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輝,污泥中栽花

現在大家講香港填詞人,無不首論林夕,次論歪文——或者次序倒轉,但總是第三個才會數到周耀輝。周耀輝在早期就寫了《忘記他是她》,給未拆伙的達明一派的,已經有三份妖冶,豔麗的顏色,塗在香港性小眾的身上。麥浚龍從流行曲歌手轉型為精緻品牌的《雌雄同體》也是周耀輝的手筆,依然是性別越界低迴的陰暗調。達明解散之後,周耀輝繼續給黃耀明寫歌。

周耀輝的歌詞一路走來共有一個母題,就是對小眾的憐憫和人文關懷。性別議題,或者他筆下的各種畸戀,其實是那個母題的皮膚。他對「多數」的嘲諷、對個人經驗和個體獨特性的推崇,乃在詞裡川流不息。這條虛線貫穿流行曲歌詞,形成一種隱晦的批判——森嚴而無所不在的體制,對比個人脆弱的血肉之軀,周耀輝一筆寫來,就十數年。

相之相比,林夕千變萬化而入佛道,雅俗皆可;歪文高唱物慾美色的個人主義或者小眾情感,卻是闢建一條帶平民氣的野路;周耀輝的歌詞卻格外散發一股知識分子的格調。

周耀輝在黃耀明單飛之後的首張大碟【信望愛】寫了一首《你真偉大》。這「偉大」的讚美,卻是兒子對爸爸的反諷。一句「你似上帝 我卻似螻蟻」直搗完美堅強偉大的父權形象,為被規訓的兒子(或女兒)大聲疾呼。零零年黃耀明完成了經典之作【光天化日】,周耀輝則交出了《填充》。旋律本來是用作兒歌,周耀輝也拿小朋友會做的填充題入手。為甚麼「春夏」之後要填「秋冬」,「仁」之後要接「義」,聽似益智的題材,卻在周耀輝手中成了武器,犀利地質疑一種約定俗成的教育規訓。

周耀輝近年跟麥浚龍一拍即合,批判的色彩仍然抹不去。零八年的《酷兒》歌頌弱勢同志,「我願陪著你擋今天的冷酷」這一句詞,令我想起他曾做過的一個短片訪問。講校園欺凌,周耀輝在教書的時候講到一個荷蘭年輕人因為被長期被欺凌而自殺,並留下遺書。他又說到自己小時候也因為舉止較為陰柔而被孤立。他最後的結論是,希望大家能夠有力量說「那又如何?」,希望大家有「不一樣」的勇氣,守護被欺凌或者壓迫的人。

據說周耀輝曾長時間旅居荷蘭,特別是「性都」阿姆斯特丹。零五年他真寫了一首叫《阿姆斯特丹》給黃耀明,講旅人在陌生國度的豔遇,「趁換了天空趁一個人換個靈魂」,暗黑的旅人告解。

荷蘭或者北歐;奧斯陸或者阿姆斯特丹,我們的印象往往是那裡很開放,特別是性開放。或者你可以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買到合法的大麻。還有甚麼?或者是合家歡時間電視會播鹹片、性教育教得很早、性犯罪率卻很低。還有,北歐國家大多富有,教育好,人均收入極高……周耀輝的歌詞也沾到了北國的氣質。

他高舉一種很人性、很自然,而我們卻覺得很陌生的價值觀。他寫《上春風的課》表面上是講師生戀,內裡卻是批判高壓和非人的學校制度乃至社會觀念。他講「徽章說愛勝過才能」,對照我們曾有過的學習經驗,真使人熱淚盈眶。想起中小學,我記得髮禁、一式一樣的校服、你死我亡的升學大逃殺、使大部份人終身厭倦知識的學習模式,各式各樣的扭曲,使我們成為一盤一盤變態的盤栽。

一處水土養一處人,香港是工廠式商場。這裡有很多地方都很野蠻——或者太過文明,像個工廠。「才能」是用來競爭求存比較。敢不敢不競爭?不,香港的家長趕著替小朋友報學前學前班,中學生也要趕著報補習天王,生怕落後。香港環境是如此,跟著大隊是臭罌出臭草,然則特立獨行就是出污泥而不染?沒那麼輕鬆。要在污泥中存活,痛苦與孤獨屬於潔白的蓮花。

文中提及歌曲:

忘記她是他
雌雄同體
你真偉大
填充
酷兒
阿姆斯特丹
上春風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