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與大陸唇亡齒寒」:一句不學無術的政治口號

看見一個混跡《明報》的作者如此談六四:「不管你喜不喜歡,香港與大陸唇亡齒寒,才是政治現實。」不談內容,語氣好像那些老人家:「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是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我覺得很有趣,年紀輕輕就好像司徒華那一輩人如此思考,真的很不幸。我會認為香港與中國「關係密切」,但說是「唇亡齒寒」,則是含混之辭。這類政治口號,拿來在愛國圈子博取喝采,是可以的,但如此萬分忘我、當成真的說出來,就是貽笑大方。

地方和中央的關係很複雜,用三言兩語來說,也決非甚麼「唇亡齒寒」可以概括。香港的歷史經驗是:中國越墮落,香港越快樂。中國沒有的,香港卻有。老大的天朝積弱,打輸給英國,割讓了小小的香港島,之後是九龍、新界。每次中國有戰亂,香港就接收中國的人口資金技術文化;中國每打一次仗,香港就成長一次。香港隨後成為反清志士的搖籃,實實在在包庇顛覆中國的亂黨。

在中國搞革命,不是大家出來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而是用炸藥、刀槍、暴動,要殺人,要流血。有香港,中國就很亂。唇亡齒寒的很少,你死我活的多。

1925年,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左傾派系成立了「罷工委員會」,以反帝反殖為名發起省港大罷工,不只脅迫本地工人參與罷工,更散播香港將會斷糧、英國人將屠殺香港人的「都市傳說」,背後的戰略是奪取資源,打沉香港這個競爭對手,振興當時低迷的廣州碼頭業。

利益很實在,口號很虛無。香港的處境,廣州也是面對過的。

滿清重帝遜位之後,辛亥革命的革命成果被袁世凱為首的軍人收割。孫文一伙走到廣州成立臨時政府,籌備北伐再革命。當時廣州主政陳烔明迎接孫文入廣,可謂引狼入室。此君主張「中廣區隔」,自謀發展,各地聯省自治,不應疲憊廣州,去趕中原亂局這一趟渾水。陳烔明與主張北伐的孫文無法妥協。最終孫文急召蔣介石發動軍事政變奪權;陳烔明反擊,炮轟孫文逃亡所乘的永豐艦。孫文喘定之後,即號召軍閥反陳。最終陳炯明敗走,逃亡香港終老。

陳炯明被打走,廣州落入孫文手中。廣州也成為籌集北伐資金和兵員的要地,結果是廣州人為了國家利益和國家大局而人仰馬翻,付出沉重代價。北伐就是打仗,打仗就要錢。而且之前跟陳烔明打仗,又是一筆錢。「撲水」成為當時廣州民國政府的要務。

嶺南大學歷史系的潘淑華教授2011年出版了一本書,叫《Negotiating Religion in Modern China》,挖掘了民國政府當年借「反迷信」為名在廣州苛徵重稅的一段往事。民間宗教被斥為迷信,相關服務和貨品一律打重稅;植根於社區的廟宇則被政府強行徵地,或出售、或要業主重金贖回、或乾脆改建成政府部門大樓。政府強搶民產,業主有是消極逃避,花錢消災;有是跟政府講價;也有是勇武抵抗,跟警察打交。

社區廟宇的業權複雜,多數涉及當地商人和街坊組織。國民政府被教科書美化成枕戈待旦的愛國志士,但在當時的廣州實際上是得罪全宇宙。當時的流行說法是:「天下未聞屎有稅,廣州唯有屁無捐。」就算是一條底褲一卷廁紙都有它的用處,都要徵稅,為了國家統一大業。在1923年,有30間寺廟被教育部徵召,改建為新式學校及其他政府機關。同時,為了籌集資金,財政部決定徵召所有寺廟(大約五百七十間)和寺廟財產並公開拍賣。

有此一舉,是因為廣州當時人口膨脹,地價上升,物業市場被炒賣,國民政府認為民間宗教場所的土地有大利可圖。

很多廟宇業主不堪收地苛政,於是向廣州的民間武裝尋求「保護」。這個民團隸屬於廣州商團,由商人組成。在滿清遜位倒台之後,地方混亂,廣州政權幾度易手。安定才有繁榮,才有生意做。商團民兵在亂局中維持市內秩序,頗受市民稱讚。於是不少面臨徵地的業主謊稱物業業權屬於商會,或乾脆要求商會派兵保護,引爆了國民政府與商界本身的矛盾。

孫文認為商會勢力龐大,威脅中央集權和統一大業;商會則肯定對政府不斷加稅苦大深仇。政商界水火不容,唯恐天下不亂的中國共產黨也加入撥火,在地方上煽動暴亂,反資又反孫。最終西關發生暴動,國民黨接受蘇聯的軍備資助鎮壓暴動。商會民團受到重創,在暴動後被解散,地方徹底敗北,「國家」得到勝利。

西關在火焰和暴亂中付諸東流,從此也成為歷史名詞。

中國和香港,是如何個唇亡齒寒法?七十年代,香港在麥理浩爵士的管治下走向小康局面,中國卻在文革的文鬥武鬥。那些五花大綁的屍體天天從深圳河流下來,還要香港幫忙收屍。如何個唇亡齒寒法?

中國亂完了,改革開放,馬上談收回香港,英國見中國局面穩定,知道天人都會五衰,最終放棄香港,與中國保持友好關係。中國最強大的時候,給香港送來了自由行「大禮」。現在香港人都上了癮,強國恩主屎尿齊發、香港由自己的家園變成人家的購物商場,快要被壓迫得亡國滅種,尚且欲罷不能。

很多人自命愛國,但又不太懂得這個國。他們口中的「中國」,概念總是很含混,說法總是很理所當然。地方經常被中央殘害、為國家犧牲。政治口號,從來是不堪仔細思慮;自清末以來,「中國」二字本身就是一個含混又虛偽的政治口號。

當然,口號再含混虛偽,也含混虛偽不過人這東西。我們躲在相對安全的香港,去建設危險中國的民主;一邊依戀著香港的制度保護,一邊宣揚「中國沒民主,香港沒普選」,兼擺出一個為整個中國奮鬥的樣子,跟我們捐錢給紅十字會一樣,感覺良好,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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