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日本:觸手、陽具崇拜以及權力意志

Dir en Grey在九七年出道,剛好是X Japan解散前後。樂隊出道時是視覺系的,女裝、宮廷的造型儼然是另一隊Malice Mizer。X的團長Yoshiki幫他們監製過幾首早期流行味較濃的單曲。後來Dir en Grey的歌越來越重口味,主唱將黑金屬的那種唱法也學過來了,樂隊越過重洋,在歐美越來越受歡迎,但唱的仍是日文。

零三年的時候Dir en Grey有一首單曲《Obscure》。如歌題曰,歌詞也十分艱澀難明,但MV口味極重,觀眾看不明白,都先聲奪人。整個MV的影象元素,尤如是觸手浮世繪的加強版。一一零另一首單曲《Different Sense》的MV又是用上觸手主題,但融合更多色情動漫以及黑白片的工業展影。兩個MV併在一起,成為一輻較為完整的圖畫。

《Obscure》MV的場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古代的,是歌舞妓、和服、化了濃妝的女人、祭典、符咒,一抹明治以前的日本風情畫;第二類是現代的、工業風格的場景,有納粹風格的軍裝、被切成斬件的人體、人造人、不停嘔吐的樂隊成員以及從他們口中伸出來的八爪魚觸手。

MV的開首是幾個歌舞妓一臉飢渴狀,去撚弄一個男人的假陽具,表現出一種原始的陽具崇拜,即性的崇拜。當中國人的原始性格早就埋葬於理學架構以及被關在閨房之中,日本人卻仍然高度保留這種不被「文明」污染的對性的頌揚。情色題材幾乎已成為我們對浮世繒乃至日本人的前設想法。因為在遠古的日本,生存艱難。當明朝已經成為超穩定結構陷入腐朽,同期的日本仍然是戰亂時期,無法建立秩序和結構。性是生兒育女,也是增加人力資源的唯一手段。

在戰爭白熱化之際,對大名來說,三綱五常,不比足食足兵吸引。因此朱熹之禁慾理學,在朝鮮大行其道,卻不行於日本。日本人至內戰終結之前,都是「質勝於文」,崇尚「生存主義」,所以一切皆為地盤種族之擴張。因此性亦從來不是應被禁制之事。

八爪魚、陽具、性在MV裡不停出現。因為生存環境不堪而產生的生存意志,其表現則為被崇拜的性慾。但現代的、工業風格的場景,卻是充滿死亡、分裂、物化的象徵(被吊起來的屍體),這可謂象徵了後現代社會是安全、資源過剩的,人的生存意志反而收縮。那個世界是冰冷、非人性化、工業秩序的、自毀的。因為安定反而會陷溺人的生存意志,最後連求生的力量都失去了。日本、北歐的自殺率奇高,亦同此理。

http://www.youtube.com/watch?v=qpuYs1DE97k

《Different Sense》的MV則滲雜了大量戰爭歷史紀錄片的片段、觸手系情色動畫以及真的八爪魚。這是《OBSCURE》工業意象的伸延。蠕動的八爪魚象徵著生物本能的擴張意志。尼采稱之為「權力意志」。由一隻生動至一個國家,都受這股意志所驅動,歷史也是如此發展。《Different Sense》的MV是關於戰爭和擴張的,所以當中出現了日本島向太平洋伸出了觸手,意指軍事擴張和國族侵略。

在「權力意志」之前,尼采講的是「酒神精神」,即人心中的非理性力量,是摧毀性也是建設性的。後來「權力意志」的概念被形容為世界一切發展的原動力。一棵蔓藤不停生長,背後也是本能的「權力意志」。這套為了衝破現存文化思想建制的激越哲學,被移植作為國家主義侵略的文化依據:一個民族根據自己的本能需要,發揮人類本能的侵略性和擴張需要,是天經地義。而通過戰爭和侵略,一個民族(德意志)也將成為世界本身。這也是《天演論》發展流變多年之後被政治狂人吸收之後結出的惡果。

日本也是走「德國模式」的。日本的幸運和不幸,在於他們的文化是遲熟的,因而保留了一股野蠻的氣息。孔子講文化是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日本是「質勝文」,所以「野」,崇拜菊花之外還有最重要的武士刀:中國則是太過早熟,是「文勝質」,因而「史」,形式與實在之鴻溝,已經不可調和。

因此,日本文化的野蠻興旺一面,遇上西方的工業文明,幾十年間就形成一股不可制止的侵略力量。一個國家配備了最新式的管理和工業科技,靈魂卻仍然殘留著幾個世紀以前戰國時期的黷武窮兵和生存主義。

《Different Sense》的意象,其實可以在X Japan結他手松本秀人單飛時期一首《Baterica》中找到根源。後者用細菌來比喻人類不斷的發展和擴張, 卻寫在九十年代,實在前進非常。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YNVtTwz2w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