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與批判青年

奧巴馬競逐連任的時候,有些進步青年撰文質疑奧巴馬的光環被庸眾誇大了, 指奧巴馬在任四年,美國這個集軍事、財金、能源、市場等多重霸權的機器,並沒有改弦更張,離開那張罪惡的王座。文章羅列的罪狀,包括沒有關閉關塔那摩灣監獄、變本加厲監控國民、虐待向維基解密揭露美軍罪行的士兵Bradley Manning、跨境獨殺拉登,視司法和他國主權於無物、換湯不換藥的醫保,繼續向保險公司傾斜等等。(詳見:我們在天上的奧巴馬

上述種種,確為實情。美國的霸權體制,是羅馬帝國式的掠奪機器。即使上一個crazy mother fucker小布殊下了台,「救世主」奧巴馬上台,這個機器都不會違反它的生存邏輯——即是掠奪、掠奪和掠奪。美國刻下的問題,多少源於她過度擴張其全球戰略。即使美國是第一強國,要與全球(the rest of the world)為敵,經營那遍佈全球的一千多個軍事基地和政治經濟軍事影響力,為她惹來大半個地球的敵視和仇恨。這個體制,就是美國。無論你喜歡與否、奧巴馬喜歡與否,美國就是這個樣子。美國人的奢侈物質生活,就建制於這種不知節制的擴張。根據統計,一個美國人的能源消耗和炭足印是一個歐洲人的兩倍。歐洲尚且已是先進富裕,則美國之窮侈極奢,可想而知。而香港人之耗用能源,其實只是歐洲人的一半左右。至於奧巴馬的歷史位置,不過是稍為節制這台機器,以謀求美國對世界的「可持續掠奪」。

美國就是美國,美國總統不是香港特首,當然是為本國人民謀求最大利益。去期望奧巴馬會依著閣下的期望去change,可說是又傻又天真。至於類似的批評,亦不過是三毫子一擔的廉價評論。

奧巴馬如今繼續駕領這條全球最大也最強的海盜船,那麼,他是不是一個邪惡的人?也許拉登在他的國家和宗教內也是個好人。奧巴馬的出身和血統都很複雜,所以他年少之時總該有一段抗拒「主流」、批判社會的時候。眾所周知的是,奧巴馬年輕的時候吸毒,虛渡過不少光陰。我能夠想像他之身為有色人種,活在美國這個三K黨思想無處不在的地方,會有多困難,禁不住時代的烈風,自我放棄,是順理成章。情況有點像廿一世紀的香港青年,我們已經不相信將來。望著高樓裡的辦公室,輕嘆一句「這些機會不是屬於我的」。要不委身於頹廢,要不對世界發起猛烈的批判。佔領中環的人和阿源其實都是你和我。他們和年輕時的奧巴馬一樣,表現出對外部世界一種強烈的不相容。

奧巴馬是怎麼從虛無又美麗的毒品回到這個世界,今天已經不可考。但是那種心情卻是很容易想像。當一個EMO或是社會主義者,在思想上很容易。因為你能確認自己是乾淨的、高尚的、不入俗流的,所以自我感覺會比較良好。但是,當你像奧巴馬一樣回到那個創傷性的現實世界,你就不可能再像以往的那麼高尚。一切對外部世界的質疑,都會回到自己的身上。在一個我們清楚有多邪惡和血腥的世界之中,要生存下來,就像在《天與地》的雪山之上,要生存下去,刻下固然要付出代價。而餘生的心理創傷,也是在所難免。討厭世界,還是討厭自己?

奧巴馬回去讀書,考入大學,做過普通的工作、也做過非謀利的社區工作,幫助窮人、有色人種等等。他做州參議員的時候,他主要的工作是試圖改善死囚待遇、增加愛滋病預防工作和貧民的醫療預算等等。

沒錯,這些事都是小修小補、小善小德。這些工作做得好了,也不代表「以資本家和政客為首的資本主義壓迫制度」會有改變;是的,社會上還是會有被壓迫的人,美國仍然會繼續蹂躪其他弱小國家。這就是擺在奧巴馬面前的世界,他可以選擇在無敵的道德高地批判一切都只是治標而不治本,也可以選擇投身於這個惑亂的世界,敢於沾污他的衣袖。

因為我們知道這個世上沒有天國,也沒有終結一切苦難的革命。能做甚麼,就做甚麼。宏大的願景,留給想包攬一切的思想家吧。在現實的世界,沒有終極的救贖、沒有final solution,每個人都只能緩慢而艱難地前進,去創造一些微小的進步。

又想到即便德蘭修女,照顧的亦不過是一堆垂死之人。她的行動,沒有革掉了世界和資本家的命,對「系統」沒有一點影響。但這就是她改變世界的方式。一點一點的。她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也沒有拯救全人類的強大理論。去到最後,她只會謙卑地承認,對世界的大苦難,她無能為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眼前的服侍。

在這個時代,知識很廉價。我們熱愛宏大和簡單的理論,而不想理會複雜和無解的世界。局部的改良、小眉小眼的幫助,不夠徹底,也不夠型。所以,在他們的眼中,奧巴馬也不過是個資本主義的狗奴才,世界沒救的了。大家頹坐愁城,等2012世界末日就好了。在這場卡謬描寫的瘟疫之中,等死還是救人,終究都是要死。但怎麼死、死之前做過甚麼,終究是有很大分別的。

原刊於字世繪
圖:Benson Koo
文:無待堂

3 thoughts on “奧巴馬與批判青年”

  1. 每一個政治人物都有問題,是因為人的本質是這樣的——短視和自私。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存在很多問題,但只有一少撮人有能力影響世界。我們都只能在這個世界做一顆微塵。一顆微塵盡己力去服待身邊的人,不是很多人做很到,這正正是因為德蘭修女用她微小的力量喚醒人心,她才值得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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