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浚龍《殭屍》:既是殭屍,又非殭屍;既是致敬,亦非致敬

麥浚龍的《殭屍》,非常好看。網羅一眾老戲骨,將陳年東方殭屍題材一併活化,卻又不是單純的古董循環再用,而是將香港製造的殭屍接引東洋西洋的異域文化。既是殭屍,又非殭屍;既是致敬,亦非致敬。

喪屍模式的殭屍

雖然片中的殭屍仍然是經由傳統茅山道術所煉就,但它的動態卻與《殭屍先生》之類的殭屍大有不同。它的速度和破壞力都是壓倒性的強大。殭屍最大的特點,吸血,已不再被強調。殭屍殺人如麻,血淺屋邨,是肢解式的殺戮,不像前代殭屍般神出鬼沒,只留下一具頸部有傷的屍體。

麥浚龍的殭屍,其實是現代的喪屍(Zombie),是那彷彿來自外太空的恐怖,沒有來歷、也沒有解藥的怪物。喪屍來自秩序已死的後現代,代表一種完全未知的恐怖。

沒有黃符的殭屍片

傳統的東方殭屍,從來都是有方法對治的。糯米除了可以杜白蟻,也可抑制屍毒。以前殭屍片就有道士徒弟被殭屍所傷,師傅則叫徒弟在鋪滿燸米的床上滾來翻去,以減低屍變速度。至於傳統殭屍的剋星,就是黃符,貼著了,就不會跳,放在家也不會害人。黃符是黃色的,因為黃色代表帝皇;符上寫著甚麼甚麼敕令。敕令是甚麼?是朝廷、是皇帝的命令。因此,黃符所借的「力」,其實是天上一個與人間秩序相彷的世界。奉太上原始天尊敕令﹗因為天有天庭,像人間一樣也有秩序。有殭屍出來害人了,就拿黃符出來鎮著它,黃符代表的是秩序的重臨。

人類心目中天上地下的鬼神世界,不可能是憑空想像。由其是以往,地府有閻羅王、天庭有玉皇大帝,這都是人間秩序的投射。因此怪力亂神的世界,也就被現實世界所形塑,變得安定、有秩序,不再是茫茫混沌的無盡恐怖。

西洋由東歐開始蔓延的吸血鬼想像也是如此。對治吸血鬼的方法,就是聖水、十字架,都是來自教庭的力量。吸血鬼再神通廣大,都要臣服於上帝在人間的政教秩序。只要得其法,殭屍和吸血鬼都是可以控制、可以對治的。

幾乎沒有法則的後現代

但是科學興起之後的現代世界,就沒有這支歌仔可唱。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吹起了喪屍世代的號角。吸血鬼和殭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病毒、人類科技所製造的喪屍。它們無堅不摧,不攝服於任何舊有的傳統力量。教庭於政治舞台下台一鞠躬、清王朝也早被打倒。傳統分崩離析,人類面對的恐怖,來自變幻莫測的科技和宇宙,變得更加強大、變得更沒有法則可言。

麥浚龍的殭屍就呈現出這種後現代的氣質。黃符桃木劍也沒有用武之地,殭屍沒有被鎮住,而是要靠過氣道長和過氣殭屍片小生拼死糾纏,再以同歸於盡的方式將其拖出,以太陽滅之。這種冚家剷的格局,充滿後現代的悲觀氣質。人類在製造出禍患之後,往往要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才能平息之。

除了西洋的影響,這部片也充滿東洋文化元素。清水崇的影響肯定超出影像。整部電影的推進其實就是日本的特攝片和動漫。敵人會升級,先打小的,最後要打大佬。在戲中,孖女厲鬼是中期大佬,而殭屍則是後期大佬。最後孖女被放出來,與殭屍合體,最終大佬也升級了。這完全是日本特攝片的套路。而道士最後以「結界」困住殭屍,奇幻色彩極強,也不同於前輩們穩打穩扎現實主義的殭屍片。

終極boss鮑起靜

其實殭屍背後的真.終極大佬是憶夫成狂的梅姨,為了讓老夫復活而與惡道士合作煉屍。鮑起靜的演出爐火純青,幫殭屍補衫一段獨腳戲,演出情緒不斷轉換的瘋狂恍惚,精彩非常,要給她影后獎。

貫徹麥浚龍的黑暗悲觀風格,電影最後一轉,原來一切都是錢小豪上吊前的幻想。一切傳奇,都只是他一生的回光返照。在那個幻象中,他力戰而亡,但畢竟是光榮戰死。但現實中並沒有殭屍,只有過氣的殭屍片演員,在殘破的公屋單位中上吊,結束曾經輝煌的一生。

繼承一個片種,終結一個片種

這個結局被扯到電影業之死,只是一些評論人胡言亂語的過度解讀。因為這個結局,麥浚龍用一部電影重新繼承了一個片種,也終結了一個片種。票房向好,記者問麥浚龍會不會拍續集。如果看通了這個結局安排的野心所在,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