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中國磕頭

據說磕頭之禮早見於周朝。這種具有強烈象徵意味的成憲先行於官場,後施於全個社會。磕頭既能強化主從、上下的倫理觀念,又表現出中國的統治精英自周朝幾千年來對形式和儀軌的重視。而中國統治者接受磕頭所表現出的宗主意識,又與中國的朝貢體系有關。總而言之,「磕頭」完美表現了中國在政治、社會倫理和外交觀念複雜糾結的內涵。近代中國在外交舞台上那些令人費解的態度和作為,都可以在幾千年前的磕頭文化裡找到根源。

例如現在鬧得熱哄哄的東海主權爭議。「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是中方多年來的老論調,然而中方又一直堅持釣魚台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這種看似矛盾的態度背後其實自有一種東方專制的邏輯。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釣魚台從來就是他的,這在中國官方的眼中自是「無可爭辯」。然而,日本只要磕個響頭,跟中國照個會,「承認」中國擁有釣島,那麽中國還是可以「免為其難」加上「顧全大局」,跟日本分享一下東海資源的。

盛唐時中國曾經成為亞洲的中心。吐藩回鶻等周邊國家只要定期朝貢奇珍異寶、承認中國的宗主地位,天朝高興了,才會願意跟這些物資貧乏的小國做點買賣。然而這種買賣並不是西方觀念中的大規模的、平等的貿易,而是中國政府視為由上而下給予外國的賞賜。

台灣和香港兩地對於中國政府的朝貿式外交恐怕就有更深感受。只要台灣民眾說了、做了一些中國政府不喜歡的事情,中國政府及相關人士就威脅要撤資、要實施經濟封鎖;當香港人對每年達二千萬的過境自由行旅行頗有微詞,中國人就馬上像個大爺般教訓道:「沒有中國人振興你們的經濟,你們完蛋了﹗」

然而,事實上中國旅客對香港的整體GDP貢獻只有約幾個百仙。而香港為這少少的GDP而付出的社會代價卻很多。大至土地炒賣、小至日用品短缺、街巷患人滿,都與大陸人間接直接有關。近年中國人和香港人族群衝突頻生,中國政府卻自我中心、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的自由行政策「嘉惠」了香港。但香港人卻越來越看清中國政府野蠻、高傲的本質。

政圈傳聞有些中聯辦官員私下抱怨:「為甚麼我們做了那麼多,香港人卻『不知感恩』呢?」官場內部是否真有這麼一句話,很難查證。然而這句話卻又真的很能表現中國官員的天朝氣派。

表面上,中國已經接受了國際的外交規矩。然而中國統治者對外國的磕頭/示弱仍然有著骨子裡的渴望。如果外國想跟中國交往,卻又不願意磕頭,中國就會龍心不悅,擺出一個傲慢的不合作態度、甚至會因為外國的「無禮」行動而作出「懲戒」。

台灣就是其中一個「天朝體制」的主要受害者。中國到了國際外交舞台,總是先將「一個中國」擺在台面。諸國如果不磕這個響頭,即不承認台灣只是中國其中一個省,那麼其他經濟、政治、軍事合作也不用談了。中國對於外國象徵式的磕頭渴望到一個甚麼地步呢?中國每年花上億萬去「援助」非洲以及許多洋中小島國,有時也乾脆到不求甚麼戰略回報。最大的條件就是小國家們「不再承認台灣的國際地位」。即使是受到饑荒和內戰困擾的海地來到中國面前(2007年),中方仍然會扔出「一中原則」作為其他政經合作的前題。在中國統治者眼中,這個響頭比起海地人民的死活當然重要得多。這個九月,李克強與巴布亞新幾內亞總理奧尼爾見面。談著談著,最後還是回到釣魚台問題。於是巴國的總統又要磕頭,又是一輪「理解中國在釣魚台問題的立場」之類的官話。

歐美國家有很多中國專家,他們自是不會重覆乾隆時代滑過的鐵爐。歐美跟中國交往,也會磕頭。畢竟外交的最大原則就是利益,為了利益,不妨在實際上無關痛癢的議題上取悅一下中國。而且外國人也摸清了中國的脾性,知道中國是願意為一時的面子光彩而做寃大頭:美國乖乖「尊重」一個中國的原則,中國就會大把大把買入美國國債,送錢送到家門外。

同樣回到2007年,德國總理默克爾不顧中國反對接見達賴喇嘛,中國政府於是馬上中斷了當年的「德中法制對話」研討會;之後法國的薩爾科齊總統也趕著見了達賴,中國又再威脅對法國進行經濟制裁。不過歐盟也馬上回應,如果中國對法國實施制裁,那歐盟也可以限制中國的入口貨品。

歐洲人畢竟是幸福的。在歐洲,中國的勢力鞭長莫及。皇帝老子在歐洲龍顏大怒也無補於事。

當然,事實上中國領導人動輒不高興、動輒制裁別國的實力,來自東莞深圳那些日夜組裝iPhone的血汗工人、或是冒生命危險在礦坑內挖得昏天暗地的礦工。中國的磕頭式外交、中共高官自我中心的那些風流帳,最終還是由可憐平民的血肉來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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