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éjà vu.華夷詭辨.特定秘密保護法案

歷史讀多了,好像就有Déjà vu:有些事情看來是似曾相識,昨日的悲劇,明日總要重演。日本執政自民黨12月6號強行通過《特定秘密保護法案》,所謂特定秘密,就是防衛、外交、反間諜和反恐四個領域不可告人的秘密,還老實的包含自衛隊的武器、彈藥、飛機等資料。根據法案,「泄密者」會被重判最高十年有期徒刑。[ref]日本執政黨強行表決通過保密法案 – Yahoo 新聞香港[/ref]

在野黨和民間也有反對,但議會大多數由執政聯盟控制,議案是霸王硬上弓。「對岸」不斷擴軍,日本卻受制於「和平憲法」,不能應對。現在他不是要打破和平憲法,日本的還是叫自衛隊。但是自衛隊有多少飛機大炮士兵,和美國有甚麼協防佈置,最近有甚麼動作,一旦被列為機密,就不存在,就不算是違規。

1925年的日本政府,乘反共之便,也通過了一條《治安維持法》。名曰維持治安,實為政府擴權。以雷霆手段對付左派和各種政治異見。在這之前,日本發生了關東大地震,首都東京幾乎全毀。政府官員甚至商討遷都——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之後,日本上下曾恐東日本將全毀,同樣有人建議關東範圍的首都東京並不安全,最好遷都至關西大阪以避天險。同樣是兩年之後,日本通過了政治層次比《治安維持法》更高的《特定秘密保護法案》。

舉凡有特大天災,人心必然動蕩。於是治亂世,必用重典。《治安維持法》是對內的;《特定秘密保護法案》則明顯更有銳氣。劍指哪裡?肯定跟中國脫不了關係。備戰總是為了開戰,或者接戰。

即使沒有美國的手,中國和日本也是不能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望著天的一對。幾百年來,都是如此。日本現在成了一個後現代的消費主義國家,中國被共產主義洗掠一空,只剩一個人山人海的空殼,但他們都被傳統文化所桎梏。中共在外交問題上,還是自視為天朝。中國現在去到西方國家,還是要外國磕頭——你快點承認只有一個中國,你不能見達賴喇嘛——答應了?那他才跟你談,天朝之後吃虧也可以。總之你要先磕頭。日本傳承的是盛唐的天可汗制度。在日本,「唐」一字成為中國、先進的代名詞。豐臣秀吉攻打中國的時候,任命豐臣秀次為「大唐關白」,即大唐地區(當時已經是明朝)攝政官。

但是華夷之辨的世界觀,中華是華,日本自然是夷。日本人高傲,很早就覺得不順心,試圖解構這些儒家學說,想創造日本主義的、適切神道教傳統的儒學。

後來既修儒學又擅兵學的山鹿素行寫了《中朝事實》,論證日本為中華,而中國大陸則為外朝,已經失去華夏繼統,正式確立日本主義的「國學」傳統。後來幾乎所有江戶時代的名儒學家都表露過強烈的「日本至上」主張。他們講的是儒家,世界觀也是華夷之辨,但思想「革命」早就完成,中心經已置換。日本才是繼承孔子之道以及盛唐文物的神國。在華夷秩序中,我日本是華,彼支那是夷。

日本人對中國的態度,在文化意識的底層,是父與子。子必須弒殺父親,才能確立自身,為自己正名。所以明神宗時,日本就要打中國;清末開始,日本就進侵琉球、韓國、台灣,在中國東北建立戰爭機器,最終兵勢席捲整個中國。連南方一個英國人管的小島也不能幸免。現在聽一些當年有經歷的老外,垂垂老矣,但一定記得山頂教堂那段路流下來的都是血水。

中國人講起唐朝,說到日本派遣唐使來華學習,總當是值得自豪的事。這種無知,也是幸福的。事實上,中國傳播的儒學,包括後來的程朱理學,嚴守華夷之辯、主從上下,是中國中心論,華夏優越主義。中國的周邊地區學到這一套東西,隨了文化增長,卻也同時意識到中國尊榮、自己低賤。這些周邊國家為彌補屈辱,必想辦法建立以自己為中心的小朝貢,也過一回天朝癮。

越南是華,柬埔寨就是夷。柬埔寨不向越南朝貢,就是不聽話,發兵攻打;神道為宗的日本,不能接受自己要用外來的夫子之道才能治國,他要證明自己的獨特和價值,唯一方法是殺死父親——儒學和中國。

然日本弒父的方法,也是由中國式的華夷之辯開始,顛倒了文化觀的上下秩序,並且將中國當作偏遠落後的蠻夷,由日本皇軍重新征服、重新教化。中國將這套教給了青出於籃的日本,中國在百世以後,被日本用同一套思想定義為蠻夷,作為皇軍入侵的論據。開化文明,建立共榮。就像秦始皇自視為天下中正,征討屠殺百越的義正辭嚴,基礎還是華夷之辯的文化論述。

上下秩序的弒逆,是Déjà vu。中華的華夷秩序,必定有顛倒的一天。夷國在受歧視和低賤感中萌生出成為「中華」的渴望,並且最後推翻中華而成為新的中心。父與子,生來便是在內心互相殘殺的一對。日本從儒家經典中接受夷國地位,盛唐轉衰,日本取而代之,自許為新的中華,這是Déjà vu;一九三零年代,日軍踏足中國土地,也是Déjà vu,這是似曾相識的,或總有一天會發生的。這是日本儒學家早就做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