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亂皆由「仁義」

2008年四川大地震之後,香港人一如以往,大捐特捐賑災。傳媒之後揭發大陸政府懶理地方重建,倒是火速建好豪華辦公大樓、幹部團購名車之類之類;還有中國紅十字會的郭美美事件,遍傳大江南北。眾口質疑,所謂慈善賑災,不過是少數人發的死人財。

2013年四川又有一次大地震。勸捐機器馬上開動,卻遇上民間輿論的拒捐冷峰。捐不捐錢,變成要辯論一番的事情。我尤記得當時左翼青年力陳港人無能監察捐款運用,也要捐。理由是:即使善款必被貪官挪用,也總有一點能流到災民手上云云。最詼諧的是工聯會陳婉嫻在報章專欄也提出相同論調,謂「我寧願相信奇蹟可以發生、相信我們捐出的每一分每一毫,是可以直接幫到災民!我信!」[ref][AM730 專欄] 嫻情說理 – 寧願相信[/ref]完全訴諸良好願望,可說是黨國邏輯的leap of faith。

當時泛民好些政黨仍然擺街站,但善款大減,最多氣急敗壞說一句香港人突然變得鐵石心腸,黨國不分。類似的黨國之辯,弱智又虛幻,但是仍繼續延續到六四前後的大辯論。

香港人熱衷捐錢。是到了頭昏腦脹,不捐就身癢的地步;是到了不管錢箱誰屬、慈善組織有多腐敗,最後變成明知倒錢落海,都要一往無前的地步。

為什麼?因為香港人是普遍被豢養,不接觸真實,卻又驕傲自大。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對深圳河以北那十三億人的最終命運愛莫能助。這就是真實世界,但我們拒絕接受自己的無能,繼而編織出一個自己較能接受的溫暖世界:只要我們捐錢,受苦的都可得救助;只要我們捐錢給支聯會,我們就可以幫未曾存在過的民主中國留一點燈。我們幻想自己有能力救苦救難。

香港所謂公民社會——尤其是上一代和舊電池——面對大陸任何議題都情不自禁聯想浮翩,無法面對殘酷的現實:他們不願看見有人死,又不知道自己能夠付出甚麼、救濟甚麼、幫到甚麼程度。最終他們投向各式各樣慈善代理人和宗教的懷抱。脆弱的靈魂在「民主中國」、富裕國家教濟窮人、無限遠的天國來世中,喘一口氣。

巧名立目籌款掠水的NGO和街頭流氓,在富裕世界,總有其生存空間。因為一般人的靈魂是脆弱的,受不了世界有人受苦,而我們自己錦衣美食。我們自然的同情心,像性慾一樣,被勾起了,卻沒有出口,所以對方是如花、是「社會主義行動」,我們都想去捐錢發泄。

我們不想接觸這個真實世界,因為我們討厭自己生來的豐足,乃是建築於別人的貧窮之上。所以我們熱衷各種沉迷作樣的慈善項目、濟弱扶傾,去向自己表明心跡,我是良善的;在街上看見乞丐,會動情,會施捨,所以我是一個好人。

民主中國的理想,其實是一種無處發泄的慈善性慾,被一班偏執的民族主義者利用、轉化為自己的政治本錢,最終搞出了民主回歸、帶挈下一代淪為中共臣虜,大家受罪。一點無傷大雅的同情心,被德之賊利用了,將政治當慈善做,引領香港車毀人亡。十幾年後,反省悔改的人少,繼續沉迷含淚支持泛民的人,倒是很多。

支聯會乃至泛民可以繼續做這盤生意,是因為我們仍不接受現實,自以為可以救世,自以為可以兩袖清白地活著。但活著從來就不是乾淨的事。

種菜耕田現在成為小資中產的浪漫活動,成為中產的左翼兒女波希米亞式非反資本主義生活體驗。但其實耕田不是那麼浪漫。一個部落要在一個地方扎根,刀耕火種,要先拔走本來的野草、一把火燒光,不能包容蛇蟲鼠蟻;佛陀說的,一耕田,一下鋤頭,不知多少生物要死;一翻土,蚯蚓就被翻出來,天上的飛鳥就要來吃它。

人要活,都是踏著屍骸來的。我們了解與否、接受與否,天道就是如此。道家比佛家原始,它描述了一個質樸的洪荒世界,天地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它不偏頗任何東西,它不跟任何人有親,都當你是芻狗,這就是公道。而我們崇尚的是必有偏頗的「仁義」——唉唷大陸同胞好可憐啊,比香港人可憐啊﹗我們為甚麼不給各種福利?「中國」被我們置入這個虛假的弱者想像之中,成為香港人的精神鴉片。竊國大盜以道德相傾軋,帶領你我遠離真實界。在各種富麗堂皇的道德口號之中,天下由是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