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賞別人的蒼疤

外國人的中國熱,不是今天的事情。在莫言之前的幾百年前,歐洲上流社會已經傾倒於中國的茶葉、陶瓷、字畫等等物質文明。今天我們視為「先進」的啟蒙思想家甚至曾將彼岸的朦朧中國當成他們心目中的理想政治典範。因為遙遠,所以美麗。一輪明月,要掛得遙遠、有陰雲映襯,才看不到月球表面的蒼涼。

拋開艱深前沿的文學標準,光是看看莫言在寫甚麼,就知道鬼佬會覺得很fascinating。古老的中國,他們不知道;共產主義的可怕,他們未必身歷其景。《紅高梁》他們看到的也許是千年不變的人倫結構;《檀香刑》他們看到一種類似「滿清十大酷刑」的奇觀、一個被滿清腐朽了的古老國度;《生死疲勞》講出了長自海洋商業文明的鬼佬們所不了解的土地情結:一個地主不停在同一塊土地上輪迴,就像佛經說的那種無光無期的苦刑;《蛙》講人類史上最大的計劃生育,政府力量介入民眾的床第之事,在各大農民之間展開一場荒謬而必要的生殺予奪‥‥‥這些主題,對香港人來說,都很遙遠,有一種到第三世界尋幽探秘的樂趣。

因為瘡疤是別人的瘡疤,所以我們才能隔岸觀火地欣賞它的紋路和顏色。如果是災厄是我們自己的災厄,我們就不想面對、甚至談論。正如文革那一代人都不願再談文革一樣。境外的華人自覺無根,沒有安身立命之處,於是熱愛到中國尋根,其實也跟鬼佬沒甚麼分別。我們熱愛臨在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境界。一地牛屎,都看得有一種清新的鄉土情懷。都市人、文明人,都總有點浪漫主義,覺得山林野地,浪漫無比。至於其中的艱辛,也是農民才有的切身感受,不是遊客的東西。

明代的李贄不守「男女受授不親」的社會風俗,寫道:「山居野處,鹿豕猶以為嬉,何況人乎?」那種追求個性解放的浪漫一面盡現。海外華人很容易將中國看成一齣好看的悲劇。他們會流淚、會擁抱農民同聲一哭,但這種投入畢竟是出於事實上的不歸屬。因為中國是一場瘟疫,充滿天災人禍,文革、六四、愛滋病村、豆腐渲工程、法輪功、異見人士‥‥‥未雪之冤滿地,這就是中國「引人入勝」的地方。

從古希臘人到莎士比亞都會同意,悲劇比喜劇更高深。我們觀看悲劇,投入角色和故事,死去活來一回,感覺靈魂也跟著昇華了。可是悲劇是別人的悲劇,我們才能抽離地投入,哀而不殤。自己的悲劇,我們才不願理解,隨便混過去就是了。所以香港人對中國的苦難有很深的感受,對家門前、街道上的切身問題卻看得很開。人性很幽微,也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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