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had a good time

你已經忘記是在甚麽場合認識A小姐。你們不算深交,只是一個月總會有幾天到港島一個單位交換體液。在黑暗中,有時她的電話會響起來,那一定是A小姐的男友。她會很冷靜的說,她正加班,很累人,回家後再打給他……臨掛線的時候,還給她男友一個隔空的goodbye kiss。這一切,她說得行雲流水,自然無比。

你的妻子也不是問題,因為她一向相信你,不會隨時隨地打電話check你行蹤。

春夏之交的一個晚上,你們又有機會見面,但你們不約而同提議先去吃飯,到附近走走逛逛。黃昏之後,你們經過維多利亞園,看見那裡有很多人聚集。她問:「哦,又是六四晚會了吧?」你沒有留神她在說甚麼,因為你心裡被她的裸體和各種動作所佔據。

你跟她並肩而行,卻不敢拖手。大街人來人往。你們先去吃了飯,像情侶一樣閒逛了一會,然後你們心照不宜走往那座大廈,那個單位。進門之後,燈還沒亮,你們就急不及待濕吻起來,你粗野地將她的行政人員套裝剝掉,伸手入她的恤衫裡。那高聳的胸部沉甸甸的,藏在硬繃繃的胸圍裡。你的手指熟練又生疏地搓揉著,手指捽壓著她的乳頭。她身子發軟,呻吟起來,手發狂地伸向你的胯下,你在升降機裡已經硬了一半,現在更堅挺無比。她套弄著你,雙手純熟地解開你的皮帶。她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黑暗中有一朵冶艷的花,彌漫著甜香和迷戀的荷爾蒙。

你沒有脫光她,你將她的絲襪褪到膝蓋、將她的貼身短裙拉起來,露出那象牙白的屁股, 如一個飽滿的桃。你是一個貪吃的孩子,盡情享用這個多汁豐碩的果子;她的頸,纖體得像藝妓畫的主角,粉白光潔,留下三點裸露的膚色,你是一頭剛甦醒的吸血鬼,想舔吻噬啜這道生命之源。

在你們呼吸呻吟的時候,有一陣擴音咪的聲音傳來。「我地……今日……現場……已經有二十萬人……大家俾啲掌聲自己……」是晚會開始了吧?她已經將一個避孕套套在你的角上,你插入她,像走進一個隱密的山洞,那裡早全濕透了,你馬上抽插,她盡情呻吟叫喊,維園的口號也此起彼落。要求平反八九民運……建設民主中國……然後他們開始唱歌,中國夢,黃河,抗戰二十年?你每一次進出都很用力,直要刺到她的子宮似的。在呻吟和口號之中,你終於拔出來,在她汗水淋漓的胸前射出一陣空虛的精液。

完事後,你們抽起煙來。你憑窗遠望,只見維園的人影黑壓壓的,萬點燭光,像漆黑海面上燐燐閃閃的星光。每做一次愛,這段關係就更令人惶惶不可終日。每次完事之後,你們各據房間的一方,沉默相對。你們不說話,像一年三百六十四天,六四這個議題的沉默。他們瘋狂做愛,像一場周年集會的興高采烈,到了散席的時候,令人份外空虛。

「我們是沒有將來的。」A小姐幽幽道。
「妳第一次就這樣說,但我們還是會做。」你們不甘心放棄,像是要證明甚麽似的。
「你是愛我的。比你家裡的女人還要愛。」

你狂戀著A小姐,但這是現實世界。有多少愛,往往不決定人的歸宿。如果你早幾年遇到她,也許故事就會全不一樣。 但是你不甘心就此下去。你們做愛,彷彿是個證明彼此的儀式。你們做愛之前堅持聊天、吃飯、逛街,彷彿在堅持,在抗戰,向別人和自己證明,你們不是一對尋常的SP。他們聲嘶力竭叫喊口號,也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民族感情淡薄、長期勾結英國人的二五仔。他們向自己抗辯,他們是愛國的。他們要證明一種愛。他們想像自己是對抗時間的鬥士,守護一種沒有明天也沒人承認的愛。

你們穿好衣服,便分道揚鑣。你去你的新界,她回她的九龍。臨走前,你也走進維園,捐了點錢,拿了一支最近象徵民主的太陽花。回到家的時候,妻已經睡得半熟,但聽見他回來,也醒了。你脫下西裝外套,將那支太陽花放在你們床頭,對她說:「剛才去了維園,人很多,走的時候費勁,所以晚了。」

她看看那支太陽花,問:「你餓不餓?使唔使我煮個麵你食?」你說不用,你說很累了。臨去洗澡的時候,你望望那支放在床頭的太陽花,你的妻在把玩它,它好像一張贖罪券。你一直看著它,心裡感到安心了:你沒有遺忘英烈,你也沒有遺忘老婆。你覺得自己已經盡了本份。今晚一定是個睡得好的晚上。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