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華談六四

早幾日是胡耀邦忌日,有關六四慘殺的討論又再揚起來。歷史漸行漸遠,事件的本質在多年的政治加工之下,也越來越難以尋根究底。早前朋友傳來一段黃子華關於六四的棟篤笑,來自97年充滿政治力量的《秋前算帳》。其實整個表演都十分精彩。這一段,黃子華繪形繪聲地重演了香港人對待北京學運的天真;「以為出來集會露營就行?那不如找童子軍﹗」、「絕食如何?絕食是很有威力的,除非你在威脅你媽媽。」他的冷嘲熱諷,極為殘酷,也像刀鋒一樣真實。

其實十六年前的香港人不算很天真了,因為他們到十六年後的今日仍然如此。遊行和絕食仍然是他們從政和示威的指定動作。但黃子華最厲害的地方卻在最後一段。他怎樣總結這個歷史大悲劇呢?他喃喃自語:「Are you talking to me? Are you talking to me?」然後舉起槍狀的手勢向觀眾開空槍。舞台關燈,響起了《國際歌》。

於是去找了這個典故,發現Are you talking to me這句台詞出自七十年代一部經典電影「Taxi Driver」。電影講一個年輕的士司機的故事。他報稱從越戰中退伍,有失眠問題,所以選擇開夜間的士。鏡頭不斷描寫著他駕著夜間的士,穿梭於光怪陸離的紐約。罪惡、童黨、娼妓、競選政客的海報、夜紐約的聲色犬馬構成一個令人迷惘、好像沒有任何意義的世界。

主角單身、父母在鄉下、和其他司機也算不上投緣,他的生活非常孤獨和沒有意思。於是他便有意識地想為自己的生命尋找意義。他看中了市長競選團隊裡一個美女職員,但追求最後失敗了;於是他將怒火轉投成功、有魅力的市長競選人,甚至還買了幾枝槍打算暗殺對方。但因為對方有保鏢貼身保護,他連下手的機會也沒有。

主角精神或許已陷於崩潰邊緣,他想用這種瘋狂和沒有邏輯的方法來揚名立萬、令自己的存在有些意義,但最後都失敗了。最後他遇到一個和扯皮條吵架的雛妓(由當年的朱迪科士打飾演),於是他又萌生一種想救她脫離火坑的英雄情結。之後他去說服她離開賣春行業,認為她應該回去讀書才好。她不置可否,有想走的意思,但又未能下定決心。但主角已經決定用他的方法來做:最後主角單人匹馬衝入淫窟大開殺戒,自己也中槍倒下。

最後主角沒有死,但外界的報道卻是「Taxi Driver Battles Gangsters」、將他塑造成一個英雄。主角在康復之後,繼續當他的夜間司機,他好像連精神問題都康復了。在電影末段,他曾經追求過的女子上了他的車,跟他說起這件英雄事件。主角笑答:「只是報紙誇大了。」

黃子華引用這部電影來作為他對六四慘劇的總結,手法很高也很隱晦。北京學生、中國人和香港人都從沒想過北京會出動軍人屠殺群眾,這種血腥手段和民眾的天真都是荒謬的;我們相信遊行、罷課、絕食可以感動共產黨,也是荒謬的;而各方在事後根據自己的政治需要將事件歪曲、印象化,不論是妖魔化或是神化學生,都是荒謬的。

黃子華的詮譯,將那一代的迷惘、改革開放之後全面走資的混亂世界重新召回六四的討論現場——在面譜式的「民主運動被獨裁政府血腥鎮壓」印象之下,我們已經遺忘當中許多很難明確定義正邪忠奸的角落。鄧小平是殘酷鎮壓了,是有人死了,但在廣場的人是不是都有殉道的準備?等於香港人去反國教,是去示威、表達訴求,沒想過會面對軍隊。他們沒想過會這樣的,但我們在事後已經認為他們每一個都是自己的理想化身,並每年舉行一種具有拜物狂熱的政治儀式。年復年,六四慘殺已經與泛民主派的仕途綑绑、香港的前途也和一種悲劇主義緊扣。香港從此踏上廿年寸步不進、越走越無力回頭的「民主路」。

到今日,「六四」已是一種被創造出來、以維持政治道統的「傳統」。Taxi Driver的主角對著鏡子練習舉槍,那句呢喃的台詞「Are you talking to me」已經成為經典。十六年前黃子華給出的vision,一瞬即逝。因為年復年的六四操作,有兩大民主大報、有支聯會、有學聯、有泛民,使我們已經不假思索接受這個鮮明的版本。黃子華這類隱喻和背後的問題,對我們這個年代的人來說,簡直是離經叛道、「對學運不敬」。

幸好今時今日,會細心探究的人已經不多,否則他就要面對學聯、支聯會和愛國民主派的討伐了。

One thought on “黃子華談六四”

  1. 對人性還有一點天真的信任, 這是必須的, 否則不可能成功之餘, 自己的人性也保存不了, 那就根本可以不去抗爭了。

    這信任, 亦不止於信任你要去抗爭的對象, 還有你想要邀請加入的對象。絕食等自我犧牲的行為, 不止是給掌權者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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