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綺萍體

每年夏季,各大報紙都會拿新一代人做文章。這種鱔稿,姑且可以叫作「周綺萍體」,年年如是,都是批評新一代奇形怪狀。八股程度,比得上中共官媒的那些「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章寫到最後,結尾都是這位中原人力資源顧問董事總經理周綺萍出來講兩句。今年信報搶先發動攻擊,《港新生代打工向錢看 內地80後職場向前睇》[ref]港新生代打工向錢看 內地80後職場向前睇[/ref],一雞兩味,踩低香港新一代「只向錢看」,吹捧大陸「八九十後」搵工「著重前景」。潛台詞當然是香港人短視膚淺,中國人大器深沉,前者可以壓價,後者才是優質勞工。

這種文體,很容易寫。因為先有結論,然後才羅織「論據」。香港年輕人是四方西,乜撚都唔岩。你興趣先行,是吊兒郎當、不識上進;你向現實低頭,講錢,原來也有個「急功近利」的罪名,罪狀是「以利字掛帥,擇業時重視金錢回報多過個人志趣」。

中學時人人讀商科,大學的神科是BBA,因為社會現實是金融財金一支獨秀,入行搵錢最多。因此千萬後生仔女前仆後繼,猶如物理定律,正常不過。利字當頭,就是香港千古不易的社教化。如果這一代人是貪錢的話,那都是有賴上一代人「言傳身教」。一個銅臭的江湖,容不下太乾淨的魚。炒股炒樓炒基金炒糧食。香港人投機成性,不惜淘空實業也樂此不疲。

這樣一代人,我以為是臭名遠播的。但他們其實是感覺良好,覺得香港是自己建設的,一代人也因此上了神檯,事事酷愛擺出一個阿叔模樣,現在來教訓年輕人搵工不能利字掛帥:「眼光要望遠啲﹗」——所以老闆用低於市價的人工去請你,不是剝削你,那是「俾機會」你們一班後生仔,還不三呼萬歲感恩戴德。

2013年的夏天,鱔稿如樣:頭條日報《八九十後欠獨立點搭車都要問》、蘋果日報《港大畢業生驕縱 失僱主心》、信報《90後變成「月光族」原來是社會的錯?》……[ref]殺子的季節 – 盧斯達[/ref]這些特稿,就像樓盤廣告,背後是一個老闆、一個階級、一代人。地產,他們唱好買升;下一代,他們唱淡買跌。歇斯底里的敵視新一代,不知究竟是嬰兒潮一代的共同精神病,還是香港小醬缸的獨特生態。追尋理想還是向現實低頭,只要你是年輕人,就逃不了罪名——年輕就是你的罪名。上一代殺子,位置就坐得穩。有枯萎,老樹才有養份長得高、長得龐大,得以獨佔太陽。老樹底下,嫩葉如此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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