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與逆子

中國在南海造次,觸發越南排華,是國仇家恨,又是新仇舊恨。越南人驍勇,上一次和中國打陸仗,是1979年,越南引中共孤軍深入,然後關門打狗。中共軍隊慌忙逃出越南,一路上死傷無數。

中共出兵之前,鄧小平訪美,在會議上談到越南:「小朋友不聽話,該打屁股了。」在中國眼中,越南是「自古以來」的藩屬,不聽話就要教訓。49年之後的中國,山河變色,不變的是天朝主義。這場所謂「懲越戰爭」,慘敗收場。如此柒事,中共官方也很少再提。

天朝亡我之心不死,越南很早就明白。中原第一個帝國主義者叫漢武帝。在他之前的皇帝,都行道家政術,為政慈斂、不敢擾民。到了他,就改行擴張主義,東征西討,後世的中國人引以為傲,叫他「漢武大帝」。在西邊,漢朝軍隊入侵西域,建立眾多代理人政權;在東方,漢朝推翻韓國本土的衛滿政權,直接設立四個郡,由中央派官員管治。

越南和中原的恩怨,從秦始皇派大軍「征討百越」開始,越南主體在朝貢國和獨立之間艱難成長,中原每有統一强權,越南就有仗要打。越南起兵驅逐天朝侵略者,從東漢到滿清,是一闕連綿不絕的史詩。

西邊的越南爆發排華暴動,東邊的日本看在眼裡,想必五味紛陳。

七世紀的時候,日本派使節入唐取經,革新朝野。然而日本很快學成自立,決絕地走上自立道統的道路。十六世紀,豐臣秀吉名義上征服全國之後,便「取道」韓國攻打中國。他在國書中對韓王說:「吾欲假道貴國。超越山海。直入於明。使其四百州盡化我俗。以施王政於億萬斯年。」豐臣秀吉任關白,攝大政,代天皇行道,卸任則為太閤;仗沒打,就任命外甥豐臣秀次做「大唐關白」,就是大唐地區攝政的意思。

遺唐使也帶唐朝出產的唐刀回國,過了幾百年,日本人的製刀技術已經超越中國;加上大量運用火槍,以及戰國尚武之風,兵鋒所至之處,無不土崩瓦解。承平日久的韓國,兵敗如山倒,只得向明朝求救。

明神宗出名長年曠工、拒絕上朝,然大事卻很決斷,即派大軍援朝。仗一打就八年。中間中日曾經議和,但雙方來使言語不通,明朝使者沈惟敬竟然偽造日本降書,萬曆於是決定「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以後來朝貢吧。豐臣秀吉聞訊大怒,道:「吾掌握日本,欲王則王,何待髯虜之封哉。」誰圖你明朝認個乾兒子的名份?

大逆不道、狂妄之至,因而道統自立。

要到豐臣秀吉病死,日軍才撒退。百忍成金的德川家康終於出頭,統一日本,建立江戶幕府,不久就開始鎖國排外。江戶時代的日本主義繼續上升,宇宙不再圍繞中國而轉。山鹿素行的《中朝事實》視日本為中華,大陸中國為「外朝」,力陳日本人和知識界抱著中國大腿,不知自強:「愚生中華文明之土,未知其美,專嗜外朝之經典,嘐嘐慕其人物,何其放心乎?何其喪志乎?」江戶時代無數漢學家,鑽研夫子之道,卻不認中國做「宗主」,因為他們之上,還有個號稱萬世一系的天皇。日本必須與中國分立,才有立足之地。江戶時代的日本人,已清醒得很。

日本、越南,之後的韓國,都接受中原文明的滋養,但最後都走上自立之路。儒家的天下觀,在現代的標準是自我中心和文化歧視。在天朝眼中,周邊的蕞爾小國乃是蠻夷。「蠻夷」在漢化之後,了解到華夷之辯,就會發現自己在天朝體系之中的可憐位置,被視作低等民族。

越南一邊抗拒天朝,一邊建立自己的小中華體系:當勢力強大的時候,就迫柬埔寨和寮國這類國家向自己「朝貢」;日本漢化最深,所以反抗也最激烈。日本到了江戶時代,已有大量論述全盤否定大陸政權,以儒家華夷之辯的文化理論,斥大陸為蠻夷,證明日本繼承中華道統。

滿人入主中原,日本人不只有那一本《華夷變態》的小小一段:「今則四海之內,皆是胡服,中華文物蕩然無餘,先王法服,今盡為戲子軍玩笑之具……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於夷之態也。」清軍入主中原,南明繼續抗清,更派人東渡日本,謂中國已陷於韃虜,欲向日本借兵「反攻大陸」。幕府當然是睬你都有味。

當時有個劇作家叫近松門左衛門,他創作了一部歌頌反清志士的劇,叫《國姓爺合戰》。此劇大受歡迎,在大坂巡迴公演了三年。因此,中原大陸被野蠻好戰的滿人入侵,舉國夷化的形象,已經深入民心。

人之有弒父情結,國也有弒父情結。弒父情結是一種自立的慾望。越南爭取獨立,想成為區域霸權;日本侵略韓國、中國;韓國在「去中國化」的同時,又堅持自己某些中華傳統是自己發明——這些都是一種顛倒的華夷之辯。正是華夷之辯和天朝制度,製造了如今幾個「反華」逆子;還有幾個逆子,尚在少年階段。他們枕戈待旦,然天數難測,未知將來能否長大成人。

圖片來源:http://www.sanada.net.cn/renwu/renwu_42.htm

One thought on “天朝與逆子”

  1. 與其話弒父,不如話,係中華文化嘅父權/主宰意識過強,又或者係人性中‘想做大佬’嘅慾望發作,先會有呢個局面嘅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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