個武士沒有思想,就是最好的武士,因為思想往往令人卻步。羅素這樣說過

「我常有一切都是空虛的感覺,要從中掙脫出來,靠的不是哲學方法而是必要的行動。如果你的小孩病了,你也許感到不快樂,但你不會認為一切都是空虛。不管你認不認為人類的生命有其終極價值,你都會即刻想辦法讓孩子恢復健康。」

禪是甚麼呢?禪是一道門,令人洞察世界變化之後的虛無。武士則依靠行動來否定虛無、掙脫虛無。這是很存在主義的辯證。花既然總要枯萎,今日為何還盛開?太陽終有一天燒盡,太陽系總有一天變成一片冰涼,為甚麼今日我們還活著?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後段也常說「生與死同在」。生命中常有死亡,這只不是武士之道,也是日本大小文化那股陰涼遁世的美感來源。終於要枯死的花,卻要插得精緻,好像要用它來對抗卡謬說的虛無;切腹自殺之前,要沐浴更衣、整理衣衫,坐在一個繡美的蒲團上。死也要死得美,死得莊嚴,要營造一個永恆鏤陷這宗死亡的場景。

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存。「進」是日本的進路,「存」是中國的進路。老大的帝國,使人感到安全,中國人是理智的、貪生的、愛現世的,永遠有退路,「天下」自有安身立命之所。中原政權過早去除巫教,進入理智和人治政體,使東亞人更難解答人死後的虛實問題。中原人的解釋方式:是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日本人則仰望朦朧的百萬神佛,用無我的獻身、無善無惡的獸性,活在世上,愛戀一切,又目空一切,時時刻刻要「應無所住生其心」。

One thought on “盧斯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1. 明明是修羅,卻要美化為忠義武德。明明佛陀釋迦牟尼無說過我法兩空,卻又要將之當成是佛教丶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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